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春水“别和他在一起。”
[那些来来往往的书信,是故事开始,也是故事的结局。我们是这个新社会的旧人。]
-
两人走出行政楼。
“对了。”秦在水看向她,“以前我没回国的时候,你找不到工作才来环科做销售,现在我在北京,你要是不想继续做这些了,去做别的也行,现在应该不会再有公司恶意拒绝你。”
春好听他这声,有些乐:“你这怎么像按头要其他公司录用我一样。”
秦在水不在意这个,他只在意她过得好不好。
“或者,我给你写推荐信。”他牵着她,“你销售都能做好,去投行、券商,也不会差。”
春好走路轻快:“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投行和券商的工作也很辛苦的,我大学班级群的同学说,得天天看金融数据,还天天挨骂。”
秦在水瞧她:“看你想不想。我倒觉得,你要是想去做,都能做好。”
春好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抬头看了看西达的群山,这么多年,这些山仍旧像一把把锁,现在下了雪,这些锁便跟抛光打磨了似的。
她摇了摇头:“投行、券商,确实都很好,比销售好。但……”
但再好,也不如做自己的事情好。就算转去投行券商,一样要从头开始。
她确实恨过这里,这里埋葬了她太多的悲凉。可恨也恨不起来,毕竟没有西达,她也不会在这片土地上遇见他。
春好很难讲这样复杂的感觉。
她说:“我也想不了很远的事,我只能看到后面几个月,只知道要把学校这个项目拿下,不能被其他公司抢走。”
那些一起竞争的公司,有没有专利都难说呢,在饮水安全上,怎么能和环科比。
春好脸颊亮闪起来,她说:“最好西达所有学校都有净水器,有很多的工厂,还有火车站,这样多方便。”她说着,但眼底又熄灭下去,“就是不知道得等多少年。”
秦在水认真瞧她说话,手里也牢牢攥着她。
春好说完,回头见秦在水安静地看着自己,她忽而羞涩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说大话。”
“没有,”秦在水轻声,“怎么会。”
“会有的。”
这也是他很多年的目标。
秦在水望望远处的山,又看向她说。
“嗯!”春好笑。
两人绕过行政楼。
前面有校方和县政府的人在等,她手臂一动,秦在水看眼前面,也放开她的手。
校门口,范凤飞人已经不见了,其他竞争的企业也都跟着一块儿消失得干干净净。
像世界都一下子清净起来。
春好惊讶眨眼,不敢大声询问,只默默靠近村伯伯:“……他们那些人呢?”
村伯伯看起来很高兴:“其他企业代表跟着范总先走了。”
春好点头,嘀咕:“这就走了吗。”
上次来白沙洲要自己签字时脸皮不挺厚的。
她心里吐槽,又莫名解气,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最好赶紧走。
村伯伯看她一眼,朝她一个劲使眼色:“他走了,好换你上啊。”
他想她把握机会,那些人走了,项目大概率就是她的了。
春好却没反应过来:“我上?我上哪去?”
“……”
吴书记看她那圆溜溜的脑袋瓜,他抹把脸,不说话了,鸡同鸭讲。
“算了,不说了。”村伯伯看向一旁的秦在水,“秦教授跟浩儿和大家拍个照再走吧。”
秦在水:“行。”
他也听见刚刚春好说的话,嘴角正弯着呢。
春好却呼吸放轻:“我和他……一起拍吗?”
“不然你们还分开?”
吴书记恨铁不成钢,真不懂她一天到晚在想什么,这么好的关系不晓得用,现在跟资助人一起拍个照还不乐意了。
“……”
春好微噎,她伸手别了别自己的发丝。
秦在水也瞅着她,低声,“不想和我一起拍照?”
