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糟了!万万没想到随便走一下,怎么好死不死撞上他们?
“你、也、和男朋友、出来玩?”
女生充满挑衅讥嘲的口吻近在咫尺。
明野视线下意识停留前女友的肩膀,那里有他同寝师哥的手。
继而想起自己的手臂,正大咧咧放在另一人腰上。他嗖一下缩回来,旋即着急忙慌地拉拽尤心艺,意图捂她的嘴。
“发癫啊?”尤心艺砸包挣开。
据说五万块钱一只的黑色菱格纹皮手袋,金属质感的链条于阳光下熠熠闪耀。扣针划破明野的掌心,血条长至手肘。
他被推到台阶下,好险抓住扶手,痛得龇牙咧嘴。
尤心艺没分半个眼色,目光始终直勾勾锁定对面,甜蜜饱满的唇瓣开启:“班长,怎么不说——”
“尤同学,上周咖啡店重新装修营业,新换了一批监控。”陈言出声截断,冷峻的眼神同冷静的言辞形成对比。
“店长已经检查完视频,确认你上次投诉的情况不会再发生。如果有兴趣,可以再来消费。”
说完,他才道:“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话。你刚才想和元元说什么?”
尤心艺:“……”
是……威胁么?
明野惊诧瞪大眼睛,顷刻汗毛陡立。
他与尤心艺一个是兼职服务生,一位vip客户,平时少不了碰面接触的时刻。
至于有没有在店里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该死!他不记得了!
该不会,师哥也看了那些东西吧?怪不得跨年夜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东西都搬走了,开学至今没往宿舍露过面……
尤心艺在乎的却只有那个称谓。元元。
乔一元,好样的!就连交往小半年的男朋友都没说,你脑子被驴踹了?竟然把原用名告诉冒牌货。
元元,元元,呵!
有人瞳孔中燃起火焰。
明野一脸心虚,乔鸢似乎不以为意——她对尤心艺幼稚冲动的敌对性向来采取漠视态度。
今天撞见纯属偶然,但局面已经乱了,事不可不处理,却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厘清。
陈言微跳眼皮,吞下嗤笑。
他很快做出行动。
“下周学校分配实习,无良他们在附近买衣服,叫我一起。剩下的辅料明天再买,刚好你朋友提过的那家买手店试营业,可以带她一起。”
叫了车,说出令人难以拒绝的好理由,确保车辆掉头、渐渐消失视野中。
“明野。”陈言微微侧头,眼珠滑至眼尾,“聊聊。”
他径直迈腿出去,明野不禁瞟一眼尤心艺,眼神尴尬又讨好,生怕她发火。
当然也怕自己如果不跟过去,陈师哥转头朝外一说。不用多,寥寥几句足够他身败名裂。
“滚啊,怂包。”尤心艺转身就走,名牌包最倒霉,沦为发泄品,被主人甩得摇来摆去,嘭地撞上电线杆。
呼——
搞定一个,还有另一个。
烦躁地抓了抓头,明野硬头皮拐到小巷,慢慢停下脚步,有点畏惧地低喊一声:“师哥……”
视野一阵旋转,他想躲,不料陈言动作更迅猛。
待反应过来,活像蟑螂被摁在墙板上。
往后是灰漆漆、脏兮兮,贴满‘根治不孕不育’、‘器官捐献’广告宣传的直壁,往前一张帅脸,一层薄怒肉眼可见地压出痕迹。
寒气泼面而来。
乔鸢一走,陈言方才抑制住的情绪倾泻而出。
难以言说的压迫感蔓延,明野打了个冷战,争分夺秒澄清:“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哥,你误会了!!其实我和莉莉上学期末就分手了,只是没往外说!”
他一口气喷完话,生怕挨打。
“……分手了?”
片刻,对方似乎从喉咙里挤出询问。
“分了,真分了。”
明野举着双手,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怕他。可能跟差生天生没法面对老师一样,他对付不来这种性格古板严肃的家伙。
“就……生日那天,我们已经分手了。算是最后一点余温吧,我们决定好聚好散,但你们在场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俩……”
后面的话陈言没听进去。
既然他们已然分手,他想,他便不能、更没必要冒充明野出现了。
——他走错了一步棋。
大脑本能地运转起来,高效抓取漏洞。理性令他松开手指,装作歉意地压了压眼角眉心:“我没想到……”
“没事,就是师哥,你俩怎么会……”
痛到皱脸嘶声,明野抹掉额汗,话到一半自拍脑袋:“草,我给忘了!”
