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春水“和我住一块儿?”
[暴雨之后,只剩漫长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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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西达学校陆续放假,学校那边也要安装净水器了。
春好再次出差,这回依旧是领队,只不过规模不像上次万合那样大。
安装设备的人是上海环科总部工厂过来的两个技术员,春好做接待。
这次住的也不是大酒店了,项目小,没什么资金支持,县政府包食宿,但也只给他们定了东村那边的民宿,餐饮报销每人每天五十。
春好自掏腰包买了条软中华,每天包里放两包,进出学校门的时候给门卫递几根。
门卫接了烟,也不说什么,耐心给他们开门;偶尔校方来看进度,她也递两根,不抽烟的女领导她则递上一瓶饮料。
春好在走廊上和校方领导说话。
她隐晦询问西达其他学校选定净水器设备商没有,环科还有没有机会。
男领导抽着她给的烟,推心置腹:“其他学校大概率都是范总的池子。本来我们这学校也是的,但上次秦总不是来了?范凤飞哪敢和他唱反调,带着人就走了,这才轮到你。”
女领导也摇头:“你要想拿下西达所有学校,要么搞定县政府,要么让秦总再出面帮你,不然真不太行。咱们这地方,营商环境不能和北京上海比。一些大的基建民生项目有秦总把控着,还能做到公平招标,让外头的好企业进来,但这种小项目,本地有点关系的人都盯着在,只凭你自己,不容易拿下的。”
春好点点头,一笑:“行,那我知道了。”
又聊了一会儿,校方离开了。
春好独自站在栏杆前吹风。
她又想到陈璋说的拍短视频的事,她凝眉思索。
身后两个技术员安装到一半中场休息,啧啧感叹:“春好顾问您这是买了多少包烟啊。”
春好回头笑:“我买了一整条呢。”
“嚯,那有点贵吧?”
“也还好,两餐饭钱。”春好从风口走回来,“等过年回北京少吃点就行了。”
“这小破地方,人情还挺复杂。”技术员坐在小板凳上,“那门卫,天天就盼着你来给他递烟,弄得像八百年没抽过似的。”
另一个技术员:“春好顾问,我记得您不是本地人吗,爸妈在做什么,让叔叔阿姨本地找找关系,也能帮帮忙啊。”
春好一怔,从小到大,还没人问过她这种问题。
她恍惚片刻:“我……我父母都不在了。”
技术员赶忙说:“抱歉抱歉。”
他问:“那这些年都一个人生活?爷爷奶奶呢?也没有吗?”
“嗯……”春好摇头,“都没有。”
技术员苦笑,觉得自己把天聊死了:“那您这够孤单的。”
“也还好,习惯了。”
春好笑,别一别发丝,她都快忘了孤单的感觉。
或许以前上学的时候,看见同学们都有家长,有父母,她会觉得迷茫、居无定所,但现在慢慢也好了。
她在北京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能自主争取想做的项目,有落脚的地方。
还有……
春好下意识摸一摸手上温热的手串。
她嘴角弯起,想起秦在水,她总是容易冒泡泡。现在一月中旬,大概他年末的出差也要结束了。
春好不关心其他,她只希望现在平静的生活不要再有变化。
不要再出现任何人,打扰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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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春好给陈璋发了消息,同意一起拍视频。
希望热度起来后,她有更大的把握和西达县政府谈学校的合作。
她用新手机号注册抖音,陈璋艾特了她,并将评论置顶。
那条视频经过一个月的发酵,点赞已经飙升到八百万,还有持续增长的架势。
春好挂上自己的抖音后,和陈璋一起出镜,试水地发了一条短视频,立马有不少人摸过来关注评论。
春好总觉得尴尬,也不看那些夸自己的评论,放下手机继续该干啥干啥。
一周后,学校净水器安装完毕。
傍晚,两个技术员结束出差回上海,春好箱子里还有几包没用完的中华,给他俩一人塞了两包。
技术员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十分不好意思地收下,笑说,“春好顾问太客气了,这人情世故拿捏的,弄得我们吃人嘴短了都。”
另一个也说:“要是您真把其他学校都谈下,安装设备的时候,可以找总部再要我们两个,我们一定尽心。”
春好笑:“行。那先借您吉言。”
城际公交站,送走两位技术员,她一个人回东村的民宿。
明天她还要和陈璋一块儿拍视频,有县政府的人过来一起,想拍一些和西村文旅相关的内容,带动东村这边的文旅项目。
晚上,春好刚洗完澡,秦在水的视频电话进来了。
“还在西达?”
