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展厅外有卖纪念品,林苗苗正在纠结。
留意到两人并排出来,她上前:“打完了?怎么说?”
“可以提起行为,拍视频展示救助站前后变化。但不用特地感谢,最好也不要对外泄露他的个人信息。”乔鸢回答。
“陈言师哥他……真善良啊。”
“嗯。”
“那他、不打算去实地看一下?”
“他说最近忙,有机会再来。”
林苗苗哦了一声,再次总结:“陈言,好人。”
得到乔鸢意味不明地赞同:“我也这么认为。”
一口一个陈言,眼角瞟着陈言。发觉他全程不语,一副高大却安分的模样,只那双无论看向谁皆冷峭的眼睛。
眼神于错乱的光线下隐隐跃动,悄悄地软化,好似一条蜕了皮的、依然低温但又赤i裸的蛇尾般紧紧缠绕着班长。
——!
旁观者瞬间屏气掉头,目视前方:“莉莉,纪念明信片有两版诶,分成动物和自然风光,背面可以盖章。你想要哪种?”
“你想买?”
“就当课外调研素材,说不定能找nina加分。”
更重要的是,林苗苗掩嘴低声,“要求朋友圈发图,我发动兼职群凑到100个赞。原价30块钱一份现在半价拿下,划算!”
乔鸢凝神听完,没有说随便,十五块而已、买两份不就得了,而是道:“那你买一种,我买另一种,有需要可以找对方借。又能省钱。”
“好!”
盖章台设在货柜中央,正对着挂件和联名公仔们。
陈言不知何时拿下来两只玻璃材质的蝴蝶挂件,触角弯曲,展开的翅膀斑斓绚丽,在光下熠熠生辉,翩然欲飞。
“好看诶……”
如此精致的小物件,肯定是想买给莉莉,不过不确定莉莉肯不肯要。
林苗苗暗暗使用‘加密语言’提醒:“莉莉,蝴蝶有好多种,有的挺情侣款的,你要和明野师哥买一对吗?”
“不用。”陈言及时否决,“你们挑就好,我去付钱。”
他只是觉得她可能喜欢,才取下来。
“明信片我付,别的、我我不能要。”
苗苗慌忙摆手,义正词严:“我享受的好处已经够多了,莉莉!!你快说句话,不然该轮到我良心过不去了!”
被点名的人以手指缓慢感触完蝴蝶的形状,勾起其中一只铁环:“明野,买一对吧,当做情侣款,我想挂在包上。”
“……好。”
她手心里栖息着透明无色的蝶,陈言走到货架前,先拿一只同款。脚步略微停顿,又多买下一只形状截然不同的。
没让两个女生发现,他旋身挡住视线付款。
“一共294元,帮您装盒。”
摄影展为短促的周末行画下句号,次日一早,陈言赶来送她们去动车站。
原本计划一起走的,可他爸突然打电话来,说既然回家了,应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他没有理由拒绝,也好。
免得安检时被看见身份证,容易露馅。
至于理由,他称下午另有一场竞赛,票买好了,朋友们不准他走,必须一起看完。
以防未然,报出来的时间、地点都符合事实,经得起查验。
对此林苗苗只想评价:好能说谎!
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和电脑包,她扶着乔鸢:“那我们就、走啦?”
“等一下。”
乔鸢将导盲杖递给她,随即转身,两条纤长的手臂宛若藤蔓裹缠上陈言的腰。
侧脸贴在他胸前。
寒风比同刀刃,人来人往的动车站外,这是一次拥抱。
猝不及防地。
砰,砰砰。
不住放大,放大,再放大,直至淹没所有嘈杂喧哗,是某人猝然加速的心跳声。如此清晰可闻,无法掺杂一丝虚假。
“谢谢你,明野。”
睫毛垂掩住瞳孔,藏起微光。
乔鸢舌尖碰齿,轻轻地、慢慢地说:“虽然失明让我觉得苦恼,但是幸好有你。你就像我的另一双眼睛……”
“再见,明野,去看比赛吧。”
“我回学校等你。”
说罢,她松开手,与呆愣的林苗苗一同走进车站。
核对身份证、安检、候车、排队检票,然后穿梭闸机。
好似不需要更多原因,林苗苗一边顺着人流前行,一边再次回头眺望。果然。
陈言仍旧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如定格的雕像。
“……为什么。”
她不自觉呢喃出声。
好奇怪。
大家都好奇怪。
为什么要假冒男朋友?
为什么发现假男友却不拆穿?
为什么打电话?
为什么买情侣挂坠?
更让人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要在分别时喊着明野的姓名拥抱陈言呢?
“左边75次列车,右边81次车,注意别走错了。”
“你好问一下,6号车厢还要往前走吗?”
