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明野生日当天,下雪。
医生手握CT、OCT报告来回琢磨:“神经损伤是一定的,不过不该那么严重。你说吃药没用,只有情绪受刺激才能好转?”
“不算好转。”乔鸢指着前方视力表,“能看清上面两行黑色,但没有朝向。”
再指一下医生的水杯:“白的,中间有印花,上次来一团模糊,现在也没法分辨图案。但按色块大小排序有红色、蓝色、紫色,也许还有一点粉色?”
“去掉光影效果,您的脸在我看来同样接近于一个平面纯色块,没有五官线条,缺乏立体度。”
活像水粉画?
“也就是说,光能提取大致颜色,结合以前的常识和经验去做推理判断。”
“表面上比失明的人好很多,可对日常生活的妨碍还是很大,尤其你学设计是吧?”
“嗯。”
“我倾向于心理因素影响多一些。”
医生沉吟:“等你有空挂一下精神科吧,不排除平时比较焦虑、抑郁,或者应激障碍导致的视觉问题。要是那边检查完,确定没问题,我们再去考虑做一点小手术去改善它。”
“然后你也多注意,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毕竟人的身体是一个总体,不管治疗什么疾病,好心态非常重要……”
从医院出来,乔鸢在公交车站坐了一会儿,乘车回学校。
尤心艺请假了,据说家里出事。昨天上午廖雨婷外放音量、同她通话时,电话另一头止不住的争吵摔碗声,近似一场失控混乱的交响乐。
尖叫、哭喊、指责不绝于耳,字里行间似乎与孩子、家产有关。
“我想起来了,她爸有情人的!”
挂掉电话,廖雨婷神秘兮兮道:“听说尤心艺她妈去世没两天,她爸立马把情人带回家。年纪跟我们差不多,估计是怀上了,想要名分。”
“不会吧,好狗血??”
“难怪尤心艺昨晚发那种朋友圈……”
“有点可怜,同父异母的妹妹还好说,万一蹦出来个弟弟,哎……”
同学们眼眼相瞪,不敢深思。廖雨婷拨弄头发,轻描淡写:“不至于。她舅挺有本事的,能把姥姥、姥爷接去国外住。就算姑姑伯伯爷爷奶奶那些亲戚全倒戈,大不了找妈那边的呗。”
“所以说她命好咯,就是脾气太差了。”
“我要是她,肯定不跟我爸闹,这么关键的时刻,装乖卖惨怎样不行啊?先想办法把长辈们团结起来,重要的是家产,必须捏自己手里。小三怎么了?有钱人都爱找,外面有多少要多少,只要别挨到我的钱,管她——”
“Sophia。”
突然被叫英文名,廖雨婷扭头,迎上林苗苗尴尬不失礼貌的笑脸:“你、压在我的sketch本上了,你的座位在那边,这里……我座位来着。”
她身后站着乔鸢。
她就跟狗似的,老跟着乔鸢。
“sorry啦,待会儿请你吃下午茶。”
廖雨婷笑着腾位,招呼女生们:“差点忘了,尤心艺的卡还在我这,卡里剩两千多。反正她说以后不想去那家咖啡店了,让我们随便用,你们想想要吃什么……”
笑容比盛放的花朵更娇艳。双方擦肩而过时,嗡嗡,嗡嗡,乔鸢包里手机一直在振。
来电没有备注,少说打了五六次,她没有接。
十几秒后,致电者好似终于了悟她的决绝,放弃拨打第七次。
“莉莉。”林苗苗牵着乔鸢坐下,展开笔记本电脑,显示出梦江湖游戏界面。
“尤心艺昨晚突然把帮会解散了,师徒关系也断了,说要退游。明野……最近好像都没有上线,群里艾特他也没反应。”她小声问:“我还要继续登游戏吗?”
“……莉莉?”
乔鸢乍然回神:“都行,我已经不需要了。”
“那我直接卸载掉,刚好清内存。”
林苗苗动作利落,下线销号,又听到身旁说:“苗苗,下课去吃冰淇淋吗?”
“好啊!”她眼前一亮,“雪茶家出了一款香芋甜筒,只要三块钱,我眼馋好久了!为了庆祝今年第一场雪,你放开吃,我请客!”
“好的。”乔鸢弯唇:“林老板。”
下了课,刚出教学楼,苗苗一拍脑袋想起速写本没带。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丢三落四的毛病啊救命!!
