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下午两点半,明野收到定位,当即打车。
在前往医院的途中,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是我,最近血压怎样,有没有按时吃药?上次买的长跑鞋还行么?我挑的高足弓宽脚款,应该适合你……”
“别!要是下雨你就老实点停跑,一把年纪别给摔了,回头挨骂的又是我。妈呢,在不在家?”
以常规的问候开头。他爸答:“你妈啊,又跳广场舞去咯!”
“不是晚上跳么?”
“小区里办比赛,把她魂都招走了,成天天亮跳到天黑。一下要我送饭,一下叫我借摄像机、无人机给她拍视频,事情多得很。”
内容乍一听埋怨,语气倒笑呵呵的。
明野低头抿嘴,总觉得喉咙有点苦,毫无铺垫地提问:“爸,你当初为什么跟妈结婚?”
通话骤然静了静,随后传来爸爸了然地反问:“和莉莉闹矛盾了?”
——多半是被甩了。
视线挪到边缘,瞟清后视镜中那张年轻却惶惑、迷失的脸,简直像走丢的小孩。
司机默默伸手,调小电台音量。
没有得到回答,老爸谈起一件往事:“阿野,你有没有印象?小时候你去学校发现别人都有零花钱,回家也来找你妈要。”
“你妈不给,多一个月时间,你就抢着端饭、洗碗,写作文标题‘我有一个全宇宙最好的好妈妈’,把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惊动了,最后大家一人一块,给你凑了10块钱。”
“……”
太久远了,明野想不起来。
“那天我问你是不是有看好的东西?
你说对。问你买什么,你不肯说,自个儿捏着钱,揣口袋里就往外跑。”
“那会儿我们住在老城区,隔一条街在赶集,摆满了摊子。金箍棒、遥控赛车、陀螺、卡通牌、儿童手表,各种玩意儿都有;冰淇淋、炸鸡柳、辣条、臭豆腐……”
“好吃的数不清,还有卖鸡鸭鱼兔的,我们就猜你要买什么。你觉得你买了什么?”
“我……”
他依然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当年物价低,20块钱对他来说应该不是小钱,算挺大一笔‘巨款’。在小学生眼里,不论玩具、美食、或宠物,都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而他向来三心二意,做事容易半途而废。之所以破例记挂那样长的时间,使那样多小把戏,到底想要什么?
“我买了什么?”
他问。
老爸回答:“你什么都没买。”
“没买?”
“你是生着气冲回来的,一个人闷房间里不肯吃饭,把我们都弄糊涂了。”
“后来姥姥好说歹说才问清楚,原来是街上东西太多,你可能忘了自己要买什么、或者突然又有别的东西想要,分不清自己应该买哪个才对,所以就没买。”
“空着手回来,可是心里又觉得委屈,因为你钱是够的,你本来至少会有一样东西。但到最后,你什么都没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老爸以前家里穷,运气好能有一块豆腐泡就开开心心地吃。能碰到你妈、感觉两个人话能说到一起去,就高高兴兴地结了婚,然后踏实过日子。”
“我们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玩的、吃的,所以只要有一样就可以,握住一样就很好了。”
“可你们的时代不太一样。”
“你们有手机、平板、电脑,有网络,好像用处都差不多,好像只有一样就不行。最好再有一样、两样、三样,全部买下来。”
“手机也有很多牌子,买以前要比来比去,做一大堆功课,生怕吃亏。结果挑起来最认真,付钱的时候最激动,等到手反而没兴趣了。”
“可东西还好说。”
“东西没长脚,不会跑,钱没了也可以再赚。只有人。”
老爸语重心长道:“人是经不起比较的。”
“没有人会一直站在那里等你把整条街都逛完试遍了,再跑到她跟前说,我现在确定你是我最好最想要的那一个了,我挑你吧。”
“既然在谈感情,两个人无论走多远、闹出什么事,你得记住,得时不时回头瞧一眼,想想学校里那么多人,当初你为什么偏偏喜欢这个女孩子?”
“有时也得静下心来思考一下,你们俩到底适不适合?”
“生在不一样的家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做事方法和爱好习惯。要是没有特别浓的感情,特别坚定,两个不适合的人其实很难克服困难走到底。”
“你也是大人了,老爸就说到这里,你好好想想吧。不管做什么决定,记住,不要后悔。”
“……”
挂断电话,冷不防地,明野记忆里冒出另一件事。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发生在上学期末。那时他已经持续向莉莉示好快满一年,奈何双方毫无进展,受挫感不断积累。
说实话,他几乎想放弃了。
对于追求乔鸢这件事。
那天夜里,蝉声喧哗,他烦乱地走出学校,正犹豫要不要微信联系乔鸢、最后一次向她告白。
旋即竟在公园凉亭里发现她,背对他,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带。
刹那间雀跃上头,他忘了纠结,步伐轻快地过去拍一下肩膀。
“hello美女,一个人?”
刻意压低嗓音,粗声粗气,做出搞怪的效果。然而乔鸢没有回头,没有动,如同冻僵的木头。
没有人会在夏天冻僵。
明野侧头看她,被头发挡住。
于是绕到正面来打招呼:“好巧啊,莉莉,你在看书?”
她仍旧不动弹,长长的黑发散乱披在肩上。以明野的视角,自上往下,只能窥见乔鸢俯伏的颈项和肩膀线条。
她白薄的眼皮,纤垂的睫毛下、一片似新雪般的皮肤。鼻梁秀挺而直,下巴埋没阴影里。膝上摊着一本书。
可是又没有灯,她不是猫,能看见什么?
