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十分钟后,陈言接到电话。
“师哥你在哪?怎么没跟莉莉一起?”
隔着无线电波,明野声调焦急得好似能引燃空气。
“你好,7682,两杯青提莓莓好了~”
奶茶店员双手递上塑料袋。
“谢谢。”陈言抬手去接,宽阔的呢料下摆稍稍上提,朝一旁举起的微信二维码名片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手指修长瘦削,握着手机,对明野说:“我出来买奶茶,人有点多,怎么了?”
“……可以叫外卖啊。”
明野屈腿坐在电脑前,抓头:“没有怪你的意思,哥,就是莉莉刚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东西买到没。要不是你提前发了条短信,我真一点准备都没有,差点说漏嘴……”
“哥你大概还要多久?十分钟内能回去吗?”
“五分钟吧。”陈言嘴上这么说,人却在亮起的绿灯马路前转向,不紧不慢绕了一圈远路。
明野一定很惊慌,就像被逼到死角的地鼠,才接连发来催促:
【师哥到哪了?】
【已经十分钟了,没认错路吧?莉莉又来电了,我跟她说再五分钟。哥你看到消息回一下。】
【陈哥?】
红绿灯再次交替,行人纷纷踏上路程。
这是一次极为冒险的行为,必须博得应有的褒奖。
因此,尽管纺织大学服设楼近在眼前,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陈言垂眼驻足,缓慢编辑文字:【刚刚出了点事耽搁,有人骑电动车横冲直撞……】
【啊???人还好吧?没事么?】
【那我跟莉莉说有急事先走了?行吗哥?或者你觉得怎么说比较合适?】
象征性关怀问候后,明野最在意的还是怎样应付女友。陈言回:【没事,快到纺织了。】
【行。】
半小时前,明野刚吃完外卖,收到讯息:【我出去买点东西,乔鸢可能会打电话。】
二十分钟前,他突遭查岗时的大脑宕机、惊吓无措仍旧历历在目。
明野几经踌躇,按下发送键:【要不,哥你保存一下莉莉的手机号和微信?】
【等迟一点,我就说电信做活动,多办了一张卡,平时联系不上大号可以找我小号,也方便一点。哥你觉得呢?】
师哥肯答应么?
他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回信。
“……”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够第三次。
一如猎人设下陷阱,没有人比陈言更了解,他的猎物有多么蒙昧、浅薄。
一旦嗅到丁点奶油的香气,上赶着扑进圈套是最合理的发展,即便被尖刺扎穿小腿,也怪不到别人身上。
如果感到痛,就怪你自己吧,明野。
你抱着不该抱的宝石,却不懂得珍惜。
天色灰暗下去,路灯已然开始工作,澄莹莹的光束照不进陈言的眼底。
他静静出一会儿神,回复:【再说吧,应该不太方便。】
继而收起手机,回到缝纫室。
“没有桑葚,买了草莓青提,一杯零糖,一杯五分糖。还有两份拌面。”他一身寒冬凛冽的气息,声线清沉,“等得不高兴了?打那么多电话。”
指背相触,他的手很冰。
也是,抛开他和尤心艺的秘密交易不提,出校门左转几百米就有奶茶。正常人十分钟的路程,亏他能延长到半小时。
陈言拆开塑料包装,将吸管插进去。
“你很累?”既然他敢提,乔鸢抿了一口常温果茶,酸得眯了眯眼睛。长长的睫毛创造出一副平静的表象,语气也相当随意。
“有点。”陈言顺势回答:“最近一直在改简历,小炒店排队,买炒面的时候顺便休息一下,现在感觉好多了。”
“要是很忙,不用每天陪我。”乔鸢说,放下果茶,又接过一次性筷子。
“不忙,我能协调。跟老板要了醋和辣包,放一点?”