“莉莉不是眼睛还没好么,我说过,有需要照常联系我就行。结果忘记告诉你那边了,她肯定是把你当成我……”
蠢人自有一套逻辑,乍听严丝合缝。
“你和尤心艺在一起了?”陈言打断,“分手不到两个月,你们已经能正大光明走在街上。”
明野闻言变做陈嘉琦,那个在堂哥面前战战兢兢、羞愧窘促以至于抬不起头的堂弟。白着脸狡辩:“算、暧昧期吧……没谈,而且我们特地没在学校附近……”
心里则想,有这么严重吗?这人的反应居然比无良还要夸张。难不成他也被劈腿过?他也有妹妹?
总之道德感真强啊。
也是,好学生都这样,循规蹈矩的。
那一夜,乔鸢挂断通话,接着便关机打不通。
后来,尤心艺接了电话,似乎同样心情不好……阴差阳错,明野跑去绳宁,也就是尤心艺所在的城市。接下去……
他们重新开始玩梦江湖,游戏中依然是人见人羡的前指挥和富豪帮主。
游戏外,最近每天都有打微信视频,尤心艺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
他为什么要跟陈言解释这些呢?
说到底,只是一个宿舍同住过的师兄弟,谈不上辈分和阶级。
况且莉莉联系陈言,出于最起码的礼貌和尊重,陈言也该先跟他打声招呼吧?而不是擅自答应陪她出来。
甚至把手搁到她的肩上。
下楼梯怎么了,在陈师哥的视角里,他和莉莉仍处于恋爱关系不是吗?
如是想着,明野沉下脸:“师哥,之前找你照顾莉莉是我考虑不周到了。既然分手了,我觉得你以后还是不要——”
“我知道了。”
陈言应得很快,一副了然的口吻。紧接着道:“你前女友那边,我不会再插手。不过我最近比较需要用钱。”
前半句令人放心,听到后半句,明野心中警铃大作!
开学前,他爸算清数目,一次性转账。这回他没敢乱来,欠朋友、平台的钱大多换上了,只一件事,前女友车祸所导致的眼疾和租房钱,他没敢说。
想着陈言身上不差钱、性格又平稳,应该不至于催债,这才挪了一部分出来,否则别说没法跟乔鸢交差,恐怕他自己吃饭都成问题。
为难转移到明野的脸上,有关前女友、尤其她的肩膀话题抛到九霄云外。眼下
他只顾得上自己。
“这么急吗?哥,你也知道我生活费不多,刚开学兼职工资也没下来,能不能……”
他示好地凑上去搭肩,手还没碰到衣服,两部手机同时响声。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接起。
另一头却传来完全相同的背景乐,以及乔鸢和尤心艺的声音。
“衣服买完了?我在附近餐厅。”
“明野,给你五分钟过来餐厅。”
…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桌布,乔鸢与尤心艺各坐一端。
空气中流溢香草肉桂、浓厚的烘焙气息,周围三三两两客人,有的低声谈笑,有的专注办公。服务员往来穿行,笑容甜美。
十分钟前,空车驶向南港纺织大学,后者被一通电话叫来。
“我在做梦么?了不起的班长居然还会给我打电话。”
将包丢隔壁椅上,尤心艺盘臂坐下,语调古怪:“我还以为,至少得出车祸被撞死,我临死前才会发生这种事。”
“我已经不是班长了。而且。”
双手捧起花茶恰好掩了面目,乔鸢低下眼,长而密的睫毛翩然垂落。音色淡漠:“即便你被撞死,也和我无关。”
哈,牛皮,木头人都能咒人了。
好似很久很久没能如此近距离地、坐在同一张桌上对话,尤心艺打量、审视她许久,倏然厉声:“还有心情出来买布料,乔鸢,你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么?”
乔鸢答:“我只能确定,你一定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
果然。
“你早就知道!”
尤心艺几乎要大笑出声,手指撞倒瓷杯,洁白的碗筷交碰发出脆响。
她反应过来了:“梦江湖,电八区,烟雨江南,小梨木。妈死了,爸出轨,平时爱去图书馆,原来是这个意思。”
“乔鸢,你真该感谢我!要不是我给你机会,你都编不出这么精彩的故事!”
她笑得想抹眼泪,“瞎了眼又怎样,你藏得够深。搞得所有人都跟傻驴似的被你捏手心里,是不是很爽啊?”
乔鸢动作一顿,握着杯柄浅笑:“为什么要激动,你也得偿所愿了不是吗?”
