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乔鸢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很晚了,你走吧。”她赶他走,他不走,动也不动地钉在原地。随便。
扶着柜子靠近推门,食指拨动锁扣、触发弹簧只需要一秒。
乔鸢出房间没多久,林苗苗提着夜宵回来:“我看到你关门了,觉得你可能想独处一下,就去买了一份西红柿蛋汤和煎饺。”
“吃点?”
她拉开消毒柜,拿餐盘碗筷,浅色的外套背后一大块泅开的深色。
“外面不是下雨吗?”
乔鸢倚在门边问。
“没事啊,我找老板多要了几个塑料袋,用衣服盖着,没淋湿。”
她解开结,把汤倒到碗里,那些升腾的热气撞上玻璃,凝出一团虚雾。
“我说你,没带伞,没必要走那么远。”
“如果我说要把电脑拿回来,苗苗。”乔鸢微低下头,令长发隐没自己的神情,很轻地问,“你会不高兴吗?”
或许她想问的是,你还会在这里吗?
此时此刻,冒大雨带来一碗鲜美的热汤,仿佛在暴雪中送来一根干爽的柴火,点燃摇曳的烛光。
“现在吗?”将袋子剪掉提手,扔进垃圾桶,对方做出思考状,“宿舍应该关门了,你觉得我像蜘蛛侠一样咻咻咻爬上六楼夜闯女生楼全身而退的成功率……能有百分之六十吗?不然明天怎么样?”
“虽然天气预报说会继续下雨。”
她转过身,双手捧着汤碗:“但我总感觉,说不定会回温耶。”
她满脸湿意的笑,良久,乔鸢望着她也笑了一下,浅浅地,说谢谢。
番茄汤清淡温暖,饺子蘸醋也很好吃。
“他在外面。陈言。”乔鸢按着遥控调小电视音量,一边吃一边说,“郑一默。”
“不会吧?”
林苗苗一惊,用毛巾抹着头发,悄摸摸走向隔壁,挪开门缝瞄了一眼。
“……真的还在。”
风雨交织,夜空撕裂,那扇门外漆黑的轮廓,好比一颗顽石,一张被水浸湿、黏腻虚幻的老照片。
“会感冒吧。”林苗苗咋舌,“要叫他走吗?”
“不理他。”
乔鸢神色称得上冷淡无情,话语却打拐:“今晚我睡次卧。”
“好哦。”
次卧空间不算大,多的是书柜、书桌,只有一张沙发床。
熄灯时,一线光影掠过室外人的面目,转瞬即逝的雷电宛若濒死的血管,照亮阳台积水与他泡在水里的袜子——仿佛低暗发霉的色块。
乔鸢定定看几秒,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她睁眼,开空调,支起金属拐杖,径直下床走到推门边解锁,而后从自己的床上抽出一张毯子盖到地上。
“今晚你就呆在那里。”她指着那片划定般的范围说,“不要翻身,不要走动,不要跟我说话,最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还有。”
“明天我醒的时候不想看到你,雨停了就原路回去。”
陈言喉咙上下滚动,说好。
——卑鄙,阴险,下流,装乖卖巧,乘虚而入。
乔鸢有无数词汇用以数落当下的他,可实际上,他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天地间只有雨声作陪,她睡在沙发上,他侧躺地下。
白光反反复复照明两人的脸,有一下子,乔鸢发现自己似乎想说些什么,居然有点想要问他,你在想什么?
陈言。出现在衡山的那一刻,决定翻越阳台的那一秒,你的理智是否也没有参与决策。你后悔吗?
当初欺骗未成年说自己其实是三四十岁的已婚老男人,你对此感到歉疚吗,才会一直徘徊在周围。
乔鸢没有问出来。毕竟眼下这个人叫做郑一默,不是陈言。
她不想、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于是转向面壁,她弯曲身体,往被子外露出几缕松软的长发和脆弱脖颈,接着便梦到陈言。
五年前的陈言。
他第一次给她寄礼物,是一个mp3
因为她说想要。
乔一元在数学课上听英语录音被抓包,老师没收手机,说必须家长来才能归还,那就糟了。她妈一定会被吓死。
自从姐姐毫无缘由地消失,在妈妈的视角内,全世界都变成不安定的因素,到处藏有危险的气息。
高中生怎么可以使用网络呢?
万一被不怀好意的成年人欺骗了怎么办,被敲诈犯、绑架犯盯上怎么办。就算是同龄女生也不可信任,谁能断定头像背后的人长着几根利爪、那些看似友好热情的文字底下又埋着多少尸骨呐喊以及怪物狰狞的尾巴?
