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日项目当天,整栋中英楼可谓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
有人苦于口语差,难与英国生沟通;有人速度慢,埋头踩缝纫机不慎扎穿手。
教室里外塞满人,耳边飘的净是蹩脚英语和刺啦刺啦的裁布声。
乔鸢小组的进展并不顺利。
她和林苗苗作为大二学姐,带队组长,早在周末便布置下任务,并且发出word文件,内含详细的要求、可参考网址,条条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结果三位新生一个敷衍了事,两个直到截止时间才缓缓冒头,左一句‘不好意思学姐,周末坐车回家没赶上’,右一句‘明天交行吗?’。
乔鸢罕见地发了火,在群里直言三人毫无责任心。林苗苗配合唱红脸,打圆场。
一番敲打训斥后,新生们分别致歉,重新提交作业,连带着项目当天在乔鸢面前也怯怯的,私下嘀咕她一点都不像传闻中泥捏的老好人。
态度强行掰正了,可八小时,五套衣服,包括设计、制作、拍照,时间翻倍尚嫌不够。况且灵感这东西越急越缺,越找越无。
乱做一通肯定行不通,只能使巧劲儿。
两位组长商量一下,再次分配任务,分工行动。
组里的英国女生腼腆内向,负责拆袜子,重组一套上衣短裤;
一位学妹擅长绘画,做最简单的H版直筒裙,往上涂抹印花;一位学妹手工好,往包袜帽子方向走;
学弟属于机动感,灵活打配合。
如此一来,效率提高了,大家各取所长,目标清晰。就是其余三套衣服……重头戏只能压在苦命学姐身上。
乔鸢做立裁,陈言辅助拿取固定针,画缝合线。
林苗苗头脑风暴,又剪又缝两头跑,脚底板踩得发麻。
中午顾不上吃饭,给其他成员点几分披萨饮料。林苗苗钉在圆凳上简直边哭边做,没别的意思,就是嫌丑。衣服做得太烂拍照丢人,上台走秀更丢脸。
乔鸢也表情不好,自高中以来首次遭受如此棘手的考验,假设从第一掉到垫底,那才叫真正的没脸见人。
两人苦大仇深,气压低,陈言反而扮演起调解氛围的角色,一会儿语气平和耐心地鼓励,一会儿跑腿给全组人扔垃圾、买奶茶。
结局出乎意料。
她们又拿了第一名,理由是设计别出心裁,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任务;元素多却统一,有系列感,以及全班只有她们组尝试做配饰,使得服装搭配更完整。
奖励现金一千元。
林苗苗上一秒躲后台抱头喃喃:“完了完了,太社死了,终于轮到我被basher制裁了。”
下一秒震惊抬头,摸到奖金仍不可置信,几乎要拉着乔鸢原地弹跳。
——被陈言拦住了。
忙乎一整天,大伙儿松散下来,肩膀僵硬腿脚沉。
按人头平分奖金后,乔鸢独自出钱请大家吃夜宵,以一贯和颜悦色的姿态抹去强势、严厉、乃至刻薄难相处的印象,将其扭变为褒义性的做事认真负责、有人情味。
值得一提的是,本批英国生中有一位长卷发男性,长相颇为中性柔美,惹得大家频频侧目,都想跟他合影。
下电梯时,nina听到她们讨论,不由得捂脸尖叫:“ohguys,no!he'sagay!”
女生们异口同声:“weknow!”
顿时啼笑皆非。
这是陈言第一次旁观并亲身切实地感受到,原来一件衣服的诞生须经那么多步骤。
分明只是做衣服,也能像打仗一样急切混乱,热火朝天。
而过程间的乔一元会生气、会沮丧,更能拿捏住分寸,该紧就紧,能松就放。
有专业能力在前,全局统筹思维不容置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提出的色系统一、同风格配饰加强整体感,正是此次小组能获奖的关键。
于是一顿饭后,学弟学妹们不再拘束,纷纷称赞学姐想法独到,随机应变力强。
散伙后,路灯莹莹淡淡,陈言手拎打包盒——小排挡著名的招牌菜,炒米粉,有人打算留作明天早饭。牵着乔鸢慢慢地往回家走。
春季以后,南港不再降雨,空气清爽。
双方身体挨得不算远,肩膀、手肘不时发生触碰,导致地上两人的影子若即若离,也像在玩推拉游戏,交叠,错开,疏远,贴近。毫无规律。
“你今天……很厉害。”陈言低声说,落于静夜里,达到蜻蜓点水般的效果。
“我知道。”乔鸢一点都不收敛,扭头瞧他:“没了?就一句?”
陈言笑:“设计出彩。”
“还有呢?”
“你是我见过最有想法的服装设计师。”
“预备设计师。”她纠正,将耳朵歪侧过来,“还有?”