“没有……”
她只是很久没有和他拍过照了。
前面,县政府的秘书拿了相机走去前面,大家把最中间的位置让给秦在水。
秦在水婉拒,他这次并不是正装,也不是一早通知的正经考察,没理由还站主位。
“我站边上就行。”
他说着,站去春好边上。
大家便笑:“也行也行,春好顾问和资助人站一起。”
男人的身影落在自己肩头。
春好心尖轻怔,余光里,他侧脸晃动些许,站定了,在雪白的天光里显得料峭柔和。
“嗯……”春好攥住手心,但腰杆又下意识挺直。
“那我们拍了——”
前面秘书喊一声。
春好又飞快看眼他侧脸,不知怎的,她就是想看看他。
仿佛这还是她十三岁的时候,她还剔着寸头,被他牵着在县政府门口合照呢。
好像这几年来,除了第一次出西村的时候,两人都没机会一块儿照相。
但他模样好像也没变。
“春好顾问,注意头别动啊。”秘书提醒她。
“……好。”
春好转回头。
西达山影如旧,一点也不像过了十年的样子。只是现在这么多人,她好像不太能牵住他,毕竟他们才在一起,还没到公开的时候。
春好抿唇,但又很快扬起笑容。
秦在水余光看着她,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
日头西斜,闪光灯连续闪过,秘书说:“好了,谢谢各位领导。”
秦在水却叫住,问能不能单独和春好多拍一张。
他问得极其自然,也没人多想。
县政府的领导:“我记得春好顾问考大学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和秦总一块儿合照吧?”
“好像是的,秦总试点结束后就去国外了。”
“那难怪。”领导看眼秘书,笑,“还不快给秦总帮帮忙。”
秘书连忙:“秦总,春好顾问,咱们再来一张?”
秦在水看向春好,唇角带着点淡笑。
“好、好呀。”
春好眼睛一亮,她内心隐隐激动,但又不敢表露太明显,怕被其他人瞧出端倪。
“你们站紧一点。”秘书举起相机。
“哎。”春好答应。
衣袖相擦,手臂酥麻麻的,她指尖微动,下意识想牵他,又生生止住。
像又回到了高中,回到那些她无法触摸他的年岁,但又不像,毕竟那些苦痛已经很遥远了。
春好眼前恍惚,闪光却灯定格。
秦在水却伸手,在大衣的遮挡下,安定地牵住了她的手。
-
结束完学校的参观后,秦在水离开了。
他晚上武汉最迟一趟航班回北京,春好还得留两天。
她准备再去其他学校看看,这次来的是高中,西达还有小学初中,数量不多,分布也零散,她准备都去看一看。她还认识了不少支教的老师。
春好以为校方还要考虑一阵,没想到临走那一刻,县政府就给她回了电话,说环科可以开始报价了。
“好的,那我可就带着您的答复回北京了。”春好礼貌笑说,“到时候环科内部方案定了,我再带着设备演示和报价过来。”
“行,您再来西达的时候请通知我,我们好做接待。”
电话挂断,春好怔了下神,她没想到这么顺利。
这就拿下了?
不是有很多范凤飞的关系户吗?范凤飞背靠朱煊,又是东村文旅的负责人,关系应该很硬才对。
春好收起手机,拎着行李上了城际大巴。
不管了,项目到手总是好事。
窗外村伯伯正朝她挥手,她也坐去窗边,趴在玻璃上和村伯伯告别。
这几年,她不常回西达,但每次回来,村伯伯都会来见她,时间允许,也一定来送她。
春好想起小时候牵着他的手走在山路里的景象。
那时村伯伯还很年轻。
一晃,竟都这么多年了。
她都二十多了,村伯伯也快六十了,总要变矮变老。
春好看不见后面的人影了,她转过来,悄悄摁了摁眼角。
城际公交开出了西达。
春好在宜城坐火车,又在武汉天河坐飞机回北京。
候机的时候,她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正滑行停靠,到武汉这里,已经没有延绵的大山,长江也平缓悠长。
春好在候机厅里坐着,忽地,前面落下一道阴影。
她抬眼一瞧,竟然是范凤飞。
范凤飞似乎是从机场的vip休息室出来,“巧啊,又遇见了。”
春好不搭理。
“你和秦在水在一起了?”范凤飞盯着她。
春好肩膀一顿,她再度抬眼,脸色也不好看了。
范凤飞嗤笑:“难怪秦在水把学校净水的那个项目交给环科。”
春好没见过他这样倒打一耙的:“本来就是环科先向政府提交的方案,我还没说你中途带一帮子关系户截胡呢。”
“……”
范凤飞受不了她这张嘴,之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见识过,她很会吵架。
他气得牙痒痒,却偏偏不能拿她怎么办。
他还记得那天校方带他们参观,秦在水把自己留在会议室的情景——
秦在水坐着,训斥起人来却总是严厉:“朱煊把东村的文旅项目给你,你还装着样子招招标;现在到学校这边,你干脆招标都不用了,直接拉着你东村那些亲戚给我玩鸡犬升天那一套?”
