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翌日,乔鸢去剪头发。
长度肩膀往下一些,约莫到锁骨的位置。她发质细密,发尾往里扣卷,省了日常打理的功夫,扎起来方便。
大年初九,陈言爸妈有事,让他先回衡山。
初十,姐姐出院。
整个寒假,乔鸢没再回家,陪阿婆住在乡下。早起早睡,一日三餐,闲着便逗逗小孩遛遛大狗,照顾瓜果。
不过从播种到收果,似乎是一段超乎想象的长阶段。
一连半个月,经她手撒下的种粒们不见丝毫发芽迹象,但阿婆说会长的。
她自小伺候田地,称得上种植的一把好手。乔鸢便不再怀疑,定时定点耐心地施肥浇水。
每当往脚上套好皮靴,走进搭建好的保温棚,足底缓缓浸陷于松软的湿泥中时。心脏仿佛与坚实宽广的大地相连,令人倍感舒适、安宁。
2月13日,纺织开学,乔鸢返校。
临走前,乐乐靠满地打滚呜咽为自己争取到不少美味加餐。阿婆表示会带它减肥,等方便了再带它去市区。
“汪!”飞机场外,金毛犬鼻头乌黑,毛发光亮,积极替清洁人员减负,在一干陌生人的围观下连蹦带跳独立擦完好几块玻璃。
章慧珠抓着牵引绳,绕手心缠好几圈。
一人一狗刚好乡下作伴,也好。
舷窗春光炫目,一位西服装扮的中年女士打开办公包,戴上绛紫色眼罩。待她摘下来时,飞机已降落南港。
陈言提前等了一会儿,接到人第一时间去拿行李。牵手的间隙像是谈论天气,极其自然地问:“又见面了,有想我吗?”
乔鸢:“……”
就,毫无防备。
差点把手抽出来。
形同一枚硬币,‘不肯示弱’的背面紧邻着‘常规情况下,也很难坦率地做出表达’。尤其是过于亲昵的话语,活像烫舌的糖羹。
她不想回答,顾左右言它。
上一句提中午想吃油焖虾,下一句跳转飞机上有一个五岁小女孩今天生日,在妈妈的鼓励下,向全机乘客包括乘务人员分享了自己准备的零食——两盒草莓夹心巧克力。
陈言听着,慢慢应着,将准备好的披肩取出来,把人裹得暖暖。
清楚她会在意服装及配件的材质和图样,他一一地说:“上周带堂妹去买录音熊,街上看到就买下了。吊牌上写120支山羊绒,店员说是热销款,蓝白格红线复古款。”
其实买纯色最不容易出错,但他记得她已经有一条驼色的,搬宿舍那天穿过。
于是在几条不同色系的款式斟酌片刻,排除鲜艳的红色,黯淡的灰色,结合小堂妹与销售的建议,选了显白耐脏最好搭配的石青色。
南港气温升得慢,湿冷风大。开学季地铁拥挤,来往潮水一般的人流,行李箱轮簌簌滑动。
两人排队坐的士,很快到了小区。
1702室门虚掩着,空气里一股清新剂混合轻快的哼乐声。
应该是林苗苗。
考虑到她微社恐属性,与外人相处格外不自在;以及两位女生可能有话要说。陈言止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下午去报道?”
“嗯,要开班会,苗苗和我一起。”
意思是用不到他了。
既然这样,灵活地将‘一起吃饭’计划项的日期改为明天,陈言把箱子放进门内,叮嘱一句注意保温,转身准备离开。
衣角不期然地被拉住。
他回首,另外一位当事人也松手,扭头,抿唇缓冲两秒,声音落下:“针对你刚才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可能,有一点。”
“反正不多,就一点。”
语气如常,可是又没有说谎,眼睛为什么要避开呢?
或许恰恰因为讲实话吧。
陈言不由得轻笑一声:“好。你只要愿意有一点就够了,至于我这边,可以想你很多。”很多。
再多也没有关系,无畏于吐露。
下雨的时候,下雪的时候,走在街上随意瞥见一道相似背影,夜晚按压眼角时不经意注视灯晕。
短暂的失神不断累积,名为思念的情绪日渐到了得以建起一座塔的程度。
你大可以自由地踩踏山谷,凭心情踢一脚、跳两跳都无妨。
砖头非常坚固,塔也安全。
不过相较之下,他铺开一条长梯,对方愿意这么快走上来才是了不起。
既是安抚也作回应,陈言上前一步,从背后拥住她,伏颈将吻落于发缝后脖间。
很轻。
不亚于蝴蝶垂下曼丽尾翅,极快地点触。
乔鸢却眼睫微颤,险些溢出喘息。
“你走吧。我进去了。”快速挣开怀抱,进门,反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奇怪,更亲密的行为不是没有做过。然而比起汹涌的情欲,普普通通的亲吻、拥抱竟能使人战栗。
以前和明野谈恋爱时也有过类似体验么?
