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水声停息刹那,又拧开,变得更大。
宛若一阵骤雨,行人误入迷雾森林。
周遭白砖灰地,热气如粗莽的树根,盘根虬结,触顶倒挂,垂下根根细长的蔓枝。
以乔鸢的视野,隐约能瞧见洗浴间磨砂玻璃门外垂挂男性的衣裤——一片交叠的灰黑色,与陈言的装扮吻合。
往侧即是极长、影影绰绰的人体图块。
恰好介于冰冷的砖块和衣物间。
背部抵墙,线条弓弯。脖与腹一并曲张着,向下,向上,浑身肌肉大约绷到了极致,经光束照出沟壑。
他一手施力撑住玻璃。
手掌很大,五指分开,骨头生得不那么秀气,反倒粗犷,野蛮。
好比嶙峋的怪石,磕在硬物上疼,坠下低软的洼池则溅起溪流水花。
一种粗糙的质感。
类同足以刺破膜的尖刺;能够轻易捏破皮、捣出果肉及汁水的长指,捂住嘴、牢摁脖子的掌心,似乎伤害感很足。
腕处一节凹陷的表带印记,对方左臂屈折,手肘被热温浇红,手指因反复摩擦而泛红。
入侵者立时转开视角,眼皮轻跳了跳。
“明野?你在里面干什么?”
“……洗头。中午吃饭没注意,袖子上沾了油。”
陈言音色低闷,接近于冬季放了一夜空调的室内毛毯,久未浇水的杉木,干得厉害。一点火星便能剧烈地燃烧起来。
“刚才问你。”他道。
“你说可以用这个浴室。”
是吗?乔鸢没有印象。
“你接着洗。”
她摸索着靠近洗手台。
“要拿什么?”陈言哑声问,将淋浴关小了些。胸膛缓慢下陷,极力抑制住喘息。
“面霜,脸有点干。”
“我来。”他套上裤子,来不及穿上衣便推门走出来。
堪比一只悍然的大物出笼,冷气扑盖,全身筋肉顷刻紧缩。
发尾刚被打湿了,他没空擦。
上身自后方环绕过女生纤薄的背,陈言单手撑台面,左手臂拉长了去拿镜子旁的东西。
“哪个面霜?”滚烫的气息从他嘴里呼出,沙沙的,仿佛含住她的耳珠,“长什么样?”
“橙色的扁圆罐。”乔鸢垂着眼,眨了一下眼睛,“应该在第二格。”
看见了。
陈言右掌托底,左手去拧,双臂形成闭合的空间,这样一来就更近了。
距离令人溺息,况且乔鸢提出新的要求:“帮我抹一下,脸和脖子。”
她直直望镜,同镜里朦胧变形的他对视。旋即朝一旁偏头,宛若献祭的羊羔,主动向猎人奉上脖颈。
天鹅一样无暇的肢段。假设用手握,想必能留下一串一串鲜明的指印;
若用唇齿、用舌头去舔,去吻,去咬,催生出水淋淋的深痕,红的,青的,紫的;
任由秾丽的色彩相互涌动交杂,触目惊心。坏了皮的嫩肉最是鲜粉,娇脆,兴许会剧烈地发肿,乃至流出血丝——
雾条倏地打横,抚过男人乍然收束的腰,侵入她贴体的睡衣领口。
对着镜子,陈言指腹蘸取乳白膏体,往乔鸢脸上一下一下抹匀。
他的手不算稳,尤其掠经锁骨一点红血痣时,修长的手指濡湿,围它打转许久。
“好了。”水珠滴答落痣,腻开浆糊状的液体。
陈言退开身。
背后的左手却始终攥死大理石板,血管喷薄跳动,形状狰狞得好像快挣脱人体,径自跳出来。
——这人,倒意外地有自控力。
“你弄好了么?”乔鸢问。
“我,”陈言抬起眼眸,停顿两秒,“还没洗完,地板也没擦。”
“那我去外面等你。”
“好。”
背靠门板,卫生间内再次响起水声。
这回没有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气,不过,闭合的眼皮,滴水的下巴,不住滚动的喉咙与泅湿的肢体,差不多能构象出来。
一门之隔,乔鸢仰头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恢复平静。
陈言用了好长时间,终于出来时。
“好了?”
“嗯。”感觉声音更糟了。
一股冷冷的涩味。
回到房间,察觉乔鸢袜子湿了。——大概率被他弄的。
他身上的水珠流到她腿上,肇事者要负全责。
他便按照指示,从抽屉里找出羊毛袜。
随后单膝跪下,握住她的脚底,脱掉一只旧的,换上一只新的。另一边也是一样,丢掉一条潮的,代替上一条清爽的。
好了。
“躺下吧,我去做点吃的,晚上药还没吃。。”
陈言掀开被子,眼见乔鸢放好腿,身体往下倒。他正准备扶枕头,下一刻竟始料不及被勾住脖子。
——咚。
失重感短促切实。
视线中插座上升,床垫下降,一切事物飞速倾斜。
幸好他反应得快,手肘撑住身体。
“明野。”乔鸢叫。
利用突袭,她将他一并带了下来。
沉沉的影子瞬时覆压,双方忽然极近,皮肤放大到能够看清细绒的程度,一根根长睫交错。
真的……看不见吗?
陈言禁不住怀疑,目光从那双沉静的眼睛,慢慢下挪至嘴唇。
好像稍一低头便能吻下去。
把自己的舌头、手指都伸进去。
只要他想,她是一个孱弱的病人,误以为在与心爱的男友相处,应当不会反抗。
就算被发现又怎样?