好一个得偿所愿!你以为我是什么?明野又算什么?难道你还能不清楚我究竟为了什么才——
不。
她好整以暇,来自她的挖苦使尤心艺倍感耻辱,她有一瞬间想掀翻桌子,想跑,想拽紧乔鸢的衣领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撕成一万片碎片。
可她怒极反而沉淀,捏着包链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徐徐又坐下来,仰身往后靠。
笑就笑咯。尤心艺平复心情,画精致妆容的脸上扯出跋扈的笑意:“比起明野,你更喜欢那个冒牌货是吧?看得出来。”
“因为这一个更高,更帅,更有钱?哦不对,你不缺钱。”
“那就是因为姓陈的更温柔,更体贴,更狗腿,懂得讨你喜欢。”
“他不嫌你像个假人,对吧?就算被你骨子里的虚伪冷血吓到,也不会像我一样切割,学明野那样精神出轨。”
“他比我们好,他能受得了你,你是这样想的?就不怕我告诉他,他自以为骗到你,实际上一直在你的眼皮底下做动作。”
不对。
尤心艺否认自己的猜测:“你怕我说出去,所以才找我谈话。”
“你猜错了。”乔鸢慢条斯理咽下茶,否认她的否认,“我无所谓。”
“多大的把握啊,认定他跑不掉?”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她唇齿交碰,轻巧念出她的名字。“尤心艺。”
一刹那,或许是错觉,尤心艺全身血都冷了。
是没有关系啊,男朋友出轨,女朋友偷情,他俩天生一对。
而她和明野一个肉骨头一条贱狗,大费周章表演半天,不过是取乐乔鸢的玩具。
乔鸢扮演斗兽场上的主人,高位端坐,冷眼睨着她们争抢打斗。
明野输得一塌糊涂,没有知觉;然而姓陈的瞧着不傻,她又凭什么这么笃定?
俗话说得好,臭鱼烂虾凑一窝,高明的人只会被更阴险狡诈的吸引。到头来,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明明她也可以作为一枚棋子,去试探真心。
“你确定不怕,那还叫我来干嘛?”
尤心艺恨恨凝视,近乎固执地追问:“我说出去会怎样?不管姓陈的有什么反应,你想怎么对付我?”
她铁了心要跟陈言比高低,比谁的分量更重。
无异于自取其辱。
“你们线上的聊天记录,我都有。”乔鸢说。
她不玩游戏,那么还能有谁呢?
林苗苗。
真是条忠心耿耿的狗!
不甘心就这样输掉,尤心艺嘴硬道:“那又怎样?了不起就被说几句。学校里那群人一半拜高踩低,一半是没眼力劲的穷鬼,你以为我——”
“万一传到你家人那里呢?”
没有花力气搅拌,温热的液体于杯中泛开层层涟漪。乔鸢像提出一个无害的假想:“后妈的孩子让你处境变得更糟了吧。就我所知,你爸爸对你的脾气也……”
“如果再听说他的女儿在校胡作非为,甚至影响到生意——”
“害死我妈的臭小三凭什么生孩子!跟她狼狈为奸的狗东西也没资格做我爸!”
茶水四溅,餐碟因晃动的桌面而抖动。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声量失控,引来围观。
毕竟她的原生家庭,她的阴影痛苦,这些都是她亲口告诉乔鸢的。
有什么东西在喉管中涌动,尤心艺咽下去,咬紧牙关:“你要这样对我?就因为一个男的?”
“是因为你。”乔鸢抬起眼睛,剪短的头发很好看,挺适合她。
她一直那么漂亮出彩。
光线流连到指尖,都舍不得散开。
尤心艺无知觉地盯一会儿,目光挪开。
恍惚间,两人仿若隔桌对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高一低,往昔记忆流淌,偏偏局势翻转。
尤心艺觉得自己好比圣诞节那天受威胁的明野,而乔鸢是另一个她。
就像她对待明野那样,她则对她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你恨第三者,为什么要让我经历和你一样的痛苦?”
短短一句话,令尤心艺失力跌下。
昂贵的背包浸满热饮,湿哒哒滴着水。
“我……”
表情僵在脸上,她张嘴失声。
我是为了让你明白,爱情比友情虚假,明野不可能比我真诚啊。
他就是一个小人,谎话连篇,见异思迁,仗着你的男朋友身份,你给出去的那些信任,一再欺骗你敷衍你,背后见不得人的嫉妒你挑剔你贬低你。
就算跟我绝交,你为什么要选这种人?
我很糟糕,可他比我恶心无数倍。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及时清醒,甩掉馊味的垃圾。
她差点就要剖白,不顾自尊坦言。
好巧不巧,刺啦一声门被推开。
明野和陈言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