完全想不起来。
…
次卧内,林苗苗闻动静停下拖把,歪脑袋探出头,惊喜招呼:“你回来啦,元元,怎么——”
只是普通音量而已,架不住乔鸢翻脸心虚,下意识竖起拇指。
“……怎么啦?”懂事的苗苗立马转气音:“姓明的在外面?”
乔鸢摇头,比口形回答:陈言。
仿佛要证明自己都听到了,有人屈指轻叩门板一声。
乔鸢:“……”
“苗苗,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吵——”
门外传来模糊的闷笑,脚步声这才远去。
真是,绝对有被他得意到。
“可以正常说话了。”
她扶柜弯腰,脱掉鞋子。
林苗苗拿出拖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我动车延时,还想早点整理完,露一手让你尝尝呢。”
话落跑到厨房,双手摊开:
“看,我妈让带的特产,你一份我一份,巨多。”
“中午吃锅包肉怎么样?甜口or咸口
,我都会做!”
说完再跑回玄关,绕着许久不见的新朋友转圈圈:“真把头发剪了啊?好看!特别好看。”附带真情实意大拇指一枚。
真正的思维跳跃在这一刻提现得淋漓尽致。
下午去学院,第一个发现乔鸢发型改变的人是nina:“wow,charlotte,我爱你的新发型!非常好,你考虑为它换一个颜色吗?”
班主任张宝茵性格较真,思索后给出建议:“我觉得可以先试一下挑染,或者保持黑发,更称你的脸型和五官。设计师的个性归个性,也不是非要改变头发颜色。”
“班长不如试试粉色。”
“你们都要染发吗?去店里还是宿舍DIY,搞得我好心动……”
同学们纷纷加入话题。
新学期大约一周,大家很快发觉乔鸢的变化。不但外形改变,以前同学们有专业方面的不解,找她问网址借颜料,班长最好说话,基本来者不拒。
如今却经常视情况婉拒。
对了,也不能再喊班长了。
上周末她甚至主动找老师辞去班务。
“你们说,她怎么想的?突然变化好大。”
“新年新气象呗,没班长分享素材图库你不行啦?”
“什么啊!”
“感觉她们情侣关系变好很多哦,男朋友明明长得那么帅,脾气挺好的样子,动辄陪她到缝纫室一呆就是大半天。不像我老哥,一个城市,我妈让他来看我,他直接说自己晕针晕布,压根不打算来!”
“哈哈哈哈,哥哥和男朋友能比吗?”
“通常情况下,亲哥不做人,男朋友热恋期好歹得装一个人样。”
“不过班长谈好久了吧,成功度过冷淡期,反而变热烈了?不管怎么说,我对帅哥美女组合没意见,祝他们长长久久,至少养眼啊,比河童好多了!”
“我同意。”
“米兔。”
众人谈天侃地,尤心艺收起镜子和口红,翘密的假睫毛向上一掀。
恰逢乔鸢和林苗苗走进教室,两张面上皆带笑意。
真碍眼。
——你被明野背叛了。
身边那个假货趁虚而入。
事到如今,她才不要做好人,没兴趣去提醒乔鸢。
谁让她一次又一次忽视她的求救?
冷血的家伙被骗活该受报应。
她站起身:“有谁想吃日料么?我请客。”
大小姐一发话,以廖雨婷为首的同学们热情响应:“我我我,带我一个。”
“miya,我能去吗?”
“我们去哪吃呀?”
转眼间,尤心艺化为焦点。
不论家里发生什么事,奸猾的后妈如何上位,只要她每月生活费不变,她就依然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富家千金。
愿意给谁花钱就给谁花钱。
爱请谁包男模就请谁包男模。
权当世界上没有乔鸢这一号人物,她面无表情,领着一群谄媚的跟班跑腿离开教学楼。
“元元。”林苗苗表情真诚,“明天我得做兼职,你要是去布料城,能不能帮我带点?不用太多,便宜料子来一点就好。”
“小事。”乔鸢应下。
隔日即是周六,上午雾大,她下午出门,理所当然地带一条陈尾巴。
布料城顾名思义,指零售商们聚集贩卖布料形成的综合贸易地。位置有点偏,胜在地方大,一层主卖针织,二楼梭织。
三楼分类杂,纽扣拉链一类的辅料应有尽有。
这次采购布料是为了两天后的‘one-dayproject’做准备,翻译成‘一日合作’或许贴切些。
令人畏惧的basher主任将带领一部分英国本校学生访华,采购毕设可用的布料,顺便与中国分校的学生们友好开展活动。
暂定配置服设系两位老生带大一新生,外加一名英国学生、一名摄影系学生为一组。
活动当天上午九点集合,宣布设计主题,下午五点前完成设计并拍照,六点开始院内走秀。
要求每个小组在限定时间内做成五套衣服,拍摄且打印出可用的宣传照不少于十张。
需要提前备好的原料有:
不同材质、样式的袜子≥20双
至少五种有趣的面料,宽幅长度不限
时间紧,任务重,到时候别说吃午饭,是否有喝水跑厕所的空隙都成谜。
“你的眼睛还没好。”陈言道。
“英国本土布料贵,就算搭上机票费,还是来我们这边买更划算,种类多。估计以后每年……”
乔鸢正在转述时隔两月basher再次来访的原因。
倏地止住话茬,仔细对比手中布料:“左边是不是厚一点?”
