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2.25日,圣诞节。
商场店铺布置得鲜红亮丽,圣诞树上缀满铃铛礼物,彩灯高低错落,熠熠发光。美中不足是下雨,导致南港气温又破新低。
火锅店外,明野裹着围巾和家人通话:“对,大公司都这样,要求面试穿正装。”
“主要我们专业本地机会少,行业发展潜力不大,老师也建议我们找工作的时候多去邻市看看,就是车票、住宿都要钱……”
“大概多少钱啊?”妈妈在洗碗,闻言抹干净手,“我不懂这些的,要不然等你爸下棋回来——”
“别。”明野迅速抢断,“我想……面试过了再跟老爸讲,当给他一个惊喜。”
“你们上次不说那谁谁家小孩考上编制,他爸乐得到处炫耀么?等着吧妈,你儿子直接去国企大公司,让你们横着走路好吧?”
“那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妈妈高兴得直弯眼睛:“行了,钱一会儿给你转过去。反正明年才实习,找不着没事,我和你爸不急,你也别把自己折腾累了。”
“晚上吃什么?自己一个人?还是跟女朋友一起?叫小乔是吧,这名字好,一听就是个好姑娘,难怪能叫你把游戏给戒了。”
“嗯嗯,啊,在吃呢,她去上厕所……”
胡乱敷衍两句,挂断电话,明野第6次点开余额,支付宝提示到账。
呼——
微薄的愧疚登时被心安所盖,这下不怕付不起晚饭钱了。
毕竟是尤大小姐指定的店,人均高、名气大堪称标配。
屁股快坐僵了,明野展开手中皱巴巴的号码单,估计还得一阵子才能轮到。
便站起来活动一下颈椎,手臂交叠,身体倚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内心不由得打起算盘。
老妈转2k,生日请客500,新赛季装备500;游戏点卡200、网卡充300应该够下月的。
可是这样一来,就只剩下500块钱,两顿饭就没了。万一大家吵着喊着要组织帮会活动,他兜里空空,岂不是很尴尬?
不做装备太丢脸了,他是阵营小指挥诶。
生日也不可能不花钱,麻烦。
啊,等等!昏头了,下个月中放寒假,点卡再说,网卡压根要不了那么多,充一百块钱将就用用得了。省下的两百块钱刚好用来……
“A8请用餐,A8请用餐。”
“喂,姓明的。”
叫号与尤心艺的声音一并将人拖拽回现实。
“叫你好几声了,没事把耳屎掏干净行么?”
尤心艺沉着嘴角往里走。
她今天兴致不高,没化妆,只涂一层薄薄的素颜霜、随便套了件长款羽绒服。
往日一定要抹精油、打理得蓬松光彩的橘色卷发也只是随便一扎,连耳环、手链都没戴,就差把‘我很不爽,少来犯贱’写脸上。
两人落座靠窗的桌子,明野扫码,主动递上手机:“你点,我去调蘸料。”
尤心艺尚未开口,他又脱下外套说:“放心,知道你什么口味。”
——装X
跟姓陈的有得一拼。
牛羊卷、虾、肉丸蟹棒、油条年糕面、蔬菜大拼盘、口水鸡……甭管有几个人、吃什么,尤心艺的习惯是把整张桌面填满。
点了大半张菜单,她却不吃,径自抬着眼皮,冷眼旁观明野端碗下菜地忙乎,不期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你和乔鸢吃过火锅么?”
“什么?”
明野一心盯锅,没听清。
“我说,”尤心艺不耐烦地啧一声,“你和她,以前也一起出来吃火锅?”
“你说莉莉……?”
明野尾音拖沓,其实不太想回答。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论他们去哪里吃什么做什么,尤心艺总能联系到莉莉。问她介意么?她不介意你经常抽烟?为什么?她自己说的?怎么说的,什么措辞、用什么表情,想不起来?哈?
一旦试图回避话题,必然受到尖酸的指责:
你的脑子除了游戏就没点其他用处么?不是很喜欢她吗?游戏机制、职业平衡说得一套套,问你点政治体育也能闭着眼睛瞎几把掰好几个小时,怎么,到你自己的女朋友,屁大点小事都想不起来?
这就是你的喜欢?搞笑。
犹如一把凝光的利剑,高悬于脖梁上。
毋庸置疑她的话能刺痛他,一次又一次地警醒他,他正背着女朋友做着怎样肮脏的勾当。
然而矛盾的是,那份轻微的痛似乎恰好在他的可承受范围之内,有时候,疼痛也能化作一味解药,用以镇压强烈的心虚和歉疚感。
——反正我已经受到批判了不是吗?