于是明野便明白了,她在哭。
有眼泪的哭,没眼泪的哭,定语意义不大,形式不同而已。
只是该如何哄好一个在哭的女生,让她尽快开心起来,这就很难办了。
不好处理。
然而哪怕对方作为陌生人,大晚上独自坐在公园里伤心。出于安全顾虑,以及其他过路人——不知情的话,无意间一瞥,估计会被吓死。
明野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那么,只能硬头皮上了。
他摸了摸口袋,没有纸巾,就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大包500抽的纸巾、一袋话梅糖。笑眯眯张口:“那个,咳,我能坐吗?”
没有回答。
好,他坐下来。
“晚上好啊莉莉同学,想不想跟我聊几句?什么都行,就让我是一个木头人。”
试图带动气氛,没有回答。
行吧,他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笔直且安静地陪伴了一会儿。
两人渐渐被草木的气味包围,气氛好像越来越沉郁。这样下去可不利于开心,明野掏出手机:“太安静了,我怕黑,不然我们放点音乐?”
乔鸢:“……”
不拒绝就是同意。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不合时宜的动画片主题曲打破思绪,乔鸢面无表情,身体往旁边移了一点。
“不喜欢啊,那换一首?这首怎么样?”明野也往左移。
手机继续歌唱,换成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乔鸢再次移动,抗拒的姿态已经十分明显。任性的入侵者却不管不顾,肆意贴近。
来来回回切十几首歌,自一端长板椅到另一处极端,她挪,他也跟着挪。
一个步步后退,拉开距离,有意识划出界线;一个穷追不舍,非要越线。
直至大腿碰上柱子无法再退,两人裤子都蹭脏了。乔鸢终于抬起森冷的眉眼,毫不避讳地说了一句:“你很烦。”
月色下,她眼角湿漉晕红,美得不可方物。
“我知道。”明野向着她笑。
稍稍偏着头,少年气十足的脸白净匀称,嘴角提弯出两道括弧,双眼明亮坦荡。
乌浓的笑意从中溅出来,形成酒窝,亦美好得如一场幻梦。
莫名其妙。
没心没肺。
明野正是这种性格,一小时诞生出80种主意,但八千万中或许只有一个着调。
集中注意力时能够比谁都专注投入,比谁都要灿烂热诚,给予烟花般璀璨耀目的光彩。
缺点是往往坚持不到十分钟。
就算再努力,撑死加五分钟。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天莉莉和尤心艺吵架了。
原来她们也会吵架,明野惊讶,须臾为那份惊讶而倍感诧异。
有什么好奇怪的?
班长、学霸、校花、微博上粉丝大几十万的画手太太、凭借一曲钢琴占据两个月校园话题的白月光级别新生。
不论被冠以什么样的头衔,乔鸢是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然有喜有怒,会大笑,会伤心,也会有迷茫失意的时刻。
多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会遗忘呢?
明明就是因为那个,才下定决心,继续追求。
好比一湾被搅乱的池水,在她投来痛楚冷漠眼神的瞬间,分明立志永远不再让她露出那种神色,遇事只能一个人压着情绪跑来凉亭难过。
为什么会变呢?
“也许有一天我们,终将会面对分离。”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老地方相遇。”
“这不是,情书啊。”
“我从来没有这么担心。”
“可是啊,我愿意,这样下去……”
电台音量转大,似巨山碾压了听觉神经。
他听过这首歌,在莉莉的歌单里。
那时没留心歌词,只在意歌名《想着你》,便以为网住了她也动心的证据。
时至今日方才明白,或许,它确实不是情书,而是一份不抱期待却甘愿沉落的心情。
车里太闷了,明野喘不上气,打开窗户。
前排司机时刻观察着乘客,笑道:“放歌没关系吧?下午开车老犯困。”
“没事。”他说。
“年轻人别太丧气。”司机道,“谈感情嘛,分分合合很正常,人家去民政局领证也有又离婚的。你们这个年纪啊,应该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明野不想多说,偏转视线,猛地坐直:“停车!”
“行行。”话被打断,中年男人不以为然,“我不说了好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是真的不禁说,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
“停车!!”
语气骤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被他一副要跳车的架势吓住,司机连忙反锁,一脚踩下油门,边开边解释:“这条道不能停车,有交警!你别着急啊,马上绕到另一边让你下!”
“快点!”
“快了快了,别催!!”
红灯,绿灯,数不清的指示灯往后流去。出租车刚刚停稳,明野推门就跑。
“我去什么东西?!”
“嘀——!!要死啊,会不会看路?!”
“妈妈你看,他跑得好快!”一个捧着蛋糕的小孩举起手,直指前方背影。
由于车辆靠边,由于他要横穿马路。
飞扬的发梢,掉落的围巾,喇叭声此起彼伏,明野一概不理,径自逆着风与人流,不住迈开腿,朝认定的方向狂奔。
他看见莉莉了。
就在刚刚。
她不在医院,而在与医院相离甚远的广场上。
原本直线就可以抵达的间距,因他延误下车的时机,不得不绕上好大一圈。
但好在有目的地。他一度迷途,却失而复得,那种情绪如氢气球般疯狂膨胀。
于是便跑起来。
大口大口地吸气,再大口大口地呼气,任由肺部如何火辣。他不敢、不想、也决不能再停下来,舌尖压着一个名字,反复呼喊。
以极度迫切的心态。
但愿——还来得及。
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