他看见她卧室的陈设,像是民宿。
“对呀,”春好眼睛一亮,看着手机,“你回北京了?”
“明天回。”秦在水说,“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春好语气弱了些:“我可能还得过几天呢。”
“拍视频?”他低问。
“你怎么知道?”春好一愣,“你也刷到我了?”
秦在水没说是钟栎转发给他的。
他还在深圳,今早在分公司听汇报,钟栎两条视频转发进来。
钟栎乐不可支:【快看看。
再不回去你家要被人偷了。】
秦在水疑惑,没懂是什么意思。
一打开视频,一条是他看过的,陈璋拍的春好;第二条是新账号,画面里是两个人。
春好蹲在西达学校的红色跑道上,一旁是撑着膝盖弯腰看镜头的陈璋。
春好的脸靠近一瞬,似乎在点录像按钮,她发丝微拂,在幽蓝傍晚里有种模糊的清丽。
她眉眼很紧张,不太适应,却又念念有词地嘀咕:“刚刚那条不行,再试一次,试一次。”
陈璋笑:“你试呗。”
很随意的一条试水视频,发了不到三天,已经几十万赞了。
钟栎:【你不会要被绿了吧。】
秦在水拉黑了他。
开了一天的会,他现在才得空给她打来视频。
秦在水只说:“一鸣刷到你了,转发给了我。”
春好不疑有他:“噢。”
“你能不能别看啊……”她腼腆,抱着被子,“很尴尬的。我是被迫营业。”
“既然是被迫,就不要弄了。”
秦在水看着屏幕里的她,她脸也靠得很近,自然生动,但没有在酒店那一晚近。
春好还是摇了摇头,她很轻很定地说:“还是要弄的。这样西达可以获得更多的推广,只能稍微牺牲一下自己了。”
而且她还想谈项目呢。
春好理所应当:“你以前不也这样吗?”
他之前在西达做扶贫搬迁的试点,牺牲掉的东西太多了。
秦在水轻愣。
他心微动,嘴角牵起:“嗯。”
他那头停了一会儿,声音低暗:“后面等我回来,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春好脸一热,她又想到他的手指了,小声:“好……”
秦在水淡淡一笑,很温和:“等我回来。”
春好不好意,但又满眼是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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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春好和陈璋先在小学见。
现在虽是寒假,但仍有小孩子留在学校里。
他们在学校里拍了两条和学生相处的视频。下午则跟着县政府去东村,拍一点本地文旅相关的内容。
冬日阴天多,中午过后,太阳终于出来。
山头雾气消散些许。
或许快到假期,东村的景区和风情街都有不少人,临街的小吃街也开了起来。
台词是一早写好的,春好和陈璋跟县政府的人商量好走位。
两人在商业街里入镜,扬起笑容。
——“秦总。”
前面传来声音,是县领导带着他过来了,“我们这边在给西达拍宣传视频呢。”
春好正边念台词边往后退,她以为自己听错,下意识抬头,瞧见不远处的一抹身影。
秦在水一身及膝大衣,身姿清贵地出现在青山之间。
周边商铺低矮,他身边围着不少领导,蒋一鸣也在,言语之间,大概都在给他做介绍。
秦在水边听边走进,目光也看向她。
他嘴角微勾,眼底深了些。
春好看见他逐渐清晰的脸庞,跟拨云见日似的。
她词也忘了,身后的台阶也没注意,她一脚踩空。
陈璋最先反应:“哎!当心!”
秦在水见状,立刻往前,可手刚拿出来,陈璋已经伸手把她胳膊拽了回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这差点就摔下去了。”陈璋把她拉回来。
春好回头看眼台阶,连忙往边上走了几步。
她脚踝有些疼,蹦跶了两下。
陈璋问:“能走吗?”