“哇,我妈绝了,说多少次又不是买不起,非要往里塞咸鱼,气味这么大。”
“嗯嗯宝宝,我要上车了,放心。身份证放包里了,充电线也带了……”
指挥秩序的人,拖箱子的人,低头按手机的人,戴耳机的人,反复查看电子车票核对座位信息的人和始终拨打着电话的人们;
由不同的嘴巴里涌出茫然的声音、抱怨的声音、疲惫的声音和诸多恋恋不舍的、充满温情的声音。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一句话混着一句话。
好比巨浪,林苗苗刚想道歉,她多嘴了,莉莉你的事情不需要向我说明。
背后一辆动车嗖地穿过,带起的冷气流拂过脖颈,叫人止不住颤栗。
“是惩罚。”
“?”
杂乱间,其实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切地听清楚了乔鸢的声音。
情绪淡漠的程度也如冬日萧条的蔓草,那样细瘦。
“……陈言。”
她听到的那句话是:“我在惩罚他。”
“谁让他曾经想丢下我。”
“现在又突然出现。”
也许只是幻听。苗苗想。
毕竟上了车以后,班长侧头抵窗,垂落下眼皮,再没多说什么。
…
车站外,陈言一无所觉。
莫大的惊喜和错愕如两条大河将他夹入死角,随之而来的,是怀疑,是自嘲。可除此以外,他目送乔鸢远去,长久凝视着闭合的闸机,心头翻涌地,只一个念头。
下一次,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呢?
下雨的时候,下雪的时候。
无论以哪种身份,要负荷多少伪装,多少谎言。或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每一次看似平淡的久别重逢,实质上皆是我的蓄谋已久。
所以还能见面吗?乔鸢。
你,会不会,有一点愿意再见我。
“……”
在川流的人群间,他伫立着,脚尖朝向对方身影消失的地带,似乎有所方向,似乎并没有。
半晌,口袋里手机振动,他低头眼见备注:【晨晨妈妈】
按下接听键。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
南港理工大学男生宿舍316内,明野第n次打电话,没通。
该死。
“放弃吧儿子,我瞧莉莉这次八成来真的,要跟你分。”
“为什么?”吴应鹏哐哐敲键盘,秀操作,不妨碍他八卦,“明子你又干嘛了?偷抽烟?醉酒?挂科?”
“拉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耗子发言,“肯定是他网游打猛了,一天到晚做日常、竞技场,多久没跟我们开黑了?莉莉也受冷落咯。”
整个房间只他一人有对象,大伙儿闲着没事就爱侃两句。
饶是无良也暂停电影,机器人似的大钝角转脖子,默默盯了他一眼。
潜台词显而易见:你该不会又乱来吧?
“……”
所有人都会这样,听说要分手,第一时间怀疑问题出在他身上。
归根究底,他们也没说错,确实是他搞砸的。
明野烦躁地抓了抓头:“耗子,借下手机。”
“叫爸爸。”
“……爸,行了吧?赶紧的。”
居然这么爽快?耗子给手机的同时不禁多瞟一眼,被他脸上严肃不安的神色惊到。一回神,无语了,哪条狗偷袭爸爸!
耗子、吴应鹏游戏中,无良陪初中生妹妹连麦看电影写英语观后感。明野挨个借手机打一遍,都没拨通。
不至于都拉黑吧?
莉莉也没有他们联系方式啊?
一切疑惑皆在收到陈师哥短信的刹那迎刃而解。
“草!”
语调沉沉地怒骂一声,他冲出去。无良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他紧皱的眉心,拳头用力到发白,砸在门框上,陨石一样消失。
“莉莉回了?”耗子问。
“……不清楚。”无良只说,“不然,你们以后讲话也注意点,人家到底是女孩子。”
“行行行,无良大判官,除了师哥经常不在,大家谁没说过似的。”
闻声,无良好像有点来气,跟妹妹说了一声,挂掉电话直接上床。
哪根筋突然抽了?
耗子不懂。
门板砰地关上,明野跑隔壁寝借来一个新号码,带着急促的心情输入数字。
“嘟……嘟……嘟……你好,哪位?”
拨通了!
说明莉莉没事,她确实没在外地碰到坏事,是平安的。
“……明野。”
男生宿舍特有的杂声出卖了他。
明野按着额头,背靠走廊墙壁下滑,狠狠地松开一口长气。
“终于……接电话了。”
“我给你打了很多次,手机,微信,根本联系不上你。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只能昨天跑去你学校,昨晚、今早一直在动车站等,可是一直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
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干脆不打算再回来?
理性上明白可能性低到不能再低,然而只要那样想一下,就觉得难受。
——他很想把这些话都说出来,真实,直白,接着再认错,赔罪,像以前一样依靠礼物、告白和各种保证检讨来和好。但不能。
不怪他女朋友,明野那小子嘴巴6得不行,妥妥的情绪价值,但凡恋爱经验少、性格实诚的女生。只要不是一块铁桶,指定能让他撬开口子。
耗子经常这么说。
唯独这一次,说不出理由,明野隐约意识到行不通了。
莉莉真的生气了。
尤心艺那一巴掌更打醒了他。
师哥的存在令他无法和盘托出自己的周末行径,那会牵扯到更多更糟糕的伏笔。
因而,他不得不压下情绪,一字一字、艰涩地说:“我们谈谈吧,莉莉。”
“等你回南港,什么时候都行,我想见你,想去找你。”
“我们……谈一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