“一个200g,一个280g。”
“难怪。”
空气层面料软、轻、厚而不塌,做不了贴身衣服,用于填充塑性却出彩。只一点不好,价格小贵,平均30~50元/米。
让老板裁两米,乔鸢打算再挑一款面料凑齐六种。同时回答陈言:“我没法用缝纫机,不过可以做立裁。”
传统服装制作流程:制版——裁布——缝纫。
立体剪裁则是将布披挂人体模特上,使用工具针固定,略过繁琐步骤,直接以视觉效果进行设计。算一门极度精巧高难度的工艺,灵活性强,又称‘软雕塑’。
把视觉换成触感,虽无前例,值得一试。
“而且,所谓有趣的面料,指的必然不是成品。专业里只有我上学期尝试过再造布料,拿视觉换经验,不亏。”
她说得胸有成竹,陈言倒记挂一个细节:“会被针扎?”
嗯……
“待会儿再买一双手套。”
偌大的商铺堆满料子,呼吸间充满布料放久了的轻微闷潮气。
乔鸢犹如掉进板栗洞的松鼠,东摸摸,西找找,脸上表情淡淡。十指干净秀气,老练得不可思议,一卷接着一卷飞快地挑。
“或者你有空可以来。特殊情况,nina批准我找帮工,前提必须是外行人,以免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有回绝的余地吗?”
陈言问,顺手捡起一匹掉下去的布。
“没有。”
小组成绩关乎新学期表现分,包括林苗苗期盼已久的奖学金。她不打算拖后腿,能用的资源自然要全部用上。
“那就好。”
“就是你有空、会来的意思?”
陈言还没回答,乔鸢又选中新的面料,找老板问价去了,完全将他忘到脑后。
大尾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地提上布料,陪她走到下一家店。
店铺设在夹角,面积不大,挤挨挨的。老板一副‘难得有人能采买到这里’的神色,从躺椅上梗起脑袋:“一米起卖,价钱好。,帅哥美女随便看,有挑中的喊我。”
“好。”乔鸢应答。
“谢谢。”陈言也答。
两人俱是不讲话的性子,一个不声不响拣,一个不紧不慢陪。
二十分钟瞧中两种料子,老板一瞟便笑:“有眼光啊美女,刚好是大姐上个月跑广侨面料会新批回来的货,别的店都没有。”
计算机按出一个数,听到转账,她拿出卷尺和剪刀,麻利地一裁一撕一折:“小伙子也帅,郎貌女也貌,搭得很!”
“来来来,名片拿一张,下次生意,有需要再来啊!带同学一起来”
伴着老板明朗的笑声,两人往三楼走。
想起对方的场面话,乔鸢偏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装模作样:“你好看吗?我好像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明野的确长相不错,又年轻。不过鲁莽浮
躁、满嘴谎言足以抹去所有外在优势。
陈言只当自己来答:“应该还行。”
“举例说明一下。”
“……歌唱得不好,初中、高中一直被老师拉去大合唱?”
“唱得不好为什么选你?”
“班主任说,用脸凑数。”
“……”
好不要脸。
原来是这么自恋的人吗?
乔鸢皱眉困惑,缓缓拉开距离。
陈言立即腾出一只手,揽肩将人捞回来。
“是你让我说的。”
“但我确实没想到你能说得这么。”她想起一个词汇:“硬气。”
“所以觉得我无耻。”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收敛嘴角,乔鸢瞬间恢复沉静。
“你——”陈言开口,陡然话锋一转,语调冷沉:“你的男朋友,的确不知廉耻。”
乔鸢:?
一座楼梯,两处拐角,他们俩往上走,另外一对搭肩搂腰的情侣往下走。
双方打了个照面,她顺身旁人锋利的视线望过去,对着含混的两张脸辨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明野和尤心艺。
楼梯中间一条长窗,许久没人去擦。混沌的光与雾摇摇晃晃,只落下一半。
似一条分割线将两侧泾渭分明地划断,乔鸢感受到陈言的手无声收紧。
四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仿佛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须臾,尤心艺拨弄卷发,不顾明野的阻拦,甩开他的手率先出声:
“挺巧啊,charlotte。”
“你也跟男朋友出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