乔鸢:“去吧,我拿着电脑。”
“嘿嘿。”她比划手指,表示三分钟就回,转头飞奔。
绵密的雪色扑盖校园,乔鸢裹着羊绒围巾,微微吐出一团白汽。
她立在门檐下,视线捕捉一条高壮的白日暗影——大约穿着经典款羽绒服,活像鼓起来的圆桶气球人。
身体俨然往左躲,对方却好像完全不看路般,还是直愣愣撞了上来。
装订纸张哗啦啦翻页,挂在手臂上的帆布包应声落地。
“对不起。”他手忙脚乱,低头捡起绑着皮筋的颜料盒往她手里一塞,指头僵硬得好比尸体。声音低而粗犷,语速极快:“多注意你男朋友。”
“经常陪你的那个,是假的。”
说罢,他扯下羽绒服帽掉头就走,步伐仓促凌乱。
而林苗苗恰好从台阶下来,弯腰勾起雪地上的钥匙串。一只胖墩墩的手缝小羊挂件,穿着粉蓝条背带裤,小角装饰嫩黄色小花,怪可爱的。
“是你的吗?怎么弄掉了。”她把小熊猫递给乔鸢,有些疑惑地向前转眼,“你在看什么?”
“没事。”乔鸢握着挂件摸了摸,放入包中,“走吧,去吃冰淇淋。”
…
黄昏织出云雀的翅膀,两人吃完冰淇淋回到家,明野提着一盒蛋糕以及一大堆打包菜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
说笑声戛然而止。
碰到寿星,出于礼貌,理应来一句‘生日快乐’才对。可惜林苗苗说不出来,开门换好拖鞋,跟乔鸢打了声招呼便一头扎进卧室。
乔鸢倒是留在客厅,不过任凭他推桌挪椅、拿碗拆盒装盘一顿忙活,她不闻不问、熟视无睹,自顾自披着毛毯‘听’恐怖片。
余光瞄见荧幕上红一下白一下血浆女鬼突脸,明野看得发毛。
乔鸢却神情平静,不紧不慢地吃着青梅干果。
唇瓣稍稍张开,雪一样白的牙齿咬住食物,撕下果肉,缓慢地咀嚼。胜血鲜红的舌头推出果核,吐到纸巾上。
不像进食,像凌迟。
与其理解为陪同,实际上更符合……陌生人上门维修家具、借用厨房。为防他乱碰东西,她才以主人的身份坐在客厅。
为此,饶是明野心绪复杂、一肚子话想说,见状只得咽下喉咙,省得自讨没趣。
六点,无良一行人伴着感应灯光临。一进门便惊呼:
“这么隆重啊,明野,你会烧菜?”
“说什么呢。”耗子推吴应鹏,“寿星哪能下厨,肯定是莉莉做的。莉莉好久不见,眼睛好了?”
“没,我叫的外卖。”发现乔鸢一声不吭,丝毫没有招待的意思,明野赶紧放下拖鞋,“乌龟投胎啊你们,我说最迟六点,真好意思踩点来!”
话题即刻转移,耗子按着脖子干咳,吴应鹏使眼色。
仨人体格不算小,结结实实挡着大门。无良拉一下袜子,弓下去把鞋摆好。
拥堵的视觉骤然空出一大块,明野这才留意到陈言,表情古怪地静止两秒:“……师哥,来了。”
陈言嗯一声:“实验室有事,出门迟了。”
“问题不大,坐。”
许是人多了的缘故,林苗苗掩门出来同大家打招呼。
乔鸢也终于肯关掉电视,施施然起身。
明野如释重负,拉开身旁的椅子正要让她坐,无良冷不丁开口:“坐这吧。”
众人循声抬头,一张长方形餐桌,侧面最多坐一人,他们一共七人。
明野作为今天的主角,自然落座主位,与吴应鹏面对面。左手无良、陈言、耗子打算挤一挤,右边乔鸢挨着明野,林苗苗手刚碰到椅子。
“乔同学。”无良指名道姓重复:“我们换个位置,你坐我这里。”
吴应鹏立即补话:“我们买了两箱酒,让便利店的人搬上来。你们女生不要靠门坐,不然一会儿开开关关的,耗子皮厚,让他坐,保准冻不死。”
“去你丫的。”耗子呲牙归呲牙,搁下筷子,“下雪来的,确实冷,别再给整病了。餐具我没用啊,就拿一下筷子,要不要换?”
“换了吧儿子。”吴应鹏直言,“用着膈应。”
“滚——!”
陈言不语,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刚要起来,无良的手竟搭了上来:“师哥不用动,我和乔同学换一下就好。”
全场安静片刻,明野投来不解的目光。
他的意思是,让莉莉坐在明野和陈言中间?
甚至严格来说,和自己的男朋友明野隔着一个夹角,反倒与不熟悉的陈言并排肘碰肘?
