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要见她。
王明昭没说话,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他坚定如磐石的眸子,一刻也没有错眼。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姿态极其不易察觉地松弛了起来。
她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你想分就分,想合就合?”
“我……”李英才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歉,“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李英才不擅长说话。更何况,他面对的可是天底下最大的难题:取悦生气的女孩子。
他好像真的就只会道歉。
王明昭可不吃他这套:“不是一定要和我分手吗?”
“不分了。”
“我特意去找你,你让我把你的定位删了。”
“对不起。”
“我从来没和男友认过错,第一次就给你了,你居然不认。”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仔细想想,你和我分手的时候也是一直这么说。”
这下,李英才连“对不起”都不敢说了。
“怎么,我要挑个男大,挑上了你,你还不乐意了?因为这个,你要和我分手?”
“乐意的。很感激。”
“我不想你工作,你就应该和我分手?”
“我不应该。”
“我给你钱,让你待在我的身边。你就宁愿做狗也要和我分手?”
“对不起。”李英才又道了歉,“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是意识到了的。在看出她并不会真的伤害梅梅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她又是假意用梅梅威胁,又是给他打钱,都只是想把他留下来而已。
是他伤她的心了。
李英才低着头,千依百顺地接受王明昭的无理取闹,好像被欺骗被控制全都是他的错似的。
而他越顺从,她似乎就越嚣张。
“我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你最好一次性全知道,别一会儿闹着合一会儿又闹着分。”王明昭捏住他的下巴,“你竞赛决赛那天,我是故意生病的,我不想让你去。”
李英才愣了一下。
“你……故意食物中毒?”
王明昭些微抿了下嘴,又挑了下眉:“怎么,不行吗?”
“你不想让我去,和我商量就是了。”李英才今天第一次地浮现起了很不愉快的神色,“食物中毒可以很严重,做什么要把自己弄进医院。”
王明昭顿了一下,像是没意识到他在意的会是这个。
所有的事都串在一起,李英才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其实,是不想让我出去工作,想让我在家里照顾你,是吗?”
她用各种方式逼迫他失业,如今再加上阻止他竞赛,李英才其实一直不明确她做这种事的动机,但他打算先恳求她复合,这些事就等后面再聊。没想到在求她复合的过程中,就牵起了这个话头。
王明昭没应话。
虽然不明确,但其实,李英才对此也早有过猜测,是以,也想过了自己的答案。
“可以的。”他说道,“你想让我全职照顾你,和我说就好了。”
他并不是很轻易地得出这个答案的。
他是山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他就读于全国最顶尖的学府,他头脑聪明,胸怀抱负,自有少年人的豪气在。他当然是想踏入社会,想要施展抱负,想要自由自在,至少是自给自足地活着的。
可如果她真的这么想让他全身心投入地照顾她,他想了很久很久,也是可以的。
他想要实现自己,但他也想要照顾好她,想让她饿肚子的时候有饭吃,疲惫的时候有人顾,每天回家都有人开着灯等待,有人满足她的所有需求。
这样,他也是很开心的。
何况,她既然想过“去父留子”,显然也想要孩子。他的学历他的聪明,如果能把他们的孩子托举起来,在他看来,倒也不算浪费太多。
所以,虽然有过许多挣扎,考虑过很久很久,但他最终得出了答案。如果她真的很想要这样,那么他是可以的。
王明昭其实是想要好好冷他一阵儿的。
笑话。她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容他说分就分,他说合就合。他想复合,起码要求她两个月,求到她满意了,才能得到一点甜头,拿到一点希望。如此周而复始。