陈言没说话,换一只手牵她,腾出来的手掌贴脸,把她的脑袋又转回来。
“做什么?”乔鸢挑眉,光点晕染眼角。
“夸人至少三句以上才算数,没听说过么?想不出来就继续努力,别以为盯着我就——”能耍赖。
话未竟,叫他吞吃入腹。
衣摆簌簌摩擦,树影静悄悄流动。
“喂。”乔鸢本来想推他,结果只是戳一下他。
“没人。”陈言道,低低、含混的话语悬在舌尖,有些湿润润的,尾调柔而缱绻。
流浪猫不算。
快到午夜了,天色青黑,周遭沉寂,仅有些许昆虫细微的嗡鸣。
一只玳瑁猫懒洋洋卧在小区围栏边,闻声眯眼,瞳孔骤然收缩成细线,紧盯人类看一会儿,危机解除便埋下脸,细长的尾巴随即散漫地躺下去。
握着肩膀,陈言低头,抵靠乔鸢脖颈边。
落下来的路灯光好似无限扩大了,将两人关拢其中。
凌晨沉睡的街道,亲吻太过招摇,抱一下应当没大碍。
“明野。”瞳孔滟滟蒙着水光,夜色中一晃一晃地亮烁。乔鸢揽上他的后背,呼吸间嗅到的皆是他的气味。
“你有没有秘密?”
“有。”陈言反问,“你呢?”
“我也有。”
“你想交换吗?”
“不想。”她说,“说出来就不算秘密了。但它也不可能一直被藏下去,会在应该揭开的时候揭开。”
是吗?
陈言闭了闭眼,忽然感到自己像一只失温的动物,溺亡的鱼;才要本能地拥住别人,紧紧抓咬着、绞缠着另一只漂亮轻盈的小鱼,不肯轻易放开。
假如谎言注定暴露,他希望那个时刻可以来得迟一点,更迟一点。
最好,能与尸骨一起埋入阴暗的地下,永无见光之日。
…
翌日,周五。
午饭时,两人声称有事,各自散开,分别从不
同的地点前往丽华大酒店。
陈言到的比乔鸢早,比其他群友晚一些。
周少群两鬓白发,红光满面,一见他即笑呵呵地跑上前:“来了啊小陈,快快快,他们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宴厅很大,线上互助群到场十几人,恰好凑一桌。短暂寒暄后,望着兴高采烈、来往穿行招呼客人的周少群夫妻俩,众人皆百感交集,心态各异。
“我是不指望了。”
不知谁先开的口,面上带笑,笑里怅然。
“人这辈子啊,不死就得赖活着。可谁叫我也是块活肉,成不了神仙,会累会痛。真找不着就放下吧,已经搭上去五年,总不能再搭十年,我受得起,家里人受不起。”
“说不清楚。”西装革履的男人啧一声,点燃香烟,齿间浓腾的烟雾如一头异兽吞没他纠结拧死的眉头。
“要是只有一个,我他妈死也要找到,去学做炸i弹也成大不了穿身上跟那群丧尽天良的杂种同归于尽!偏偏我有两个。”
他竖出两根手指头,使劲敲了敲桌:“两个!丢了一个还有一个,大的不知道在拐到哪里吃什么苦,到底人好不好命在不在。”
“小的就哭,每天哭着问我和他妈,哥哥去哪了?爸爸你怎么不回家,为什么都不接电话,不跟我讲话。我能怎么办?”
他不清楚该问谁,他能怎么办?
“我离婚了。”女人怀里抱着旧布包,包里始终装着孩子的照片和广告单。她脸圆圆的,皮肤粗糙,让人感觉年纪很小,至多三十岁,操着一口南北混合的怪口音。
“就是个女孩。”她腼腆笑笑,“她爸不想找了,说再生一个得了。我不想生,生不出来,一干那事就泛恶心,然后就离掉了。”
没有人能安慰别人,大家自顾不暇,饱受折磨。
沉甸甸的静默坠了好久,余光瞄见走来的周少群,男人掐灭烟头,快速换上喜色:“行了,都收收吧。人家能找到孩子是命好,比不得。不该想的别想,不该干的别干,人家的大好日子别添晦气。”
大家俱是这个主意,便都笑起来。一张张男女老少各异的脸庞组成圆形,有勉强的,有真诚的,羡艳的,干瘪的,豁达的。
“恭喜你啊老周,以后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干杯干杯。”
“感谢大家光临!一会儿别急着走,楼上开了房间,我们再仔细聊聊。”周少群说得隐晦,大伙儿心神一震,明白他一定是从哪儿得了消息,重阳的案子有讲头。
流光一转,玻璃交碰,那些脸上再添几分隐忍的激动期盼。
“小陈,我要谢谢你。”
周少群的妻子名叫吴华,找到孩子后精神状态大好转,眼下只挂一层极淡的黑眼圈,上了妆显得气色不错。
“阿姨身体不好,总想不开,实在难为情,老打电话吵你一个要读书的小辈。你叔也一样,为着我的病,一下吼着倾家荡产找,一下又心冷了不找了,跟小孩似的……”
说着,她抹起眼泪:“一年下来少说几百条消息,亏你次次肯搭理我们,还帮我们做什么视频、到处打听消息定路线。”
“有时候我俩想想也觉得不该,怎么能麻烦你一个学生呢?有时候又觉得,你都不认识童童,肯给他做这么多。我们是他亲爸亲妈,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吴阿姨,多亏您自己的坚持。”
陈言递上纸巾,语气不疾不徐:“现在您和周叔已经心想事成了,过去的路不重要,以后只需要往前看就好。”
“就是,别哭啦,再哭福气都没有了。”
“瞧你们夫妻俩把小陈整得,待会儿脸都红咯!”
