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跪下。”
李英才失眠了。
不是一天,是三天。
不是只有三天,是目前是第三天。
三天,72h。分秒无休。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竟然还可以照顾妹妹,可以卖力工作。
他接到了新的客源,时薪没有那么高,但只要多做一点,还是可以负担妹妹的药费的。
他会在早上和中午照顾妹妹,下午和晚上跑家教,搭着夜里的地铁回到医院,继续陪着妹妹。
然后在医院的陪护小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不是不会疲惫。他很累了,很累很累。
他只是睡不着。
很多时候,他疲惫地靠在地铁上,会忽然想起之前。
回想起过去半年每天不间断的快乐、充实、满足感。
他以为他走上了人生的顶端,再也不会滑落。
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看来,就像是一场梦。
就好像他实在太苦了,太苦了,所以自己编造出了一场梦。
奇怪的是,这个“梦境说”似乎能让他更舒服一些。也许是因为久未休息吧,他的大脑总有些昏昏沉沉,渐渐的,他就觉得,过往种种好像真的就只是一场梦。
他从未在食堂遇到过什么漂亮姐姐,从来不认识王明昭。
他也没有进入过以太,他只是被冉母辞退,不得已找了新的家教工作。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心动和满足,他只是每天都在普普通通地工作而已。做久了,做累了,就做了个梦。
李英才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书桌前。
“李老师,”身边的小姑娘说话怯生生的,问他题,“这道题怎么做呢?”是他新的客户。
李英才低头看着卷子。
那是数学卷的最后一道大题。
即使是在大脑如此混沌的情况下,卷面上的题目也是如此简单,就像计算 1+1 等于 2 一样。他拉过题,随手列出步骤,得出答案。
然后,他侧了侧身子,给她讲解。
他的大脑并不在此处,可他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一点错误也没有。
如果人生就像试卷上的题目一样简单,想必他永远也不会出错,不会受伤,不会难过,不会痛苦。
不会神游太虚,不会心如刀绞,不会喘不过气,不会彻夜难眠。
授课结束,李英才收拾好教案,打算离开。
客户的母亲很客气,替他开门送他。
房屋的大门打开,李英才看到门外的人,顿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得去开点药了。
如果说失眠还算是在正常范畴内的异常征状,那么出现幻觉,就绝对非常不乐观了。
他不可能在这个地方看到王明昭。
毕竟,王明昭只是梦里的人。
李英才移开视线,不理会自己的幻觉,打算离开。反倒是客户的母亲开了口,问道:“姑娘,你找谁呀?”
李英才怔了一下,转头,就见梦里的人还站在那里,甚至还笑着和客户的母亲对上了话:“我在等英才呢,您忙。”
“哦哦,好。”客户的母亲看了他俩一眼,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关上了门。
二人就这样站在别人家的门外,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王明昭先开的口。
“我考虑过了,我不同意分手。”
思绪渐渐地回到大脑,脑中的世界渐渐接轨到了现实。
李英才渐渐回忆起,过往的种种好像并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痛苦。
可“梦中人”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即使痛苦,他也只能拉回对现实的记忆,回归到真实的世界。
他渐渐地找回了一切,找回了真实,找回了理智。
他混沌的大脑变得清明,四周的影影绰绰渐渐明晰。
他终于彻底地认出了面前的人,回忆起了所有的现实。
胸口刹那间紧得喘不过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开口却没有任何犹豫:“抱歉。”
“‘抱歉’是什么意思?”
李英才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他说道。
他会为了竭力避免伤害她而停顿,而沉默。
但他说出的话却没有任何犹豫,尽是坚定,不由分说。
李英才是一个有自尊的,有自我的人。只是此前对王明昭的千依百顺,让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向她传递过这个事实。
王明昭没说话。
李英才等了一会儿,就也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待在这里的每一刻,他胸口都疼得难受,叫他怎么也喘不过气。
“那……我先走了。”他开口,“你也把我的定位删了吧。你值得更好的人。”他猜到了她为什么能够找到这里。他们热恋时,曾互相绑定过手机定位。
“怎么样才能不分手。”
“对不起……”李英才低着声音,“真的……不行。”
“我错了。”王明昭道。
“对不起。”李英才低哑着声音。
“我很少认错的。”王明昭道,“知错能改也不行吗?我会改。”
“你真的,值得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要你。”
“……对不起。”
王明昭紧紧地抿着嘴。
如果李英才抬一下头,一定能看到,有那么一刹那,她就快要哭了。
可她慢慢地昂起了头,慢慢地收敛起了她从不示人的脆弱,脸上渐渐带上了冷漠与凉意。
她笑了笑,手按到了旁边的大门上。
“家教吗?”她问道,“学生是男生还是女生?”
李英才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就见她微微笑着,运筹帷幄,势在必得。
“没事,男女都一样,要是女生就更好了。”她笑道,“你说,我现在敲门,告诉他们你骚扰学生的事迹,他们还能留你吗?”
“……这是诽谤,不要再这样做了。”
“怎么证明?”
“……我会报警的。”
“那就报。”王明昭道,“报完了,我可以再想新的办法。但今天这家,以及后面的所有家——”王明昭作势要按门铃。
“等等。”李英才打断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几分乞求,“你知道的,梅梅还在医院,我真的很需要钱。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你在说什么。”王明昭道,“不就是因为梅梅还在医院,我这样做才最有效吗?”
李英才呼吸一窒。
他缓了缓,才得以再次开口,低声道:“你要是生气,用别的办法对我出气,只要别影响到梅梅治病,好不好?”
“不好。”
“……明昭。”李英才低下头,“我求你了。”
王明昭按响了门铃。
她翻出手机,义正言辞地与女孩的家长陈述了他的“斑斑劣迹”。
李英才站在一旁,僵硬着身体,在女孩家长惊讶而后厌恶的目光中,百口莫辩。
房门被“砰”一声合上,王明昭转过头,看着李英才,嘴角一勾,好整以暇。
“上车吧。”她开口,“否则,我可以保证,我会让你拿不出一分治病的钱。”说完,她甚至没有向后看一眼,转身向停车的方向走去。
解锁,上车,王明昭偏头向车窗外看了看,毫不意外地见到李英才跟在她的身后,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从始至终也不看她。
王明昭启动了车,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英才,”她舒服地坐在座椅上,“你真的很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英才没应话。
“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分手吗?”
“对不起。”李英才道。
王明昭笑了。
“这么不想做我男朋友?”她看了李英才一眼,漂亮的眸子冷冷的,“那就别做了。”
她一路将车开回了家,带着李英才上了楼,关上了门。
李英才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一直低着头,并不看她,显然是生了气。
王明昭便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
“李英才,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真正的最后一次。”她开口,“如果不做我的男朋友,我会让你变成我的狗。所以——”她一字一顿:“你要做我的男朋友吗?”
李英才看着她,看着她强势的眼眸。
“对不起。”他说道。
王明昭笑了,笑出了声。
她狠狠一巴掌,抽到了他的脸上。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