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乔鸢病好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救助基地。
九点的阳光正好,院子里铺晾被单和毛毯。风吹鼓布角,小动物们或坐或立,四处玩闹打盹。
见她仍拄着拐杖,阿姨眯眼问:“眼睛还没好?”
乔鸢:“流感好了。”
“今年人病得厉害,猫狗倒一点事没有。”
放下针线及缝补中的毛绒玩具,阿姨起身绕人走了一圈,随即斜眼:“瘦了。你不好,要改。”
陈言应是,接着便被毫不客气地指挥。一会儿放狗接管、洗笼子,一会儿刷碗消毒喂粮。
手头事没做完,新任务又布置下来:“上回说什么第二针,我不懂。医生在楼上,你给帮着弄了。”
“你坐着,陪阿姨聊天,有事喊我。”陈言交代一声,戴手套上楼。
高大的身形后头追着阿姨吩咐:“别叫外卖,中午我给你们做豆角面。”
“阿姨我要辣!劲爆辣!!!”
上头传来医生欢快的回应。
“莉莉喉咙刚好,吃不了太辣,我都行。”陈言一手把医生摁回去,同时俯身捞起两只妄图越狱的猫,“阿姨,空气净化器的替换芯放在隔壁?”
“哦!对!”阿姨一面应着,一面向乔鸢解释:“小明带来的医生,说快递盒子上面细菌多,不卫生。就给隔出一个单间,专门放东西。”
“你没来,也是他俩拍视频传到网上去,整挺好,最近收不少粮食,能吃到开春。”
擦锅,放水,下面,她动作麻利,穿着万年不变的老棉衣,头发随意一绑,胳膊上两只蓝白格的袖套,于狭小却整洁的厨房内灵活移动。
身处焕然一新的救助站,面汤咕咚咚冒泡,阿姨没头没尾道:“小明还成。”
“他不大稀罕猫狗那些玩意儿,我瞧得出来。这回出钱出力地忙活,挺难为他的。”
素来板脸少言的春阿姨如是感慨,乔鸢在剥豆角,闻言只笑,平静地低下眼眸。
冬天不适合洗澡,况且吃完饭,光是给动物们剪指甲、梳毛、补疫苗就足够令陈言狼狈。
不论学业竞赛或尝试做生意,他为人审慎,上手快,鲜少跌磕头。偏在与流浪动物们相处上,丝毫不得要领,短短一下午换来七八道抓痕。
望着自己贴满创可贴的战损版手,陈言:。
乔鸢疑惑。
阿姨无语。
医生噗嗤一下笑出声。
“算了算了,你俩走吧,剩下我俩慢慢弄。”阿姨表示心疼的办法是赶人,顺嘴叮嘱乔鸢,“你给他牵着,省得一会儿摔了,管我要说法。”
至于吗?在医生啼笑皆非的注视下,陈言伸出手,如同一只迫切想被抚摸的动物——小猫,小狗,不足以形容那种潜藏的侵略感。
大约得是收敛獠牙的老虎,狮子,一个劲儿伪装无害,直把脑袋拱到她的手边。
乔鸢握住。
“我们先走了。”
“行。”
“注意安全,拜。”
表面恩爱小情侣无疑,两人走出救助基地好一段距离,后者才要笑不笑地提出质疑:“只是被抓两下手,就走不动路了?”
她想松手,他却冷不丁收紧。
五根有力的手指仿佛另一重张开的怀抱,温厚,干燥,牢牢按着她不容挣脱。
“不止两道。”
陈言低头定定凝视她说:“
十指连心。”
真能找理由啊。
于是就一直牵到地铁站。
距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得知林苗苗在缝纫室做样衣,乔鸢不能拖后腿,决定也去赶一下进度。
到了教室,苗苗忙得没空抬头,余光瞄见陈言也只能惊讶两秒,匆匆招呼:“莉莉,学长,布料放在后面,我已经整理好了。”
“只差最后一套衣服的主料,提前交能加分。”
“好,我知道了。”
缝纫室顾名思义,前头几十台缝纫机,后面几张大方桌用以制版、裁布、堆放杂物。
陈言搬来两张椅子,看着桌上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布料,问:“我能做什么?”
为防自己出错,反给她们添麻烦,他主动说明:“我上网查了些资料,但对复合面料的了解局限于,利用胶水或薄膜把多种布料张贴复合到一起,形成更具功能性的新型材料。”
“比如登山服、冲锋衣,和生活中比较常见的秋冬内绒衣裤。”
他说过,他想了解得更多一些,有关服设。
原来并非嘴上说说而已。
“你理解的没错。”乔鸢接话,“只不过我们专业要求的面料比起实用性,暂时更注重创造性,所以把‘面料再造’的部分也包括进来。”
“真正的条件是用两种以上非常规材料、结合设计主题去重组面料。”
“可以采用的工艺有很多,概括起来五大类,印染、拼布、填充、增型、减型。”
单靠言语说明大约会很枯燥,而且干瘪。
她翻找出一块质感独特的布料:“这是我们准备用在第一套衣服上的辅料,能猜到我们的灵感主题么?和一种海洋动物有关。”
……称为布料好像有点反常,因为在陈言看来,它更像一块清透的软胶物,边缘染上淡淡的粉色。
内里凝结着几颗圆珠和亮片,红蓝交错缠绕的丝线仿若某种生物的血管与脏器。
“水母?”