无比严厉、伤人、直戳肺腑的谴责,算是付出一些代价。那么再恶劣一点也没关系吧?
换句话说,随便你说到爽,然后再堕落几天应该可以得到体谅吧?
大约出于此种心境,明野时常对尤心艺的刁难逆来顺受。除了今天。他刚要到钱,实在不想扫兴,努力挣扎一下:“吃完饭再说行么?”
“呵呵。”尤心艺摔筷子。
好吧,他认命般放下夹子,捡起筷子。
“七月份,周六。”他说,“学校附近新开一家火锅店做开业活动,情侣打六折,我叫莉莉一起去,她说哪有人大夏天吃火锅。”
“她不喜欢火锅。”
尤心艺插话。
她挎着包,翘着腿,两指捏住奶茶吸管无意义地转呀转。眼神散在雾里,像是落进一张网,变得怔愣不悦。
“就那一次。”明野低下头,“我突然特别想吃,耗子、无良他们嫌热不肯出门,就只能找莉莉好说歹说……”
准确来说,是缠着莉莉撒娇耍赖。
什么‘我不管,不管,真的想吃,今天吃不到会死掉的,你忍心吗?’、‘求你了,莉莉,陪我吃一顿吧好不好?求你求你,你是全世界最顶的设计师、第一好女友!’
他只要一上头,没脸没皮,什么都敢说。整个人变成一件大号棉衣,或者烦人的狗熊,不管三十多度的高温黏黏糊糊直往她身上挂,脑袋头发抵住颈窝乱蹭。
怎么都推不开,怎样都赶不走。
听起来非常有讨人嫌的嫌疑,然而很少有人了解,莉莉的确吃那一套。
她吃软不吃硬。
他则吃定那一点。
况且当时他们人在校外老人院里做志愿者,上年纪的爷爷奶奶们笑呵呵地坐在门前摇扇子。
燥热的盛夏,巨大的蝉鸣,叶缝间漏下光斑。
“就这一次。”
没记错的话,乔鸢是这样说的。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下次。”
“好耶!晚上吃火锅!”他得逞,他大笑地扔起抹布,未拧干的凉水飞溅了一头一脸。
远处老人们纷纷松开嘴角,显出萎缩的牙床及苍老的口腔。
“小孩……高兴哩……”
“我们那会儿,孙女……”
依稀能捕见些词句。
“明野!”乔鸢出声制止。
“今晚吃火锅!”他欢快地接住抹布。
说着说着,明野声量渐弱。
记忆如流水一样覆上来,有关那天究竟吃了什么、味道怎样,说实话,他完全不记得了。
可一切都是那么真切,清晰得好比4k画质。
跨越过冬季、秋季,让时间倒退回今年的夏,只要他一伸手,几乎能立刻触摸到莉莉被水打湿的睫毛、衣领;她腕间从不轻易摘下的情侣表、滟滟弯弯的笑颜乃至脸上一片细细可爱的绒毛。
所以为什么呢?
是只有他肤浅,他虚伪,他不够忠实专一,又或是所有人都这样?
那些走在街上不再手牵手的情侣,身体不再倒向对方;婚姻里看似幸福美好却平淡的夫妻,提起爱情从不相望,仅是不约而同地支起嘴角莫名的一笑。待新鲜感逝去,激素作用消解,一段恋情便如掉色般消淡了,全凭双方意志继续维持。
是这样吗?
明野始终不得其解。
潜意识中畏惧答案。
火锅太热了,手机就摆在桌上。
发现尤心艺的目光落到那里,明野反射性去拿。奈何对方手速更快,按下开机键,屏幕变了。
不再是他们相拥、相爱的合影。
明野把屏保换成了一张游戏门派角色二创图。
干得漂亮。
笑声从胸腔升上咽喉,当屏幕暗淡,尤心艺一次次重新点亮,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大声鼓掌。
她语出惊人:“你们分手吧。”
“你去提,什么都不用说,别提到我。”
“跟她道歉,打你就忍着,骂你也受着,让你下跪就下跪,分手就是了。”
说这话时,她板着脸,脸上没有笑意,眼睛没有,一贯爱嘲笑人的口吻间也没有。
因此明野得以明白,她没在说笑。
“为什么?”丝毫没有预料,错愕占据明野的整张脸,“我和你没到那程度。”
他惊得道出实话:“我们只是经常在一起打游戏、偶尔约顿饭!除了莉莉去衡山那一次你主动亲我,我们根本没做什么,为什么要——”
“你别给脸不要脸!”