乔鸢皱眉:“我不吃辣。”
“是特制的,不会太辣,可以试一下。”
“……一点点。”
陈言给出太好的台阶,铺得又实又坚固,叫人很难继续拒绝。
虽然不想打破人设,但天生重口味的人兴许就是那样,清汤寡水激不起分毫欲望,只会令吃饭变成一件腻味十足的事。
而长久的克制忍耐以后,稍添一勺雪白的盐、浓稠的酸与辣椒,便能令沉寂的肠胃乃至意志复苏。
闷
了一整天,教室里开窗通风,乔鸢吃得文气愉快,淡色的肌肤因而沾上一点红晕,仿若涂上口脂的人偶,漂亮得栩栩如生。
陈言则随她的动作移动视线,帽檐下那双偏狭长的眼睛出奇地柔和。
两人时不时交谈几句,看似平淡日常的对话,除开他们,全场大约唯有林苗苗和尤心艺能略略捕捉到一些暗涌。
犹如暴雨降临前的海面,洋流翻滚,波纹浅浅。
前者总觉得心脏乱跳,好似桌下埋着一吨雷,桌上的人在打麻将,说不准哪句话、那张牌出得不对不好,就要炸得尸骨无存;
后者手持液笔,面无表情,为自己勾起一条长长的眼线,化作蝎子高卷的毒尾。
“心艺,明天圣诞节诶。”
有人拿胳膊肘碰她:“有活动没?该说不说,其实我挺喜欢上次那个男模——”
“你没长腿么?”尤心艺冷脸甩开,“爱去哪里去哪里,有必要每天跟我身后?”
“……我服了。”
所谓阴晴不定堪称为尤心艺量身打造的词,廖雨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臂撑桌。
不料对方气性更大,团起桌上的眼线笔和唇膏往垃圾堆里一扔,直接推桌走人。
“神经兮兮的,她失恋了?”
“不能吧……谁敢拒绝尤大小姐,不怕朋友都被钱砸死,剩他一个穷光蛋受排挤?”
“笑死,确实是尤心艺的作风。”
尤心艺一走,廖雨婷成为小团体接班人,放任话题无限延伸。
这些都与乔鸢无关。
做完样衣,收拾好东西,把两个女生送到单元楼下,目见楼上灯光亮起。
大约七点,陈言重新开机,查阅对方陆续发来的几条歉词:
【师哥,我说说而已。你别不高兴。】
【不行就算了。】
【晚上回寝室不?给你带夜宵?】
【哥?我说真的,收回行吗?】
最后一条内容停在十八分钟前。
他敲出两个字:【好吧。】
太好了,明野刚打完一把竞技场,点开微信不禁展笑。
一切如计划般进行,他赶紧向女友撒谎,接着把乔鸢的微信推给陈言。
陈言特地拖一小时点开名片,余光查看手表指针,想了想,又关闭。
直到九点多,明野按耐不住地催问:【哥,加了吗?】
【刚刚在忙,现在加。】
他回,这才申请好友。
乔鸢几乎立刻通过。
【明野。】她打了一个问号:【为什么注册小号?】
她的头像是一只小狗穿着波点衣服、躺在草坪上晒太阳。许是隐秘的欣喜作祟,出于几分冲动,陈言推开电脑。
随即,乔鸢收到一长段文字内容。
【你说过,艺术和人一样具有多面性,那么就当做双胞胎,双重人格。假设另一个我做了让你厌烦的事,就告诉我。我会冷静下来想办法道歉,让你开心。】
【像上次那样?】乔鸢问:【因为游戏冷战,就跑到衡山来?】
【嗯。】简短的回复,完全不属于明野,很符合陈言的性格。
“苗苗,可以停一下音乐吗?”
卧室里,乔鸢忽然出声。
“好!”林苗苗立刻关掉歌单,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问,“我洗好啦,是不是吵到你了,莉莉,你在……干什么?”
冥想吗?她闭着眼睛,好似认真聆听着什么,好半响张开,淡声道:“他不在隔壁。”
“谁?”林苗苗一秒领会,“陈言学长?”
乔鸢应一声,身体往后靠到枕头上,目光有些放空:“他长得怎么样?算好看吗?”
