第63章
3月11日,周六,清晨六点半。
表哥:“……团团圆圆线上接龙,人没露面。乔鸢来了,理由是等朋友兼职下班。所以你怀疑她俩不是一个人?你找错人了?”
“概率很低。”陈言回。
“经历、爱好、性格年纪都对得上,她也有一个姐姐,五年前住在衡山。”
“我托人打听过,乔守峰非常重视隐私,三年前举家搬温市前特地订下整家酒店,轮流宴请一整天,那以后有关他女儿案件的媒体新闻、小道消息都逐渐消隐。”
“直到现在,衡山仍是他最看重的分公司所在地之一,每两月就要亲自去检查。但受害者当年被明德提前录取,校方一直保有资料。”
他递出文件夹。
受害者啊,真是客观又残忍的称呼。
“亏你能撬开我爸的嘴,他做校长可比舅舅难搞多了。”
表哥翻开一页,纸张上跃出一张蓝底单寸照片,女孩长发杏眼,面容柔婉稚气。
下面写明姓名:乔童安。
确实与妹妹长得分毫不差。
“能理解乔老板急匆匆封嘴、换城市发展的原因了。”
表哥懒懒打声呵欠,手掌托脸:“当初为了寻人,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这些年他生意做得大,社会地位继续水涨船高,万一被生意对手挖坑,不入流的传媒记者保准苍蝇似的围上去,大女儿受不住刺激,小女儿也得被连带影响。难怪,乔一元,乔鸢,名字也是那会儿改的?”
“她爸倒挺有魄力,总部说转就转,妈妈多半承受精神压力和日常照顾部分。”
松软的猫尾巴拂脸,表哥放下资料,凌乱头发下一张困死了的幽怨脸,皮笑肉不笑:“恭喜你啊,花了那么大力气终于找到白月光,并且成功上位。”
“虽然如此,有必要、周末、一大早、来炫耀么?”
昨天研究新品,胃里灌满咖啡,鬼晓得他几点才睡。眼皮一闭一掀,真该死啊,房屋主人懊悔莫及,就不该让表弟发现自己设密码的习惯规律。
以为他很庄重很有礼貌来着,不会轻易打扰别人睡眠。结果这都第几次了??
眼见表哥满脸写满猝死。
“上午要去一趟实验室。”陈言望表,指了指床头柜上热腾腾的早饭。
全糖豆浆,虾仁汤包,火腿蟹柳三明治,都是他爱吃的。
至于这顿丰盛的早饭是他作为伟大善良的表哥军师所独有or纯属表弟给心爱的女友买早餐顺带的,不问也罢。问了自取其辱。
看在食物的份上。
表哥:“接着说。”
陈言:“她打算做手术。”
“治眼睛?那又怎样。”豆浆十分美味,军师不以为然,“就你那些动作,不是早怀疑她发现了么?刚好把明野彻底踢出局,你俩解开误会,互诉衷肠,然后愉快恋爱。”
重点是:再也不要打扰他美好的睡眠时间。
“……”
陈言不语。
脸色淡淡的不见丝毫情绪,往日冷冽清朗的仿佛化为一潭黏腻的泥。
多稀奇。有生之年居然能见证表弟露出这表情。
表哥:“懂了,彼此心照不宣跟说出来算两回事。但凡少一分把握,你不敢赌。”
“况且以小乔同学的性格,明知道尤心艺故意刺激她,她不给反应。前男友精神出轨,藏得那么浅薄,她不可能没有知觉。”
“与其敲打调查,她偏不走常规路,宁肯放任事情越演越烈,同时物尽其用。”
不愧是生意人的女儿。
“你惹到麻烦了。”他直言不讳,“至少在冒充明野的事上,主动权完全捏她手上。”
她想计较,你理亏。
她不计较,你庆幸。
假设她真的有心,手里捏了证据,抛开视觉受损的表层弱势形象,人家一是话题度不低的校园风云人物,二握有粉丝数百万的网络画手账号,三家庭背景、尤其她爸能轻松压下女儿的话题,能力不容小觑。
届时金钱名利,人脉资源,不论乔鸢提出什么,陈言及其家人不得不全力满足。
否则小姑柳诗龙任职大学教授,姑父陈传铭在体制内最注重名声。两个家庭走截然不同的路线,真斗起来,难分高低。
不过考虑到陈言个人的未来势必大受影响,长辈们无法接受这一点,只能低头。
这哪里是谈恋爱,简直比象棋博弈更刺激。
“喵呜~”猫咪财神察觉香气,翘着大尾巴攀上来闻。
“闻了也白闻,你吃不了。”
点点湿润的小猫鼻子,主人冷酷抬高手,耸了耸肩代表爱莫能助。
“关键在于她想要什么,明野道歉?你赔罪?谁背责任?连你都没把握,我只见过她一回,能分析出什么?”