“还行,没崴着。”春好单脚点地转了转,“就是有点疼。”
“那你坐一会儿。”他指一指边上的椅子。
“好。”春好依言坐下,低头摁一摁脚踝。
陈璋抬头,他看见秦在水,有些讶异。
最近似乎遇见他的频率好高:“秦叔叔,你怎么也来西达了?”
秦在水落空的手插进兜里,他看眼春好,才又看向他:“来视察这边文旅项目的进度。”
他不经意提起:“你爸放心你在西达?”
陈璋不懂他怎么问这个:“放心啊,我这是正经事儿,又不是不着调的事。”
他笑,指一指春好:“我们是来拍视频的。”
秦在水:“我知道。”
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淡看着两人,不予置评,轻轻颔首:“你们先忙。”
话落,又看眼春好,他往前跟着县政府的领导往前走了。
春好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留给他一个深邃的背影。
陈璋:“你别介意,我这个叔叔性格就是这样,有点高冷。”
春好:“……”
两人视频拍完的时候,吴书记过来了,他刚刚就看见了他们俩,觉得很登对,脸都笑皱了:“晚上秦教授说,请你们一块儿吃饭。”
陈璋忙不迭答应:“好呀。”
春好心虚:“他……现在在哪?”
“就前面景区。”吴书记说,“我带你们过去。”
陈璋和摄影师在聊天,他们走前面。
春好则和吴书记走在后面。
吴书记努努嘴:“你们……”
春好还想着秦在水,没反应过来:“我们什么?”
吴书记也不说了,怕揠苗助长,他深知感情的事不能急。
往前走一段,看见了县政府的领导们。
秦在水依旧在中间,他背对着自己在景区门口看游览图,边上有工作人员讲解,他耐心听着,时不时低头抛出一点问题,进行沟通。
春好瞧他乌黑的后脑勺,他背影清沉,在冬日的西达里,阳光薄薄,落在他宽韧的肩背上,分外安心。
她见周边无人,一旁陈璋正和摄影小哥聊相机。
春好问:“村伯伯,您记得西达零五年发生了些什么事吗?”
“零五年?”村伯伯不懂她怎么忽然问这么久远的事,“零五年能有什么事?”
他摸着胡渣想了想:“我从副村书记转成正的,算吗?”
“……”春好说,“不是人事调动上面的。是很重要的那种,能上新闻、上电视的那种。”
她按照自己的猜测,“比如一些纠纷,矛盾什么的?”
村伯伯摇头,“不记得了。应该没得很大的纠纷,不然我肯定知道。”
春好抿唇:“那零五年六月份呢,六月十一号,发生了什么?”
她觉得611大概率是日期。
“六月十一,”村伯伯念这个这个日期,他反应过来,严肃看向她,“哎呀你怎么连这都能忘?”
“啊?”春好转向他。
“那天西达特大暴雨,山体滑坡。”村伯伯说起那一天,很伤感,“你妈妈就是因为这个去世的呀。”
春好一愣。
她那时候才九岁,没什么时间观念,也不记得妈妈去世的具体情况了。
她只记得有同村的小孩子笑她,说她妈妈是被石头砸死的。
“其实西村都还算好的,我们就死了三个人,不是重灾区。东村才是。”吴书记说,“东村那天,正好有村民带人进山考察,太不赶巧了,那一块滑坡最严重,二十号人全没了,只有一个人回来了。”
春好惊骇:“只有一个人回来了?”