他只能联想到它。
“嗯。”乔鸢抖布料,闪片波动,于灯光下折射出微小绚丽的光彩,展现奇妙的律动。
“我的词语是害羞,苗苗是水母,组合起来变成‘害羞的水母’。主要用到明胶和纱线,以及水粉染色,就做出了这样的面料小样。”
这也是nina最满意的面料之一,另一种则用丝瓜络、绣线、网纱和玻璃珠制成。
首先要取出丝瓜络,去瓤,将其中丝丝缕缕的线条扎染成轻巧的蓝紫色、混着明黄浅粉,再一片片缝织到一起。表面肌理丰富,色彩精妙华美。
“很神奇。”
抑制住微妙的情绪,陈言只能这么表述。
时隔一个月,尽管已经不止一次地触摸、牵握住乔鸢那双瘦长的手,逐渐明晰它们的温度与柔软。可每到这种时候,他依然会感到惊奇,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总能从平凡不起眼的事物中提取到独特的想法,创造出格外怪诞动人的新物品。
相比于她们,假设他是一块石头。
陈言想,他大抵是海底最灰暗无趣的那种存在。而乔鸢作为水母,轻盈灵动,散发光辉,就像海里遨游的鸟,在潮湿的海草间自由穿行。
“最后一种面料和颜色有关?”
除开装面料的纸箱,陈言看到桌上另有几只塑料袋,按色彩区分好零件。
“差不多。想把视觉、触觉、听觉分开。”
乔鸢微微颔首,斟酌表述:“做一种……感官上比较多层次的面料,最好看着普通,摸着有纹路,走动时又有独特的响声。”
听起来像字谜。陈言坐下:“有具体想法了?”
乔鸢诚实摇头:“没有。”
她抿着唇,难得有点郁闷受挫的样子。陈言不好笑出声——被误解为幸灾乐祸就糟糕了。
正想安慰几句,一道尖利的嗓门突兀介入:
“到底有多少话说不完,我真要笑了,某些人,缝纫室又不是让你们调情的地方,有必要么?”
是尤心艺。
仗着教室开空调,她单穿一件藕粉色针织衫,露出肩膀,紧着腰,原生的黑发不知何时染成橘红。好看,也十分张扬。
“不用理她。”
乔鸢神色瞬间冷淡。
“好。”陈言握了握她的手。
——恶心。
公共场合腻腻歪歪给谁看?
前排座位,尤心艺举着镜子化妆,眼角瞟见那一幕倍觉反胃。不经意捕捉住一个细节:癞皮狗的手心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结痂的疤?
看样子挺久了,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疑心说来就来,尤心艺放下化妆品起身往后走。
她的缝纫箱就放在隔壁桌上,提箱的时候假装无意,胳膊肘向外一挥——
哐哐啷啷的摔砸声顿时引众人回头。
“莉莉没事吧?”
“什么东西掉了?”
“sorry,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捡?”夹杂在一干惊疑问询间,尤心艺的语气可谓毫无歉意。
“不用。”陈言反应快,早在她接近时便连人带椅抬起乔鸢,换了一下位置,确保自己挡在身前。见状只道:“我们自己来。”
什么你们我们。
“又没问你。我想捡就捡。”尤心艺弯下腰,指尖碰到布料,倏地掀起眼皮。
两颗琥珀色泽的瞳孔恰好撞上陈言那双冷峻的眼,顷刻间,细细密密的凉气钻进骨头缝。
哈,她猜对了。
这家伙果然不是明野。
所以说啊,流感都快结束了,谁会一身帽子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活像通缉犯,杀人犯,跑到高温的室内死不肯脱?
说话口吻一点不像。况且明野昨晚通宵打团,她发微信,他说刚醒,正在洗漱,一会儿上号。
真相一目了然。
“冒、牌、货。”
涂满鲜艳釉彩的两瓣嘴唇分开,尤心艺眼带挑衅,再吐出一个气音:“骗子。”
得意的表情实在太过显眼。
不等她张嘴揭破,陈言反手攥住其手臂,隔着衣服,那股力道简直要把她骨头捏烂。
“放开!”她狠狠剜眼。
陈言纹丝不动:“好久不见,尤同学,最近怎么不来店里消费了?其实我们也提供外送服务,只要在15公里内,两杯起送。”
说着,他稍稍侧头,声线低而缓。
是威胁么?
明野常去的那家网吧刚好离咖啡店15公里,他的意思是,他清楚她和明野的关系?