表哥说的基本吻合陈言所想,只是自昨天中午起,他便隐隐意识到,对方恐怕不会轻易让他过关。
假若有明确的指令,条件,要他付出什么、怎样谢罪都可以办到。
他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是,乔鸢或许会用对待明野的方式一样惩戒他。
否认从前发生的一切。
甚至直接切断关联,然后消失。
五年前,她曾问他在哪个城市生活,在哪里上学。继而拨打视频,他接起来,没两秒便被挂断。自那以后,整整一年半,她再未登录账号,不予只言片语。
那就是得罪乔鸢的下场。
参赛、搭模、做实验,乃至自学网站建设,陈言无往不利,唯独有关她的部分,他无法百分百笃定,迟钝拙劣如他是否会再一次无意惹恼她,而后再一次被抛下。
失而复得,再失。
他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的处境。
“给我一点建议。”
他稍稍皱眉,一副受困的口吻。
要不是精神不济,真该拍照留念。
表哥:“你脑子比我好,你不需要。”
陈言:“你有恋爱经验。”
“就一次,分手了少提!”
“你是局外人,看得更清楚。”
“我就是一个五点刚躺下、六点被你吵醒的犯困的人而已。”表哥忍无可忍,抄起肥猫往前一抛:“财神,咬他!”
“喵?”圆滚滚的毛球被准准接住,两只湛蓝大眼对上人类浓黑的眸。
陈言挠了挠它下巴,像乔鸢曾经挠他。
“喵呜~”
财神愉悦眯眼,扭身往人身上蹭。
“叛徒。”表哥托脸,认命地打出第七个哈欠,声线闲散:“取决于你要哪种结果,全身而退还是——”
“第二种。”
得,白问。
“那就把
握你最后的时间,像末日要来了一样,该刷的好感刷满,该献的殷勤一点都别落下。接着——”
“及时跑路,拉开距离,双方冷静。”
“最后多观察,多联系,有必要就去淋两场雨、跳一下江,出场小车祸断手断腿也行,总之装乖卖惨无所不用其极,随机发挥,真诚道歉,然后求和好。”
原理是小别胜新婚。
有的时候情侣气头上最容易失控,你一言我一语,越了解越扎人,脱口而出的字句化作匕首横亘,往后任谁碰一下都疼,瞟一眼心寒。倒不如给彼此一个缓冲的空间,待情绪冷却再坐下来好好聊。
再登不上台面的手段,重点在于向对方传达情感。我想你,喜欢你,需要你到没有你就会死掉的程度。言语和态度卑微一点、夸张一点无所谓,真挚就够了。
要是许多年前懂得道理,有的人也不至于为上段情感画上那样惨烈的句号。
可惜了,醒悟常常来得太迟,跟不上恋人分开的步伐。
眼下只能作为一条心得传授表弟。
建议给完,军师直挺挺往后倒下,拽下眼罩:“关门,顺便给财神喂粮,再见。”
七点,陈言带着一身晨间冷气赶往实验室。
接下来几天,乔鸢便明显感觉到有的人……似乎稍微有些过于黏糊了?
一改以往克制的风格,不分白天黑夜,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陪着,活像口香糖。
——长腿的那种
。
注:腿特别直,而且长。
乔鸢去医院复查,问及手术,医生掂着拍片结果看了又看,点头道:“专家判断的没错,你不属于器质性失明,虽然跟心理情况挂钩,可神经方面确实也有些关联。”
“上次查不出所以然,今天结合片子就挺明白,应该是神经传导轻微紊乱。”
“可以考虑做一个微创减压手术,不需要包眼,到时住院观察一天就行。”
谈话时陈言立于室外,或许多多少少能听见一些,他并未多问。
手术定在一周后,乔鸢提前请了假。
那之后,不太确定陈师哥打什么主意,奋力表现争取缓刑?弥补谎言?总归事无巨细。每天端茶倒水,洗果削皮,凡事亲力亲为,就差抱着人去上厕所。
——这就太不见外了。
因此冷言拒绝,挑剔的乔病人暂时只接受帮忙洗澡、吹头发、抹身体乳等项目。
谁让她头发多,吹起来确实费事。
手术前一天下午,林苗苗来探望时,两天不见的好朋友正悠闲安适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享受独家按摩,吃着剥好的葡萄,‘听’老师推荐的某英文原版无字幕时尚电影。
表情十分放松,气色也相当红润,相当健康,相当好。
“苗苗来了。”乔鸢闻声手肘推一下人,“家里还有苹果么?”
林苗苗喜欢吃苹果。
“不用麻烦,呃……谢谢。”余光瞄着陈师哥径直走进厨房,林苗苗换上拖鞋,视线飞扫一尘不染的地板,整齐排列零食的茶几,以及厨台上大包小包堆放的食材。
“他好紧张。”
确定当事人仍在找苹果,林苗苗紧挨朋友,压低声音悄悄问:“他跟你坦白了吗?有没有代替的事啊?没提酒店?”