“是呀。”
她心狠狠一揪。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她都不知道该心疼那些村民的家人,还是心疼最后生还的那个人。
这种事只要遇上一次,是生是死,大概都很难走出来。
吴书记说到这里,心疼又惋惜,他抹抹脸:“你妈妈去世,我也有错。我不该让她那天去村委会填材料的,雨下得太快了。”
就是很简单的补助材料,哪天去填都可以,但偏偏就是那一天,雨下得很快很急,路上山体滑坡,石头滚下来,人就没了。
春好喉咙发紧,她摇头:“村伯伯,那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我们这边山多,地质不好,年年有人出事。”吴书记说,“前些年,秦教授在这边做搬迁试点。西村民风不好,他顶的压力是最大的。现在安置点弄好了,大家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都是对的。”
春好抬头。
前面,有人指着东村改头换面的一排排民宿和商铺,说这边的变
化多大,发展有多好。
秦在水则眯着眸子看山野,他不知在看哪一处,寒风吹过他浓墨的发梢,几分俊朗和无言。
他略略回头,和后面的春好对上视线。
春好想起上次的寺庙,他说的——“事在人为”。
她冲他破涕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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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在东村这边的农家院吃的。
春好坐村伯伯边上,陈璋挨着春好。
秦在水扫他们一眼,坐去主位。
摄影小哥在给他们看拍摄的原片,他带回去还要剪辑一下。
春好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她还是不太好意思,但为了最终效果,他们还是一遍遍观看,发现问题,下次再改进。
县领导笑:“果然是年轻人,玩这种网络上的东西就是厉害。”
陈璋笑:“咱们这么用心,领导们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春好耳朵一竖,她在想要不要现在说。
秦在水瞧见她登时抬头,也颔首,轻声提醒:“确实,不能让人打白工。”
陈璋说:“小学这边,得安装一下净水器了,冬天,很多小孩子没有保温杯,都直接接自来水喝的。”
春好也跟着讲:“如果要换的话,环科可以参与公平招标吗?”
她咬重公平二字。
县领导们安静一霎,都看了眼秦在水。
而秦在水只做壁上观,并不做声。
“行!没有问题。”
秦在水在这里,谁敢说个不字。
县领导笑:“只要你们做出成绩,西达所有学校的净水器项目,环科一定有招标名额。”
春好笑,她起身敬酒:“那我替环科谢谢各位。”
吃完饭,门口,人陆续寒暄着离开了。
村伯伯还拉着她讲话。
天色深蓝,路灯便显得明亮,照得地面亮澄澄的。
他悄悄问:“那个小陈有女朋友吗?”
春好目光在找秦在水,嘴里说:“我哪知道。”
吴书记有点担心她的感情生活,毕竟这些年,她都是一个人生活,孤零零的日子,她过得太多了。
“还是要玩朋友才行。”村伯伯说,“你要是没有喜欢的,让秦教授给你介绍也好。”
秦在水和几位县领导告辞,走过来,正巧听见这句话。
春好看见,深吸口气:“村伯伯……”
吴书记拍拍胸脯:“你要是不好意思,村伯伯帮你说。”
春好吓得忙摆手:“不用不用!”
秦在水出声:“吴书记。”
他看眼春好,淡淡抄兜说,“我送她回住处。”
“诶,好,”吴书记看向春好,“记得说谢谢秦教授。”
春好点头,县领导要走,吴书记自然也得一块上车。
他朝春好摆摆手,不要她送,矮小的身体挤上车了。
灯下,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粼粼的路面,没有人的夜晚,店家在里面打烊,寂静的山谷,似乎又回到她酒醉的那一夜。
春好转向他,故意蹦出一句:“谢谢秦教授送我噢。”
秦在水眉头一蹙,有些受不住她这样喊。
“……”他看着她,目光更深,带着点禁止。
春好一笑,有些开心,朝他略略略。
秦在水眸子微眯,登时一步走近,伸手轻嵌住她脸蛋。
他低头含住她唇瓣,舌尖轻巧进去,勾住她的。
“想不想我?”他最后抿一下她唇瓣,低问。
“想……”春好手臂环住他腰身,脑袋搁去他肩上。
秦在水揉揉她后脑勺:“我倒觉着你和人家玩得挺开心的。”
春好立刻踮脚,在他耳边说:“没有和你在一起开心。”
秦在水低笑,也是被她哄到了。
他拿唇瓣碰一下她额角,牵她的手去车上,“回哪儿?民宿还是酒店。”
“民宿,我这次项目资金不多,住不了酒店。”
“不巧,我资金多,”秦在水扭头邀请,“和我住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