可是,此时此刻,也许是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轻易地给出这样的回答,她忽然就失去了冷落他的兴致。
她顿了顿,开口:“过来吧,我们聊聊。”
几步走向沙发,回头看他,就见他正揉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压抑着些许痛苦的神色。
但是没有生气。
好像她怎么欺负他,他都不会生气。
他迅速地揉了几把膝盖,跟着她走到沙发,作势又要跪,就因为她没说许他起来。
“坐下吧。”她打断了他的动作,“简单聊聊。”
这段时间,这还是李英才第一次得以坐上沙发。
“你说的,我之前确实是这么考虑的。我不喜欢比我强的男人,所以之前的几任男友,要么是创业也没创出什么名堂,要么是家里有产业但也轮不上自己,要么是工作也不过那样,各个在我看来都不如少点折腾,老实在家,多照顾家庭。但他们都不愿意。”王明昭开口,“我历任男友都是这么分开的。”
“我不会和你分开。”李英才马上开口,没有犹豫,“我之前考虑过很久,说出口的已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了。”
“我之前没有指望你愿意。比你差得多,能力和你根本无法相比的男人都不愿意。我嫌之前的男友折腾,转而挑选家庭事业和学业都更加不如我的男人,想要一个贤内助。结果这样的男人也不愿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照顾孩子。那我要他们有什么用。
“所以,后面,我就只想要一份优秀的精子,要自己的小孩,不需要男人。”
“我……我愿意待在家里,我很会照顾孩子,梅梅就是我带大的。我能做贤内助。”尽管知道她如今,至少对他,大约不再是去父留子的想法了,李英才还是本能地有着些许的不安,“……我想做孩子的爸爸。”所以,不要去掉他。
“我知道。我会留下你的。”王明昭道。
李英才放下心来。
“但其实,你并不是真正愿意待在家里的吧。”王明昭看着他,“你其实只是为我而做了妥协而已。”
确实是这样的,李英才并不否认。如果不是王明昭有这样的需求,甚至如果这个人不是王明昭,他都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王明昭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会儿。
“现在想想,我忽然有点怀疑,我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前任的男友们。”她开口,“他们也是不愿意的,但我好像就只觉得厌烦,觉得他们没什么本事还自视甚高,从来没有从他们的角度考虑过。
“我只考虑自己的需求,从来没想过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自己想过的生活。
“之前,我对你也是同样的态度,只在意我的需求。最初想的是去父留子,所以找了你,后来觉得挺喜欢,就想把你放到身边,剪掉你的羽毛,让你飞不高,跑不掉,让你的世界里只有我。
“特别是,你在工作里越来越如鱼得水,交际范围越来越广,人际关系越来越充实,看上去越来越独立。而就在这个时候,你忽然在医院告诉我李槐的事。我觉得你敢把这事告诉我,是因为你翅膀硬了,觉得我因此离开也没关系了。于是我下定了剪掉你羽毛的决心。”所以那时,她以冰凉而冷漠的目光审视他,最终决定着手将他开除以太。
“怎么会?!”李英才急了,“我怎么会觉得你离开也没关系。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说。我不是翅膀硬了,我只是不愿意骗你,觉得不能再骗你了!我那时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也决心就算跪下求你也不会让你走。”
“……原来是这样。”
“不管怎么样,”王明昭看着他,“现在,我好像会从你的角度考虑。”
“我不想你留在家里。
“因为你其实不想留在家里。
“你的聪明和能力不应该湮没在锅灶里。”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痛快地甚至主动地提出留在家中照顾她,他看上去分明并不喜欢囿于一室的生活。
也许正是因为他对她退让得太多,终于也教会她学会了退让,学会了替他考虑。
“不要留在家里了。”王明昭道,“家里的事可以请保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李英才的眼中一下子泵出了亮光。
你看,他其实是真的很想出去的。
