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没事,回南港再找师傅修吧。”
最终,乔鸢将手表收到包中。
陈言撑着伞,已在酒店外等候良久。
摄影展门票不贵,成人70元/张。
回廊形的展厅按浏览次序分为丛林、蓝海、雪谷与秘境四大区域
。
厅内灯光打得微暗,好似将一切皆包裹入翠玲玲的薄荷酒里。衬得人滟滟的,濛濛得,变作雨雾间流动的玻璃珠。
墙上大幅相片则艳艳的,万分清晰地,尽情彰显出蓝色星球的奥妙和大自然最令人惊叹的风光。
“哇,这幅超好看!”
“容我简单描述一下!”
“名字叫沉入黑夜,阴雨天,密层层的云朵交织,爬行闪电——居然是粉紫色的,好特别。外观有点像人的血管,筋络,蛇,也可以联想到扩展开的枝干。”
“真了不起,我做过类似的设计,放在衣服上当印花,完全没有它的纹路好看。明明很粗犷随便,怎么说呢……”
“顿悟班主任说的刻意和匠气了!”
“还有那副地下世界。”
“洞穴诗人在一生中至少应该去一次的地方,否则你不会知道自己居住的星球有多么的奇妙……我悟了!”
“想象一下,你一个人撑小船,打着手电筒,漂浮在全世界最安静最昏暝的地带。”
“空气湿润凉爽,往下看,清澈沉睡的湖泊,深深浅浅的绿色;抬头,分布着各种形状怪奇的石峰,是漫长的时空里,水滴不断滚落才逐渐形成的模样。”
“幽暗,神秘,野蛮,洞穴里有洞穴的法则,自成体系。好比独立的宇宙。”
“像进入太空一样荒诞美丽,呃。”
莉莉,不是看不见嘛!!!
不希望她失落,林苗苗同学正绞尽脑汁、穷极词汇地为她构建画面感。然而转头撞见两人如出一辙的平静表情。
好吧,伟大的摄影艺术果然难以用语言代替。
苗苗:已老实。
下秒钟,挫败的苗苗重新打鸡血,想出一个好主意:“这样,你们慢慢来,我干脆把所有展出内容拍下来,等莉莉好了就可以看,也不算白来。”
怎么样,办法不错吧!
“好的,苗苗,你真聪明。”
“麻烦你了,林同学。”
林苗苗:!
呜呼,美女帅哥同时对她笑。
顿时感到责任重大,她干劲十足,打开相机:“我去了!”
“……”
“……”
“……”
“林同学她……很热心。”
最能活跃气氛的人跑掉,话题任务落陈言头上。
注意到展片前的听筒装置,他:“应该能听声音,你要听吗?”
乔鸢点了点头。
“我帮你戴。”
他拿起有线的头戴式耳机,又放下。因为发觉乔鸢散着头发,可能会弄乱发型。——女生们或许会在意这一点?
他低下头,伸出的左掌将将触碰及发,如同碰到对方仅有的、朦薄的一层纱衣。
指节不自然地蜷起。
紧接着以更强硬地姿态向前,勾起那缕碎发,长茧的指腹贴耳廓,将其并至耳后。
另一边也是同样。
他有些笨拙、认真地做好准备工作,再用手背撑开耳机,缓缓戴到她头上。
她的脸,睫毛,被灯盏染成梦幻的蓝紫色。
青溶溶地,非常可爱。
“听得到吗?”他把耳筒掀开一点,她疑惑地抬头。闻言又点点头。可爱。
听说可爱是一个不够客观的词,作为正牌男友,明野提及乔鸢有无数形容词。
漂亮,好看,优雅,体贴,善解人意,完美,唯独缺失‘可爱’,鲜少出现于他口中。
为什么?陈言无法理解。
明野,到底生着一双怎样的眼睛,才能对近在咫尺的蝴蝶、宝石熟视无睹?
分明是让人完全挪不开眼的存在。
好似捕住什么意外的动静,眨眼的样子可爱。
转动眼珠可爱。
专注的表情可爱。
实在不能再可爱了。
若非视线撞上写着介绍词的玻璃牌,在折射的漫光下,陈言绝不会发现,自己这张寡淡的脸上竟也可以拥有如此明快的笑意。
不可思议。
似乎太张扬了,便快速收敛起来。
乔鸢道:“听见了海和鱼的声音。”
“鱼?”他替她摘下耳机,整理头发。
“嗯,鲸鱼。”
“鲸鱼的叫声……很有穿透力。”
不确定自己的表述是否准确。观察乔鸢的脸色,猜测她或许是有点喜欢的,陈言问:“能帮到你吗?”
“什么?”
“鲸鱼的叫声,能帮你做设计?”