论音色,没人敌得过尤心艺天生的嘹亮。
她堪比一个女歌唱家,一只黄鹂鸟当众数落罪行:“你是没牵我的手,没跟我接吻上床但那又怎样?我们之间到底做了什么你敢说吗?”
“跟你爸妈说,跟你兄弟们说,给你女朋友一台电脑,让她自己上线看看游戏里的人到底怎么理解我们怎么叫我们。有种你就这么做啊?!”
“怎么了,有话直说瞪我干嘛,我有种就三个字,你爸妈只管生不管养,没教过你吗?”
“你说话注意点,别扯到我家人!”
明野倏然站起。
“激动什么啊?”这会儿她倒笑了,笑得艳丽带刺,“也是挺奇怪的,南港理工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明野,反正你又没把她当女朋友看,干嘛非占着男朋友的位置不让?”
万万没想到她会当众发疯,明野环顾四周,脸色青白:“换个地方说行么?”
“三天。”
尤心艺也站起来,一手撑桌,一手越过方桌揪住他的衣服。少了美瞳装饰,那双同乔鸢一样黑洞般的眼球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给你三天时间处理干净,否则,我不介意代劳,去你学校溜达一圈。就说……你骚扰我?你吃软饭?我怀了你的孩子?随便吧,应该越严重越好?那你爸妈也得赶来学校吧?正好。”
“我特别好奇——”
“他们知不知道你在游戏里花了多少钱?”
“忘了说了,今天算第一天。”
牙签扎入果肉,丢进嘴中。
恶魔撂下威胁便扬长而去,晚饭不欢而散。
明野浑身烦躁,窗外的小雨啪嗒啪嗒,掉进夜色里,更砸得他心烦意乱。
“师傅能不能快点?我赶时间。”
怒气在体内冲撞,令他不得不反复推拉车窗缓解情绪。
司机看在眼里,老大不高兴地回答:“金悦小区嘛,前面就到了,你别一直弄我窗户好吧?坏了还要找你赔。”
“行。”明野忍怒收手,手机不断震动,他瞟一眼,粗暴地塞回裤兜。
紧接着下车,砰一声甩上门。
不顾司机的叫吼,他没带伞,登记完姓名便自顾自冲进小区,手捏成拳砸了又砸电梯键,按下17楼。一切行为未经设计,不含理性参与。
直到电梯门拉开前,明野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要来这里做什么。
分手吗?听从尤心艺的命令。
坦白吗?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但当乔鸢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穿着一套缎面睡衣,披着毛绒绒的居家毯。
素长的黑发自然、静谧地垂落,身后一盏暖色调的餐厅吊灯,几乎象征着家与安全。
明野立即张开双臂抱了上去。
他紧紧地拥住她,闭着眼睛,是一个任性自负的男性,犯错的小孩,像一条迷失的鱼不惜刮掉鳞片用流血的肉粘住港湾的柱子。
因为他很清楚,尽管他从未深刻去想,他依然清楚,乔鸢会是最后一根稻草。
乔鸢的确和尤心艺不一样。
她绝不会那样对他。
她不会逼迫他,不会羞辱他。
为此他更要抓住她,尤其在外界接连崩塌时。
任凭她推拒挣扎,他不肯放手。
直到林苗苗全无预兆地从卧室里跑出来,大喊你干什么!然后握着扫把棍,一脸看待疯子酒鬼的表情撞开他,将乔鸢护到身后。
明野如梦初醒,抹一把脸:“苗苗,你……也在啊。”
“你要是醉了就赶紧走,别逼我叫保安!”
并未因寒暄而动摇,苗苗满目警惕,反而让明野感到冒犯。
假设放在以往,他一定会好声好气道歉解释,偏今晚短短两小时,他受够了被轻视。
“这是莉莉的房子,我也有付房租。”
头发、衣服湿得一塌糊涂,明野眸光暗沉:“而且,我是她的男朋友,就算有一点肢体接触也跟你没关系吧?”
“不好意思,我们有点事情要办,能请你先下楼待一会儿么?”
“现在太晚了。”乔鸢反对,外面不安全。”
“那就在楼道。”
“你没有权利赶人,明野,租房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那我也是你的男朋友!”
他猛地抬高声,表情前所未有的森戾,胸膛呼呼起伏。
明野,高兴的时候可以为你奉上全世界,不高兴的时候再一一砸碎。
他原就是那样的性格,也好。
“苗苗。”乔鸢出声,背对明野走到餐桌边,手指轻触桌上的手机。
就是保持通话、方便随时支援的意思。林苗苗懂了。
“你注意安全,有事就……”
后面的话没咬出声,苗苗特地拐回房间拿了一件外套,外套里揣着备用钥匙,旋即抿嘴直视明野离开。
咔哒,大门轻轻掩上,明野松下一口气。
“对不起莉莉,我刚刚——”
“分手吧。”
“?”