他只是为了她,做出了很大的妥协。
王明昭的心软了下来。
“求我。”她开口。
李英才一下子就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马上开口:“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姿态低进泥土里,眸中神色诚恳无比。
王明昭勾起嘴角,勾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弧度。她抬了抬下巴,让他过来。
他马上挪了过去。
她伸手压住他的后脑,一把按下他的脑袋,亲了他的嘴唇,起身把他压到沙发上。
他到底是秉持着些传统的观念,怎么也不愿意婚前逾矩。
好在,王明昭有着些其他的癖好,叫他惊讶而无措,却还是选择了顺从,第一次地体会到了头皮发麻的玄妙感受。
我们就称之为,逆 CP 的癖好吧。
*
李英才重回以太工作了。比起接赵宇航的橄榄枝教书育人,他还是更喜欢用代码创造出一些东西。
当然,仍旧能坐在王明昭的对面,也是一个原因啦。
但他还是给赵宇航提供了很大的帮助。第二年的 ACM 总决赛,他带着赵宇航摘得了金牌,顺利赶在毕业前夺冠,免去了自己的遗憾,也让赵宇航的算法培训创业路有了金光闪闪的履历背书。
那次决赛,是明昭陪他一起去的。才拿到金牌,他就兴冲冲地跑到了她那里,把自己还没捂热乎的金牌献给她。
得到了她的摸头夸奖,高兴了好几天。
也许是因为用药顶尖,照顾得当,李梅的身体恢复得比意想中的还要好,没两个月就重回学校读书了。李英才担心她休学太久跟不上课程,做好了教案辅导她,甚至打算酌情办一年重读。可这小姑娘实在太聪明了,还嫌哥哥的辅导碍事,自己就把课程追了上去,第二个学期就又回到了年级第一,哪里需要什么重读。
在想要结婚,却发现李英才距离法定结婚年龄居·然·还·有·两·年·多的时候,王明昭第一次切身地意识到,“男大”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她到底搞到手了多小的小孩。
李英才对婚事比王明昭积极得多了。年纪都还没到,他婚庆公司已经看了好多个了,手里的钱一分一分全都攒着,除了李梅的抚养费就全都是结婚本儿。
李槐的案子判完了,判了八年。李英才在他坐牢的第一个月就赶去看了他。
不是为了探亲,是为了确认好,这个人真的被留在了监狱里。
李槐看到李英才,很高兴的样子:“好儿子,你心里还有爹。”
又说:“你现在傍上了大款,回头可得好好孝敬爹。”
李英才只想确认他人在坐牢,本不打算跟他说一句话。可他把话说到了王明昭身上,那就不一样了:“没钱,她也没钱。”
“怎么没钱,你不知道那丫头多有钱!”李槐急了,“我看她住那么大房子就知道,她肯定有钱。一去找她,嘿,果不其然,一把给我五十万!”
李英才猛然愣住,而后死死地盯住他:“什么意思,你去找明昭要钱了?”
“什么叫‘要钱’?说的跟她白给我的似的。”李槐啐了一口,“那小丫头厉害着呢,眼珠子跟冰棱子似的,唬人得很,说话一套一套的,硬唬我卖了个肾,才给了五十万。现在想想可太亏了,五十万,一沾手就没了。她……”
李槐还在忿忿不平,李英才却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一直觉得有一个地方非常不合理。李槐惯会找他要钱,从来是只进不出,为什么只有那一次,他忽然就同意给梅梅捐肾,甚至欠款五十万,就只要了八万。他次次管他要钱何止八万,唯有那一次,只为八万就卖掉了一个肾。
他只当他是穷途末路,跑去黑市询价还询不出八万,所以才同意在他这里卖掉。考虑到李槐惯不做人,不会这么老实,这个理由并不完全站得住脚,但结果是好的,他也没有深究。
……原来,原来真正的原因,是他已经靠这个从明昭那里要了五十万。
明昭给了他五十万,给梅梅买了肾,甚至没有和他说过。
在他最惶恐于她会因为他的家庭而离开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在默默为他处理烂摊子了。
而那之后,他给她的报答,就是梗着脖子,一定要和她分手。
李英才一时没忍住,竟下意识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骗就骗了,被明昭骗一下,又不是别人,多大点事。他犯的是什么倔,竟然要和她分手。
她该多伤心啊。
哪怕已经道歉过无数次……
李英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了出去。
他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