“可以。”
“那就好。”他应得不算快,可尾音下一丝丝微弱的不明,大抵还是被捉住了。
“你不理解吧,声音和衣服为什么能产生联系。”
“嗯。”陈言承认,“我不了解设计。”
“但想多知道一点。”
因为你。
因为有关于你。
冒昧的言论出乎意料,令乔鸢停顿。
“我想想,该怎么讲。”
两秒后,她张口道:“首先有一个基础概念,叫做‘艺术相通’,意思是所有艺术不分类型,本质上可以融会贯通。”
“即我们相信,人们对美的感知是大致相同的,不必额外区分种类。”
“音乐上称为专辑,在服装设计时,我们通常以‘系列’为核心,可选择性非常广泛。”
“小猫,小狗,一棵树,一本书,一首诗,常见的病症,乃至亲情友情、更深刻更抽象的物质,都可以列为主题。”
“回归刚刚的话题,假设我把‘鲸鱼’作为系列关键。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鲸鱼的信息么?或者你对它的想法。”
“鲸鱼。”陈言想了想,“哺乳动物,需要定期浮上海面呼吸。体型很大,靠捕食小型浮游生物为主。每年都会迁徙。”
他没有多做评价,乔鸢接下去说:
“落实到服装上,海洋意味蓝黑色,体型可以是更大面积、宽松的版型。”
“迁徙路线能作为几何图案,也可以设计成衣服下摆、口袋、甚至袖形线条。”
重点在于思维转换。
陈言隐隐摸到了一点边。
“举一个最直观的例子,作家,可以把自己看见的、听说的、经历的一切都转做写作素材。有时只是欣赏完一幅画、走出森林,也能触发灵感,进而延伸出完整的作品。”
归根结底,逻辑是一样的。
艺术没有边界,没有规则。但凡你愿意,你接受,万事万物即可自由地流动变化。
某种程度而言,所谓‘一切有利于我’,当代流行的正向观念亦是类似的道理。
只要你想,只要你用,发生便有助于你。
“听起来挺有趣的吧?”提到设计,乔鸢难得打开话匣,说那么多。
她后知后觉到这一点,笑容便无声收束。
“我可能理解了。”
陈言定定望着她:“关键落在运用。”
比如他参观摄影展,他的专业是信息技术,两者结合,可以尝试找官方合作,利用代码模拟出真实的生物轨迹,搭建交互模型,联手打造出吸睛的现代化项目。
事实上,一些比较受年轻人欢迎、半公益性质的野生动物线上领养就是这样做的。
“没错。”
笑意去而复返。
陈言顿时觉得心脏轻飘起来,为了让愉悦的氛围持续更久一点。
“往救助基地寄刀片的人,已经找到了。”他提起。
方法说起来简单:
雇佣几位正义且极具性价比的大学生(?)轮流盯梢,抓个正着。
当事人仗着邻居们都有怨言,叫嚣自己没做坏事,只是为民除害。
那就问清楚大家的意见所在,无非嫌猫狗大量聚集,气味臭,夜里吵,搞不好带有传染病。
对应采取措施:买更多空气净化器,铺隔音垫,确保全部猫狗绝育、接种疫苗。
一切皆在大众眼皮下进行,请来的宠物医生技术好,口才佳,一边揪着猫后颈熟练扎针的同时,顺便多一句嘴:
“——比起被抛弃的猫狗,根据科学研究,专家讨论!很多便态杀人犯都有虐杀小动物的爱好呢!超可怕的!”
成功使围观群众们脸色大变,一道道惊悚、怀疑、惊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某人。
始作俑者吓
得浑身僵硬,有所顾忌,想来以后也不敢再随便乱来。
“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跑来衡山?”乔鸢侧眸,“我要怎么谢你?明野。”
“不用。”
“我知道你自己也能解决,已经在屋外装了监控。”陈言垂下眼,瞳色晦暗。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不必再担心快递了。
可惜,只能以明野的名义。
他无意借机索取什么,乔鸢却说毕竟不是一件小事,费了他不少时间。
确实是意想不到的行为,替救助基地铲除隐患,帮她省了不少心。
许是心情不错,她走到下一幅照片前,听着录音,随口道:“为了表示感谢,就把下次给猫狗们洗澡的任务也交给你好了。”
“你觉得怎么样?”
陈言:“……?”
确定,是奖励吗?
直到乔鸢放下耳机,挑起眉稍,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他才少见的迟钝地反应过来。
她是在戏弄他。
以他一点不招猫狗喜爱的体质,真要洗,保不准闹得多么鸡飞狗跳、手忙脚乱。
可戏弄也是好的。
比陌生好,比无视好。——叫人难以自拔地,想要更多拥有,想要加倍贴近。
欲望浓烈而贪婪,冷不防冒出来。饶是陈言如此谨慎冷静的性格,也无法抵抗汹涌的情绪,额外提起一个名字。
“绝育和疫苗的钱,是陈言垫的。”
“又是他?”乔鸢拉长音,慢条斯理,“你师哥好像是个不错的人,很有爱心。”
“要和他说话吗?”
任凭理性长鸣,好比警报声般狂响。
目光沉沉锁定在她的身上,如牢笼,如荆棘,失控的海水。陈言低声提议:“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可以打电话给他。”
乔鸢:“你手机不是丢了?”
“我记得他号码。”
“要打吗?”
他再一次问。
正主就在身前,怎么打?
在他看不见的盲区,乔鸢抬指敲了敲包,顺势回答:“打。”
陈言动作极快,解锁手机,屏幕上显示微信聊天框,寥寥几句,由他起头。
【有空?】
【没有。】
【我是明野,你是我。】
【?】
【乔鸢要打电话给你。】
【?】
【找安静的地方。】
【?】
忽略一连串问号,他发送:【接电话,录音。】
随即切换界面,找到联系人‘表哥’,拨通,打开扩声器。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咳。”对方音色沉倦,仿佛刚刚睡醒,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是、明、野、啊,找我有事?”
“莉莉找你。”
他说着,顺理成章将手机转交给乔鸢。
“你好,陈师哥,我是乔鸢。”
“谢谢你愿意出资帮救助站改善环境,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定期对外公布捐赠明细、给捐赠者纪念证书。如果你不介意……”
乔鸢咬字清晰,声线柔缓,仿佛真的在与陈言通话,将该说的话徐徐道来。
而陈言本人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地注视她,扮演着明野。
明明没必要,他说不清这样做的原因。可依然选择这样做了。顺应本心。
冒着被戳破的风险。
纵使令真相触手可及。
即便双方都心知肚明。
然而——救命啊,别的不提,她一个局外人,会不会知道的太多了??
余光扫见墙上暗色的影,两人仿若亲吻般贴合。林苗苗缩在墙角,紧握手机,很想大声地问一句。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学恋情吗?
会不会太刺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