这像话吗?
“无良你小子,酒盖没开,人先给醺上了。”吴应鹏笑骂,“又不是你家,你说了不算。”
“没错!就算莉莉跟你亲妹再像,也不能拉下人苗苗啊,会不会做事?”
耗子跟着打圆场。
然而事不如人愿,奇怪的氛围并未因此软化,几乎所有人
皆停原地不动。
“不好意思,林同学。”半晌,在耗子的疯狂拽袖子示意下,无良哽着脖子出声,“我今天就想坐乔同学那个位置,你要不介意——”
林苗苗摆手:“我不介意,我不要紧。”
于是所有人的关注重点转到乔鸢身上。
“无良师哥也关注星座?我猜你是金牛座,正好,我的幸运方位在东南。”
乔鸢浅浅一笑,轻松化解尴尬。
“那就换吧,我可以的。”
婉拒帮助,她伸手搭明野的肩膀,手臂绕过他的后脖,一股柔腻的香气疾速贴近旋即抽离。
一愣神,乔鸢、陈言、林苗苗相继坐下,无良捧着碗筷去对面。目睹眼前的座位变化,明野情绪微妙,错过时机,有话也不好再说。
“哇哦,神了,他的确金牛!”
“服你了无良,什么时候信起星座了,爸爸怎么不知道?”
吴应鹏、耗子一唱一和。
“接下来干嘛?切蛋糕?”
“拆礼物啊兄弟。”
“搞咩啊,先唱生日歌好不好,有没有常识?”
啪嗒,不知谁按下开关,室内顿时陷入昏暗,几根蜡烛犹如萤火亮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明野于歌声、催促声中闭眼,一口气吹掉烛火。
“生日快乐!”灯光复明,大家接连递出礼物。
耗子送一件有牌子的衬衫,包装精良;吴应鹏送皮鞋。明野最近的‘改革’他们看在眼里,说好三个人凑一整套整装方便他面试、实习用。
无良主动包揽最贵的西装西裤,结果不知怎么想的,居然额外添了一顶帽子。
偏偏是绿帽子!
——妈的,这小子今天属实不对头。
耗子、吴应鹏暗地里交换眼神。
“不好意思,学长,我不知道你生日,所以……”林苗苗睁眼说瞎话。
“我来得急。”陈言道:“有机会再补。”
空气又冻结刹那。
——草,空调不给力啊,遥控器在哪?
耗子心想。
——一个比一个夸张,没一个正常,确定在庆祝生日而不是摆鸿门宴么?林同学就算了,左右不熟悉,第一次见。可师兄未免……
吴应鹏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忙忘了?
怎么可能!!耗子犯嘀咕,打比方他们的脑子是人脑,师哥起码得是超精密般活体计算机,旁听一场讲座,隔半个月能一字不落地给你复述一遍。
哪能忘了明野的生日?
——那就是上回吵架没和好。
虽然前几天还约篮球来着。
总之,吴应鹏再次身挑重担,笑眯眯打破沉默:“明子别发傻,快拆莉莉的礼物。”
没错,出乎明野的意料,莉莉居然真给他准备了礼物。
巴掌大的盒子,看着不像鼠标、剃须刀,是蓝牙耳机么?运动手环?又或者打火机——不对,莉莉不可能买那个。所以是戒指?
带着未知的猜测,明野拆开一层层礼纸、打开礼盒,看见自己的礼物。
即三个月前、交往第三天,他在图书馆送她的礼物。
那对情侣表中的女表。
表链有断裂修补的痕迹,表盘擦得一层不染,于光下绚丽生辉,崭新得仿佛从未使用。
盒子里夹着一张迷你贺卡,字迹清秀端正。
明野打开它时,一瞬间,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一如乔鸢从修理店取回手表,当着师傅的面、拜托林苗苗帮忙写下内容时,脑海中也曾交替着诸多过往。
生日快乐,亲爱的。
随意听一耳朵谈话的钟表师以为她会这样写。
再见,明野。你给我的花早在失明的那一天便枯萎,杯子碎裂,表也摔落。你给我的东西一样接着一样过期、损坏。尽管我选择拿去维修。
我们的情侣表终于又可以戴了。
但比那更快的,是你的爱先失去光芒。
林苗苗以为她会那样要求。
明野同他们的想象大差不差。
抛开矛盾、忍住悲伤先为他庆生,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发表分手感言,他几乎下意识地想,乔鸢大概率二则一,抑两者兼有。
不料展开纸张,跃入眼帘的仅有两行字:
【我很好奇,明野。】
【以跨城面试为由,通宵抽烟游戏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