“哈哈哈哈哈,换成小方小袁还有可能,小陈,网上刚聊几句我就发觉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三十岁似的,想他脸红,你们想都别想。”
戏谑调侃,盖过悲情。
今天来的亲朋好友不在少数,周少群和吴华一再叮嘱大家别走,让陈言以后有空多来家里坐坐,才端酒杯去招待其他桌。
经过一番说笑,陈言这张桌上氛围转轻不少,大家聊一聊生活琐碎,纷纷感慨时间太快,老得太快。
他有点心不在焉,频频望表。
一直到十二点,乔鸢的身影出现厅前,陈言倏然起身。
乔鸢,乔一元,团团圆圆,多重身份合为一体。他该如何开场白,如何解释呢?
——我是无言。
——我是陈言,你前男友的室友。
——我是郑一默。
——我就是那个一直以来顶替明野拥抱亲吻你的人,陪你去救助站、看摄影展,替你处理伤口又被你抓咬出伤痕的人,睡前念书的人,昨晚路灯下的人。
那个藏秘密的人。
答案于喉间翻涌,陈言刚走上前。
“元元!”林苗苗从另一端呼哧呼哧跑来,挽住乔鸢的手,接过导盲杖。食指推眼镜:“呃,你是……学长?”
她似乎花一阵子辨识出脸,拉拉朋友的袖子:“元元,明学长也在。”
“明野?”
身穿卫衣长裤,乔鸢一身休闲打扮。
意识到不合理处,陈言眸色漆黑:“你们怎么在这?”
“陪苗苗兼职。”
“已经下班了,我们准备去吃饭。”林苗苗犹豫着发出邀请,“一起?”
“我有点事。”
陈言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叫声。
好似周少群要上台讲话,想让他也露面,趁机提一提公益网站的事。
“没关系,有事你就先去忙吧。”乔鸢唇角微扬,笑得善解人意,“晚上苗苗来住一晚。”
潜台词是,他不方便来。
良久,陈言也笑了一下,温声应好。
深深地望她一眼,转身回厅。
总算结束了,林苗苗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亦散开。后知后觉咕哝:“说兼职,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会不会漏洞太大了……”
“还好。”你演得很好,挺能唬人的。这算夸奖吗?
乔鸢决定不说出口,只问:“刚才他什么表情?”
“表情……”林苗苗努力回忆,“有点惊讶?怀疑?眉头有一点点皱,眼神……挺有压迫感的,不过很快情绪都沉下去了。”
“到最后你说我要留宿,他……怎么说呢,审视?欲言又止,不太对,没那么弱,比较接近捕食吧,给人意味深长的感觉。所以我才担心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用上多年以来观看小说电视剧的功底,她费力描述,无意间视线一扫,发觉乔鸢正垂眸轻笑。
“这次也是惩罚?跟车站的拥抱一样?”
她好奇问。
得到回复:“是。”
聪明的家伙,冷静的家伙;即便碰见明野,仍然反应迅捷,以高明的手段躲闪危机,好似一切皆在掌控中的陈言。
从前总是在聊天框中一副大人的口吻与她沟通,将她视作小孩,如今却也一步步、不慎跌落年下者的陷阱中。
虽不至于狼狈摔倒,可只要想到有关她的事,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能令他苦恼,让他焦躁不安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同时又不得不在她面前控制思绪,不断压抑情感,一边紧紧攥住她的手指,一边故作沉着镇定。或许就在不经意间倾泻出求救般的眼神、漩涡一样失控的气息。
真想恢复视力啊。
思绪无端跳跃,乔鸢不由
抬手,指尖触及自己的眼睛,忽然无比强烈急切地,想要尽情注视那张因她而愉悦失落的脸。
比起最初,失明令人乏力,为生活带来无限困扰。她的病情明明有所好转,视野模糊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反而使人更专注于当下,仔细观察事物汲取灵感。
绝对没有享受的意思,可由始至终,乔鸢并未憎怨过自己不争气的眼睛。
除了此刻。
她的确迫不及待,欲望看清某人的神情。
“喂喂、喂、喂……”
电流声呲呲作响。
大厅装潢璀亮,数条红幅晃晃刺眼,台上,周少群握住话筒,开始发言:“大家好,我是童童的爸爸,周少群。很感谢今天……”
陈言直立他身侧,阴影盖目,忽地抬眸,朝这个方向望来。
“走吧。”乔鸢出声,两人转身。
直到彻底离开宴厅前,对方的目光如影随形,好比一柄锋利的剑。
“……”
呼。
视线在身旁与身后反复打转,虽然不清楚两位恩爱的学霸在玩什么趣味游戏。不过。
林苗苗一个哆嗦,搓搓手臂,总觉得……
再这么玩下去。
迟早要出大事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