赶在他前,乔鸢拿起遥控,放大电视声音,同时抛出‘分手’两个字。
“……别乱说话,你觉得这好笑吗?”
额头青筋狂跳,太阳穴酸胀。
明野用尽全力攥紧手才问出这一句,他不懂,难道大家都约好了吗?非要集体折腾他?
“我没开玩笑。”乔鸢语气平定,“是你理解错了,明野。我们从来就没有和好过,只是你不肯承认,我们的关系在出车祸的那天就已经——”
“为什么??”
尤心艺也好,林苗苗也好,包括出租车上,他爸发来的那条短信。
【阿野,我知道你最近找各种理由找你妈要了很多钱。你的那些借口,我没有说破,但你最好适可而止,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碰不该碰的东西。我和你妈说过了,直到学期结束都不会再给你钱,其他的事等你放假回来再说。】
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人都要逼他!把他逼上绝路!甚至不让他喘口气!
排山倒海的情绪堆积涌来,大坝终于决堤。
“要跟我分手?为什么?凭什么?乔鸢,你摸着良心,如果没有蹦出来一个林苗苗,你会这样对我么?你这个人,没我能行吗?!”
那些藏在心底的、无论如何都不该见光的话语好比点燃的花火,嗖。
带着无可抑制的推力,到底从唇齿间蹦了出来。
他近乎气急败坏:“表面上做班长,网络画手,老师喜欢你,粉丝吹捧你。可你爸妈平时根本不联系你!就算你生病了他们都不知道,没有一个
人来问你好不好、吃了哪些药!”
“你眼睛都成这样了,从头到尾有人关心你什么时候恢复、有人肯陪你每个月去医院复查吗?别开玩笑了,你连一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
“我有朋友。”乔鸢说。
“别骗自己了!她们聊天八卦出去玩带你么?生日有叫你吗?撑死一个林苗苗,她和你做了那么久室友为什么以前不跟你好,现在是无缘无故跟你变成好朋友的吗?还不是因为你有钱!你老好人!肯让她占便宜,用电脑交换感情!其他人呢?”
“你说的哪些人,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冲你笑一下,想叫你帮忙演示怎么缝衣服用软件的时候喊一下班长,那根本不算朋友!”
“乔鸢!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
“尤心艺以前倒真把你当朋友,结果你们闹成什么样了?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对你,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你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否则干嘛大家背后都说你像个假人,嫌你装模作样爱出风头!!”
“……”
“……”
“……”
曾经说我怕黑、不然放点音乐吧的人。
曾经说好无聊、你想不想突然收到一样礼物的人。
曾经说我会承包她们的份、无数倍对你更好更好更加好的人。
曾经说,你们根本不知道莉莉有多好,的人。
同一个人,同一张嘴,具有安慰也就具有伤害的能力。
说那些话时,明野既快意又酸痛,他的心脏在抽搐。感觉如同玻璃,一开始分明是心疼她被划伤的手才接过来,如今却化作锋利的刀子刺出去。
而后他便意识到,完了。
全完了。
他沦为困兽,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对别人,对自己,只能在不大的房屋里来回走动,一下一下拳打墙面,最后侧靠电视柜滑坐下去,抱住头。
沉默短暂充塞整个房间。
乔鸢始终背对着他,立在桌边,纤长的身形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两片纤白的眼皮闭上,带来黑暗;张开,恍惚的块状色彩。
很快,她以平稳的声线继续说道:“你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明野,我不是在撒娇、赌气或闹别扭,也没有以任何报复、戏弄性的心态在提分手。”
“分手是我们间注定的结局,一直以来,我尝试用更循序渐进的方式让你明白这一点。”
“至于原因,我认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如果你不认同我的结论,那么只能说明,真正在这段感情里自欺欺人的人是你。”
“……你就没有什么对我隐瞒的事吗?”
明野声音低哑,夹杂无力地反驳:“哪怕一件,乔鸢,难道你就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没有。”她答得斩钉截铁。
“从来没有。”
于是他便又失去了言语,气体一股一股往上冲。
哗啦哗啦,雨越下越大。
电视机持续播放,似乎在放小品,观众们笑声大得刺耳。
“29号是你生日,礼物我已经备好了。我也知道你大概率已经跟室友们吹嘘出去,说我会给你举办一次生日会。所以。”
“食物你自己准备,我可以提供场地,把他们都叫来吧。包括陈言,把他也叫来。”
乔鸢说:“苗苗也会来。”
陈言、林苗苗本是两个不相关的人,她的上下句亦无联系,只是由于它们出现的契机,使得明野理所当然地误以为,林苗苗喜欢陈言,乔鸢要给她创造机会。
所以才要帮他过生日吗?即便已经闹得这么难看?