那又怎样?
尤心艺绷直唇线,刚发出一个字音:“我——”
“渴吗?我去买奶茶。”陈言乍然松手,转头问女生们,“你们想喝什么?”
“桑葚,不要加糖。”乔鸢回。
林苗苗扶着好友,眼珠在陈言和尤心艺间打转一个来回,“我……都行,五分甜。”
“好,要是还有别的想吃,打电话给我。”
陈言放好东西,稳步走出缝纫室。
很快,尤心艺坐立不安,声称上厕所,也推门出去。
…
她追出门时,冒牌货已不见踪影。
本以为那家伙心虚溜走了,尤心艺嗤哼一声,洗完手,竟又在夹角瞥见人。
“胆子挺大。”她抽出一张纸巾,照镜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可惜装得不像,而且这是女洗手间,你有病啊?要不要报警抓你?”
“别告诉她。”
陈言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什么?哦,你是说,你冒充明——”
“你和明野的事。”陈言开门见山,“你不
说,我也不会说。”
至于具体什么事,双方心知肚明。
尤心艺好比跳脚的猫,眼神布满寒意,声线立时高昂:“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我和明野怎么了?接吻了还是上床了,你有证据么?”
“就算有,呵,我敢做难道还怕你说?”
“你不怕。”
陈言说:“但她会难过。”
“关我什么事?”
她抱臂,做出不以为然的姿态。
“分手也好,不分手也好。”
日光在过道上移动,太阳快掉下去了。
陈言像一只狡诈阴暗的鬼,面色明灭不定,慢慢从转角影子里投过来目光,语调镇定地接近于客观陈述:“既然你们已经绝交了,不管她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尤心艺,你们两个人里。”
他停顿一秒,抛出难题:“何必再多一个人难受?为什么不能让她舒心一点?”
为什么不让她舒心一点?
为什么不让她舒心一点?
为什么不让她舒心一点?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在她的脑子里重复了整整三遍,堪比锯齿切割她的鼓膜、她的知觉神经。
尤心艺一时失神,不确定自己应该恼火震怒还是潸然落泪。
开什么玩笑。
她扶住冰冷的桌板,反唇相讥:“你叫陈言?上次在超市也是你,所以乔鸢知道么?”
“你是这种性格啊。够自以为是的,只要你在乎的人开心,其他人去死都无所谓。不对,最好我先去死,免得多嘴,挡了你的路是吧?”
“放一把刀在你面前,是不是想马上捅死我啊?”
故意恶声恶气,想要达到的效果是激怒对方。陈言却始终保持冷静:“把所有人都逼上绝路,不会得到你最想要的结果。况且我和明野不一样。”
“他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我不会。”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淡漠,显得姿态沉稳、成熟。有一瞬间,尤心艺几乎被他的逻辑带偏。
——你们。
她再次抓住不必要的细枝末节。
他说你们,已经有多久了呢?没有人再把闹掰了的尤心艺和乔鸢并列在一起。
管他张言陈言林言,莫名其妙跳出来的模仿怪,明明应该扇他一巴掌才对。
大叫着假货、神经、滚开,然后转身,径直冲进缝纫室撕碎谎话,冷眼笑看乔鸢得知实情那一刹,见证她最真切的痛苦与眼泪才对。
然而。
你的男朋友在欺骗你哦,根本没打算戒烟戒游戏,每天都像条上瘾的狗似的抱着键盘走不动路。
没错,是我干的。
为了报复你,看到你不一样的表情。
——她想象了很久,翻来覆去地考虑,该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用怎样的神态、语速去说这些话。
分明是她所期待的场景,一切行动导向的源头。可是为什么?她突然又有点不敢面对了呢?
会挨骂吗?会被憎恨吧,以乔鸢的性格,绝对,从此以后再也不想听见她的名字。即便眼睛治好,也绝对,不要看到任何有关她的东西。
那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无力、荒谬,那些汹涌激荡的情绪,混合着说不清的恐惧化为实质压下。
滴答,滴答,水龙头淌落水花。
半响,日光彻底湮灭。
暗幽幽的洗手间内,尤心艺抓紧纸巾,喉咙中堵着棉花般,一字一字发出警告:“我会盯着你的,陈言。你最好——说到做到。”
指什么呢?
不告密?协议成立?抑或不伤害莉莉?
总之,好可怕的对话啊。
林苗苗揉揉耳朵,放轻脚步,悄摸摸回到缝纫室,掩上后门,将自己听到的言论尽数转告另一位当事人。
乔鸢听完,神色不变,只是若有所思地敲几下屏幕。旋即解锁手机,拨通明野的号码。
林苗苗看得一惊:“莉莉,你怎么——”
“忽然想吃拌面了。”察觉她的不解,乔鸢笑,“他不是说了吗?让我给他打电话。”
那也不能打给真明野吧?不会露馅吗??
来不及疑问,屏幕一跳。
电话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