“没说,也没问。”
葡萄咬出汁水,溅湿唇瓣。
好吧,林苗苗收回上一句话。
她不懂。明摆着就快露馅了,怎么能这么镇定呢?难道已经想好让人无法不原谅的理由?又或者,实际上是和明野一样不走心的渣男,打算占够便宜就跑?
聪明人的脑子令人不解。
事实上,乔鸢也在等。
一直等到次日上午,手术即将开始。
“明野。”
她偏头问:“你没什么话想说?”
有。
护士来往,推床滑轮飞滚,好似几位急症患者和交通事故受害人同时入院,病房外此起彼伏的呼痛、叫喊、哭泣声。
“怕吗?”
陈言站她身前,俯身凝眼,手掌贴耳,稍稍掩去一些杂响:“以前有没有做过手术?”
“没有,不怕。”乔鸢再次询问。
“这就是你想说的全部?”
他视线滚烫,指腹倒很温柔,碰了碰她耳后的皮肤:“其他的,等你出来再说。”
“乔女士,准备好了没,到你了。”
护士叩门。
“行。”乔鸢松开手,“出来再说。”
陈言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随后松开。
眼睑注入药水,手术只须局部麻醉。
换言之,乔鸢全程清醒,身边每一个人发出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皆清晰可闻。只视线模糊,意识止不住地走神。
明野、尤心艺,苗苗,陈言;游离、背叛、谅解、吸引,生病的小半年来,似乎发生了许多事,可归拢起来,她的人生又好像并未发生任何重大的改变。
一个朋友失去了,会有另一个。
一个男朋友决裂了,也会有另一个。
生活中的所有要素好比四季般转换,有时使人疼痛,级别远比尖针挑破脓包严重,几乎产生难以撑下去的错觉。
然而如阿婆所言,人是一种顽强的动物,只要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多做劳动,再沉重的命运终究化作抽象概念,抵不过真切的米饭和树叶植物的气息。
手术在漫想中结束,很快,她被推出手术室,试探性睁开眼睛——
太亮了。
下意识躲闪,瞳孔瑟缩。
“把灯关了。”医生对她说,“再试一次。”
视网膜中光斑消隐,乔鸢再一次松动眼皮,漆黑的眼球渐渐暴露于空气中,缓慢而酸胀地左右移动、转动。犹如初生的婴儿。
雪白的墙壁、被子。
她望见,自己的手掌健全纤长,骨节微微隆起。
翻过一面,手心像一座丛林,布满细小的枝蔓延展,其中交织最鲜明鲜艳的一条,即所谓生命线同事业线重合,贯穿横面。
妈妈说,代表她个性坚毅,未来事业有成。
一名医生,两位护士,胸前佩戴工作牌;原来医院常用的手推车有三层,清洁湿巾、消毒水,最底下瓶瓶罐罐挤挤挨挨,色彩及文字竞相跳入视界。
一切不再模糊暧昧,世界向她徐徐展开。
“效果不错,术后一周尽量戴墨镜,避免光源刺激;忌口不多说了,眼药水一天三次,一次一滴……”
嘱咐完注意事项,医疗人员成群离去。
病房内仅剩下两个人,乔鸢视线停留好久,笑了一声:“原来你长这样。”
“怎么说得跟没见过一样,我们可是室友!”
“太久了,都记不清了。”
“没事,以后忘不掉。”林苗苗咧嘴笑,说不清为什么,竟然有些酸意。
“对了。”不等乔鸢问,她交代道:“你出来前大约十几分钟吧,学长接到一个电话,很着急的样子就先走了。让我手术结束给他发消息,可他手机好像关掉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准备给你一个惊喜,才特意找借口提前离开,回去布置房子顺便斟酌台词,打算办一场走心的庆祝外加道歉会……”
苗苗边收拾东西边发挥想象力。
乔鸢:“那是明野爱做的事。他不会。”
比起盛大的形式主义,陈言估计更倾向于实用派。
“说不定呢……”
林苗苗同学不肯轻易放弃。
“回去就知道了。”
乔鸢戴上墨镜。
两人在外头吃完饭,回到住处,房子里黑漆漆的,开灯不见气球礼花,陈言常穿的黑色大码拖鞋摆放鞋柜里,乃至厨房食材都没动。
所有迹象表明,他压根没回来过。
不应该啊……
临阵脱逃?金蝉脱壳?林苗苗不明所以:“不至于吧。”
外套披椅子上,乔鸢去厨房洗干净手,恰好手机振动。她拿起来一看,陈言发来的微信:【手术结束了吗?感觉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给你们点外卖?
】
【抱歉,这边突发急事,可能需要过几天再回南港。】
“啊?他都不在南港了?”
真的假的,有可信度吗?
林苗苗无从判断,目光投向好友:“元元,你觉得……”
指节敲了敲屏幕,看着一行行端正的方体字,乔鸢实在觉得好笑,便嗤笑一声。
“危机到头才跑路不是他的风格,所以要么真有急事,要么——”
“?”
“有人替他出了一条蠢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