人是一种好脆弱的生物,吃东西噎死,喝东西呛死;手误戳死、扎死、电死、毒死,脚软摔死、溺死,出门有可能被砸死、撞死、捅死,哪怕呆在家里,紧闭大门,也很可能好端端地烧死、病死、猝死。
经常有些时候,乔一元怀疑自己已经在妈妈的头脑里、心里、梦里、幻想里死了千百万倍。难怪。
妈妈看待她的眼神永远那样疲惫,像注视一个怎么都死不干净、死而复生,却又耗费完母亲所有眼泪痛苦的不懂事的女儿。
万一被妈妈得知自己偷用手机,不管用来干什么,家里的天都会塌掉。
乔老板不行,他没空。
刘助理也不行,他乃乔老板一号走狗,表面笑眯眯人畜无害高中生之友,转头把她卖得一干二净,简直叛徒。
好烦,烦烦的乔一元便于那种情景下极不客气地向一个陌生人索要礼物:【不是说给奖励么?我想要mp3,不用太贵,能听听力就好,寄到xx市xx路xxxx文具店。】
【知道了。】
陈言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一位伟大的圣诞老人——好吧,她承认,那不是她的真心话。读高一的她其实觉得。
他是一个笨蛋傻瓜,搞不好智力有大问题。
谁会给一个没聊两句的网友买东西啊?
陈言会。
甚至多买了一套全科试卷,叫高中生无语。
可惜乔一元收到礼物的时机不太好,新一轮月考,她认错一个英文单词,作文有离题的嫌疑,只得一半分。排名一下子掉出段前三。
“没关系,下次再努力就好。”
“比起成绩,只要你每天按时回家就可以了。”
“你不是你姐姐,没必要强求。”
老师的勉励,妈妈的舒气,爸爸好似宽容又近乎轻视的话语,没有一个字能真正安抚她的情绪。
他们不明白,没有人明白,她必须要做好,做得很好很好,决不能放任自己往下滑落一点点。一厘米都不准,否则那股气散了,姐姐就彻底消失了。
她是姐姐的延续,她与姐姐共生。
只要她很好,不管在哪里,姐姐一定不会过得太差。
乔一元如是坚信。
她气冲冲地登上账号,看见陈言的留言,下午两点十分:【收到了?】
团团圆圆:【我月考没有前三。】
他懂她的意思,回复:【我不会批评你的。】
团团圆圆:【我不需要你批评,我要你骂我。】
无言:【也不会骂你。】
团团圆圆:【那你就是个失格的监督人,做好了有奖励,做不好没有惩罚,这算什么?你是滥好人吗一点原则都没有。】
陈言说:【我的原则是,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对自己不满意,说明我做得更差,那么最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
【你可以骂我,接着去吃饭,整理错题,专项练习,像你一直以来做得那样。】
【那你干什么?】她没事找事,敌对、挑刺地质疑:【我要你干什么?只会顺坡说好话、寄礼物,我又不缺钱,你根本没法督促我。像你这样,只会让我变得越来越差!!】
她真
的是一个很烂的高中生。她想。
无缘无故朝别人大发脾气。
陈言输入许久,发出来只有一句话:【既然约定成立,现在应该由我判断你需要什么、该做什么。去吃饭。】
【吃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冷静,平静,很合时宜的强势与沉稳。
乔一元顿时泄气,又隐隐松了口气,从激愤转化为负气:【家里没我爱吃的东西。】
陈言:【出去买。】
团团圆圆:【我妈不让我出门,怕我被拐卖。】
陈言:【你找一些,我买给你。】
冤大头,她爱顶撞的毛病又冒上来:【你钱很多?还是恋i童癖?】
陈言:【是奖励,上次你考得好。】
【你都说是上次了。】
【没有人规定,奖励只能给一次。】
无趣,生硬,死脑筋,过往的陈言。
以他的性格,绝无可能抛下道德廉耻妄图抢夺别人的女朋友,所以你又经历了什么呢?陈言,在我们所失散的时空里。
和我有关么?
带着未解的谜题恢复意识,乔鸢抬手挡着额头,渐渐掀开眼皮。
依然是抽象图块组成的世界,外头雨滴砸,疏疏落落的声响,果然今天也是阴天。
满室昏暗,她的床头却亮着一盏小小的水母灯。白濛濛的一圈柔光晕,磨砂质感的长触旋转舞动,悬浮空气里。
有点儿像旋转的清洁机器。
乔鸢收回手指无故联想,笨笨的。把哀愁的氛围一下子打散了。
毛毯自肩头滑落,陈言已经不在了。
可房间里依然留着他的气息,沉沉缓缓,像一阵风拨动竖琴。
何必呢。
大半夜——或者凌晨爬起来,轻手轻脚弄过来一盏灯。明明就不知道她能看到。
叮咚,叮咚,叮叮,轻快的节奏伴着脆声,乔鸢发了会儿呆,循声转移视线,这才发现自己的阳台外多出一只……风铃?