应该大概也许,还是说陈言吧。
“当然!”林苗苗重重点头,毫不犹豫,“虽然不太懂恋爱,但莉莉,只要你愿意相信我的审美,学长他——绝对——大帅哥。”
“个子很高对吧?188?189?反正很有气势,比例没得挑。整体骨架轮廓nice,我的意思是,头肩比简直完美,腿也巨直巨长,大概有——这么——长,走在街上被当成模特一点都不过分。”
她努力比划着,乔鸢似乎在听,似乎没在听,心不在焉:“脸呢?长什么样。”
“不太好形容诶。”林苗苗裹着干发巾往前一扑,“我想想。”
“就是那种……特别周正、算浓颜吗?毕竟眼睛轮廓挺深,鼻梁也高,反正属于有距离感的长相,一看就挺极端理性派,智商超高的样子。”
“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乔鸢侧头支住脸,顺滑的黑发披散着。
林苗苗故作迟疑:“如果我说是,你会生气吗?”
会吗……?
她盘着腿,沉思片刻:“我不确定。”
“肯定会吧。”林苗苗仿佛抓住猫的尾巴,嘿嘿笑两声,捧脸趴在床边,“比起明野,莉莉,你肯定更好感陈言学长吧?刚才说他的时候,你一直在笑。”
“有吗?”
“有!”
超肯定。
“可能吧。”乔鸢轻笑一声,“我只是在想,有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想什么、做什么,都跟你有关。你在他那里的排序似乎永远都是第一位。”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好。”
“如果那个人长得不难看,就更好了。”
“莉莉我就知道,你也是颜控!!”
听者抱着脚腕差点笑翻倒。
林苗苗是一个快乐的人,与明野不同,她的快乐源自晴朗的天气、清新的空气、一顿美味不贵的大排饭,一次热水澡。
简单来说,苗苗的快乐起点线很低,却又奇异地极具感染力。
许久,她吹干头发,打开笔记本电脑,按照约定点开梦江湖的游戏图标。扭头说:“虽然我的确不是很懂你们之间的事,不过莉莉,你开心就好。”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为表郑重,林苗苗决定再强调一次:“不管其他人的结果怎么样,莉莉,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更开心。”
“谢谢,我现在就……”
乔鸢低下眼睛说:“很开心。”
或许吧。
当旧的人事逝去,大腿伤疤渐渐愈合,不再被无尽的疼痒困扰。
有时候,偶尔她会厌烦冬季,总是如此漫长,没完没了的阴云,空气潮湿沉重,仿佛青苔往骨子里扎根,拼命地汲取生机。
稍不留神便会感冒发烧,热量流失。
然而又有些时候,她将幡然醒悟,天气不受管控,青苔从不存在。
不论血管里流涌着怎样的液体,红色,蓝色,冷的,热的,使用乔一元或莉莉做名字,她才是唯一的存在。她一直存在着。
倘若想除掉疤,就得坚持涂药膏。
倘若想照射到更多阳光,就该更勇敢,自己走出代表安全的玻璃房。
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只是或许,不够。
她不能永远被困在原地。
乔鸢想。
卧室灯莹亮温暖,链接到咖啡厅,屏幕恍如辉煌的烟火升起,显示出乔鸢的回复:
【你用语音再说一遍。】
陈言起身出去,按住语音键。
他的声音好听,不论在喧嚣的人潮中,抑或静谧的冬夜。总是不疾不徐、咬字清晰,有种能让时间慢下来的奇妙能力。
他也很愿意低下头颅,表示顺从。
只要不是让他走开,滚开,用憎恶的表情将他狠狠推开踢开。陈言随时愿意打破原则、抛掉无用的面皮去哄她开心。
听话的动物可以得到奖励。
人也是动物的一种。
短暂的空白后。
乔鸢:【可以。】
【看在你似乎很真诚的份上,如果有下次,你惹我不高兴。我会让你知道。】
手机咚一声落桌,陈言背倚沙发,仰起头。
“会不会太夸张?”一旁作为观众的表哥咔嚓拍照,反过手机,
“你的表情,以及你们的聊天记录,需要打印出来纪念一下么?”
“当我送你们的新婚礼物,恭喜我无恶不作的表弟终于成功添加微信好友。”
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纯调侃罢了。
他说完便打算删照片,谁知那家伙倏然回神,像是考量:“店里有吗?”
“什么?”
“打印机。”
表哥揉揉耳朵:“……你再说一遍”
“买台打印机吧,应该用得着。”陈言回了一个好,行动果断,“我下单了。”
完全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
“……”
好吧,很正常。
单身表哥慢悠悠喝完一杯咖啡,客观评价:陷入恋爱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