电光石火间,一个恶念横亘心际。
纵使被抓住罪证,明野,郑一默,陈言,无非挑一个舍弃,再设法编造出更多新的谎言。什么名字都行。
他不必屈服规矩,大可以做一只阴鸷的鬼,抛开所有禁忌束缚,不顾一切地侵略她,占有她,从此刻起。然而——
不可以。
至少在用明野的身份时,不该做那种事。
欺骗是有限度的。
禁受亦是。
时间已经很
晚了,窗外天色大暗,床头仅亮起一盏澄黄的小灯。
隐忍的汗水自喉咙没入衣领。
陈言忽地伸手蒙住乔鸢的眼睛。
“乔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问着,可是并不希翼答案。
为此托住脸庞,指嵌肉里,形同陷入一颗成熟饱满的桃子或荔枝中,由指缝间挤压出些许美味的肉感。
他头一偏,把自己埋去她的颈窝,薄唇寸寸碾压。没有亲,而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作为极致克制后的发泄。
他含着她跳动的脉搏。
——真的,有那么喜欢吗?
他不明白。喜欢到不惜烫伤自己的手,即使他那样对你也要原谅,允许他抚摸、亲吻、做更过分的事。甚至意识迷离时,嘴里含糊不清喊着的终究是那个名字。
明野,明野,明野。
——乔鸢。
异性的呼吸沉缓有力,以被封印被圈i禁般的姿势,乔鸢躺在陈言身下,听到他近乎困惑地低喃:“我究竟该怎么做……”
才能彻底取代他的位置?
未竟的话语与混沌光影交织,他实在是——无计可施,濒临疯掉。
居然能把一位最标准的优秀学霸逼成这样,应该同情吗?抑或怜悯。
只可惜乔鸢是个坏人,彻头彻尾,以作弄操纵他人的情绪为乐。
现在的画面一定很怪。她想。
一个装瞎的半瞎盲人,一个装男朋友的男友师哥。明明姿态亲热,两人头发乱糟糟铺满枕头,她抱着他,他却咬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刻意引诱。对方有反应却能生生忍住,足以排除‘他的好感单纯仅仅源自见色起意’这一项猜测。
那么,结合陈言一直以来的表现,该不会他已经单方面确认网友关系,只是出于愧疚感?胆怯?所以不敢以真实面对她?
假设是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苗苗很好,可惜不够。
鉴于家人的空缺,爱情友情的双双挑战失败,乔鸢急需从其他地方夺取注视,就像怪物依靠吸食他人的关注与爱意而生。
一如许多年前。
沉默的倾听者突然发言,打破平衡,她拉黑了他。谁知接下去好长一段时间,一个月乃至两个月,他每天契而不舍地添加好友,申请框里来来回回只两句话:
【你考了第一名,应该得到奖励。】
【你想要什么?】
她怎么回的来着?
【一个能每天督促我、陪我学习的人,无条件关心我照顾我满足我各种无聊要求的人。跟我一起讨论题目,帮我一起制定计划,达不到计划就比教导主任更狠大声骂我训我惩罚我的人。最重要的是。】
【一个就算没站面前也能看见我的人。只要出现在眼前,就只看得到我的人。】
一个深夜,她以挑衅的态度通过好友,按回车键发出去三个字:【你是吗?】
高一那年寒假,在无故失踪的卵生姐姐归家前,乔一元最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监督者,一个陪伴者和全面的引导者。
他得拥有很多品质。
需要成熟、冷静、客观,严厉且锐利地指出她的不足,用包容、友善、不厌其烦的态度随时准备协助她修改错误,同时提供爱与关怀。
兼任她的老师、同伴、朋友乃至父母长辈……又没高薪报酬,傻子才会干那种事。
窗外发i情的野猫突兀尖叫一声,高中的乔一元扯唇,暗自吐槽,随即收到回复:【如果不是,你会怎么办?】
【自鲨。】她张嘴就来。
于是陈言便成了那个人。
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在他以后,乔鸢不甘孤独,曾几度尝试,奈何尤心艺是过于不受控的浓烈,明野如设想中的腐朽。关键时刻,陈言再次现身。
截至目前,他的眼睛只锁定她。
他的情绪皆属于她。
多么完美的猎物,养分,港湾。并且,他以假扮明野的形象出现,意味着她和他,他们当下的来往不必涉及过往。多好。
横亘着那些旧仇,她们将无法对话。
抛开未清算的账,却得以亲密地触碰。
乔鸢由衷地欣然。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笑意晕染眉眼,作为回敬,她也侧头咬上他。再次极轻地喊了一声:
“明野?”
“……我在。”
陈言回应着,将她抱得更紧。
当月亮被乌云隐没的那一刻。
城市的另一边,明野神色亢奋,心潮澎湃,终于如愿甩开现实,尽情享受那份虚幻和放纵滋生的纯粹欢愉。
同一个包厢内,尤心艺则索然无味地把玩着明野的手机,反复按开机键,控制它一次次亮起熄灭。盯着锁屏上的合照出神。
灯光下,几个月前的明野和乔鸢手牵着手,向屏幕扬起甜蜜的笑容。
眼下,乔鸢正与陈言紧紧相拥。
多么温暖,坚固。
因此。
就这样怪异地、不像样地继续沉沦下去好了。我们,靠谎言来抵御寒冬。
——嗡,谁的手机显示出时间。
2016年12月19日
22:24
这是漫长的一天。
明野生日的前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