“是因为……对我还有感情吗?”
水渍积成一滩,他蜷缩角落,自交叠的胳膊里抬起头,微微红着眼睛。
乔鸢没有说话。
“因为同情我?”
还是没有。
大张的瞳孔,仰起的双目,明野哽得说不出话来,视线模糊晃动,仿佛整栋楼、整个城市都在微弱地抖动。良久,他似自言自语地低喃:“我该怎么办?乔鸢,我……”
乔鸢险些要笑出来。
但她没有笑。
她弯下腰,皮肤里漫出沐浴露的香气,手指穿过他乱糟糟的、带着火锅与烟酒气的头发,触及脖颈。而后翻折乱掉的衣领,抚平衣角。
声音好似隔着雾气,充满不真实感。
“站起来,把你的脚印擦掉,你弄乱的东西收好,跟我道歉,真诚的、出于礼貌道歉,说再见,然后走出去。就这么简单。”
“必须要这样吗?莉莉?”他绝望地看着她,就像,从未如此认真清晰地望见过她。
接着在沉默中得到答案。
十分钟后,大门再次拉开,关上。
林苗苗不在楼道里。
几乎下个瞬间,乔鸢快步走进洗手间,扳开水龙头双手撑台看向镜子。
镜里影影绰绰,她看不清自己的脸,也找不到自己。
滴答,眼泪不受控地落下去。
悲伤是爱的代价。
她默念,姐姐说过,是一句名言。
好比咒语,高效的膏药,在无人的夜晚,乔鸢第无数次拽住它不断对自己重复:悲伤是爱的代价、悲伤是爱的代价、悲伤是爱的代价……
可酸痛仍旧源源不断,使她咬紧牙关,难受得弓下身体。
及时止损是一个伟大的词汇。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更早一点结束会更好?
一天以前,一周以前,一个月两个月以前,要是能果断利落地结束掉就好了,干脆不要开始。
别去看那场排球赛,不要去休息室,前往不要在他的身上错投一刹那的自己和姐姐的倒影。或许那样就能避开所有目前既定的走向可是——
难道她真的不明确吗?
她真的设想不到吗?明野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又是怎样的本性,以她们那样的差距,走到一起终将得到怎样的结果。
当故事开始连载的一刻,无论几千百种念头轮番掠过脑海,决定要翻开书页的人是她。
也许感情正是这种东西,不管做了多少防备,割断的那一秒钟,肉在撕开。
痛得好像剥开了皮,抽走骨头。
她不确定自己在卫生间呆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不会是苗苗,苗苗有钥匙。
力气悉数流失,她需要静一静,一个人安静懒惰地躲藏一会儿。
偏偏门外的动静转到隔壁,不肯安分,继续往更缺少防卫的地带靠近。
深呼吸。乔鸢摊平手掌,用力按压眼睛,继而起身来到次卧,也就是书房。
借助月光,她能大致看到一抹怪影翻越低矮的隔断,凭空出现在她的阳台。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大概会笑。像陈言那种人,居然也有狼狈翻墙的时候。
可惜眼下没有心情。
次卧外面是玻璃推门,大约也察觉她的存在,陈言大步往前迈:“乔鸢,我听到一些声音,敲门你不开,所以——”
“停下。”
乔鸢站在门内,面目以上皆是雨的阴影,语无波澜:“不要再靠近了,不然我会报警。”
“我只是,”陈言停下脚步,驻足门外,“担心你。”
“为什么?”人果然是爱乱撒气的动物。明野一问再问的问题,她拿来问他,话间带着湿漉漉的潮意,兴许也有几分刻薄或挖苦的含义。
“为什么你要担心我,关心我,非要给我买零食做饭。你就那么喜欢我么?郑一默。”
“即便我有男朋友,喜欢到可以为了我做第三者,大晚上也不怕手滑摔死。”
“如果我说是。”
陈言问:“你会考虑和他分手吗?”
“说实话,我不在意谁做你的男朋友,可是乔鸢。”他顿了顿,“不管他是谁。”
“他
不该让你这么难过。”
混沌的天空下,闪电劈开幕布。
夜色缓缓灌进他的眼睛,风吹起他的发稍。他的话语极其轻,无限接近于叹息。
抛开所有,这一秒,乔鸢忽然有了打破玻璃、踩着碎片去亲吻他的冲动,多么扭曲突兀。
她想。
或许她真的是一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