坠物红彤彤的,轮廓鼓长,像是金鱼。
她有点想凑过去摸一摸,却又疲倦地枕上手臂,放任自己沉落床被里。
五分钟就好。
弯曲的黑发覆盖后背,衣摆翻皱巴,从被角里随意地探出两根脚趾。
乔鸢不眨眼地凝视灯,听着铃声。
她给自己一个晚上、再加上五分钟调整好情绪,起身去泡咖啡。
清晨嚯一下围上来。
“莉莉,你好早。”林苗苗打着哈欠刷牙,“今天你去学校吗?”
“最后那款面料我有点想法了,想在家实验一下。”
“太好了!”苗苗单手握拳,又问:“拒绝假话,需要我请假陪你吗?”
“不用,我大概……也没有那么难过。”
热水冲开棕色粉末,乔鸢垂着眼睑,口吻漫不经心,倒也算不上逞强。
她疑似对自我情感极其迟钝。高兴、失落、生气,太多情绪一压再压,被扔入混沌的地带,逐渐失去确定的形状。
单这方面说,明野的存在其实是一件好事。……大约。
啊,原来我有那一面。
发火挺有攻击性的。
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激发出条件反射式的状态么?
约比艺术家一刀一刀雕刻纹路,她用线条一根一根拆解自己,重新辨识自己。
林苗苗认为这一点很了不起。
尽管莉莉一直了不起,外貌形象,性格爱好。不过在她看来,莉莉特别擅长突破了不起的边界,变得更加了不起。
“我走啦,中午给你打包食堂的菜!”
“好,拜拜。”
“拜拜~”
房屋顿时空下来,家里垃圾袋用完了。
乔鸢顺手拿起伞,下楼打开才发现伞架已经生锈很久,根本没法用了。
绣屑簌簌洒落,说起来,不是今天才发现的。那些端倪,其实许多事情皆在细微末节中早有预兆。例如南港持续的潮气。
变幻莫测的天气也好,雨伞也好,她从未花时间去系统化地了解相关知识,真正努力去维系它、保养它,多少存了些偷懒的心思,只是一味利用它消费它。
大不了就换一把。
平心而论,绝对那样想过吧。
再譬如,依稀记得在买下这把伞时,‘伞架看着很细,很容易坏掉的样子’,诸如此的判断曾一闪而过,然而当时的她的的确确急需一把伞应对雨季。
空洞的内心需要填补。
学生、班长、女儿、画家、妹妹,她扮演着多重角色,实在无暇顾及更多。
于是为图便利,匆匆买下一把不适合的伞,度过最棘手的雨期,又草草扔置到架上。
所有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伞究竟是怎么坏的,几分人为因素,到底多盲目的家伙才会那么天真冲动的误以为拥有一把伞就可以无惧闪电雷鸣。
事到如今再去想这些,已然无意义。
爱不是固定不变的东西,会犹豫,会权衡,会冷却,再正常不过。人和雨伞一样容易破损,她要做的——是接受。
接受现状,接受失败的自己。
失败这个词不太好,但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出其他。
凉气混着雨丝下落面庞,乔鸢仰起脸,想起离单元楼最近的一家小区便利店,就在两百米外。不算远。
要跑过去试试吗?
她问自己,内心好似已有答案。
会被雨淋湿吧?显得狼狈奇怪吧?
只买垃圾袋吗?抑或再多买一把伞。
有关这一类的问题,以往推敲得太多,乔鸢决定从今天起,她要少想一点。
不再瞻前顾后,向内挤压。说不定,她打算就此允许自己更轻率、更乱来一点。
姐姐,你会怪我吗?
抑或为我感到高兴。
当双脚踏入雨天,溅起的水花顺小腿流下,一股凉意充斥胸腔。
恍惚间,乔鸢似乎听到姐姐的声音。
元元,元元,姐姐温声笑着。
元元就是最好的元元啊。
她陡然止步,回头望去。
浑浊的天色下,被雨雾所笼罩的城市灰瞑飘摇,好似调色盘被浸染开来。她的身后,除了一条莹润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外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又把头转回来。
姐姐,我很想你。
但我也了解。
不应该再以你为借口,接下来的路,我总要学会自己向前走。甚至——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