“……我没有。”范凤飞面红耳赤。
“我今儿个要是没来,这名额指不定落你哪个亲戚头上,你敢说你不从里面分成?”
秦在水冷冷喝口茶:“跟着朱煊也该学机灵点儿,油水不是这么捞的。”
范凤飞不服气:“那你陪春好来,不也是想把学校这个项目交给她吗?”
秦在水蹙眉:“校园净水器的板块本来就是环科先看上的。你以为我回了北京,对西达的事就一点不知道了?”
范凤飞咬牙:“可我以前也说过,我想做项目,你从来不相信我。”
秦在水定定看他几秒,而后站起身离开,留下一句:
“范凤飞,你是真教不会。”
……
范凤飞想起这句话,他仍心怀恨意,秦在水凭什么说他教不会。
他有什么脸说自己。
范凤飞看着前面的春好,为什么都是被资助的贫困生,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就能过得这么滋润,自己却要一辈子都背负仇恨和不甘。
春好不想和这人坐一块儿,她干脆起身换座。
“春好。”
他忽而喊她。
春好不解地转过头。
“别和他在一起。”
范凤飞也站起身来,阴恻恻地说,“你不了解他,他这种有钱有权的人,都不把人命当命的。”
春好没深想这句话,她随口就怼回去:“他把不把人命当命我不知道,但你把人命当钱,这我知道。不然你为什么高三的时候来找我签字。”
春好皱眉:“他资助你,你却背叛他跟着朱煊,不知道的还以为朱煊是你恩人呢。”
“……”
范凤飞一时沉默。
他仍旧开口:“春好,看在我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我劝你趁早离开他,这场内斗秦在水不会赢的。”
春好一怔,她立刻回头。
“我这里多的是他的把柄。”范凤飞
怪异一笑,“他从前那些事儿,就算秦老爷子替他封得干干净净,我也是最后的人证。”
话落,范凤飞理理西服,转身走了。
-
下午六点,春好落地北京。
她一程航班不算轻松,心里思索着范凤飞这番话。
却又不太信,秦在水这种人,怎么可能有把柄留在他手上。
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来都成熟俊朗,没有丝毫陋习,账务也清明。她甚至觉得秦在水不会有把柄。
春好在转盘等行李,她思来想去,准备给秦在水打电话。
不想自己电话没打出去,屏幕一暗,秦在水的来电先进来了。
春好赶忙接起。
秦在水:“什么时候回北京,我让司机接你。”
“我刚到北京呢,在拿行李。”
“那挺巧,我也在。”秦在水插兜站在落地窗前,他在看夜幕降临的停机坪。
春好“啊”一声,下意识看向身后,没有他:“你在机场?”
“我在候机。”
春好这才注意到他那头的广播声。
她小声:“你要出去呀?”
“嗯,去趟上海。”秦在水说,“你在机场的话正好,直接去停车场。我让司机在那儿等你。”
春好心飘落下去一点,她还以为回去就能见到他的:“要很迟才回来吗?”
秦在水听她这怅然的语气,笑了:“你这么想我?”
“……”春好一噎,撇嘴说,“我才不想你。”
她说完,面色又平静了。
转盘上,她自己的行李过来,她取下。
“想我的话,给我打电话。”那头,他声音模糊、温和。
春好推着自己行李往前走:“我知道。”她说,“现在方便了,以前我想你的时候,还得给你写信寄信呢。”
秦在水微愣,也想起那些很久远的记忆。
“我一周就回来了。不会很长。”他低声。
“嗯……”春好攥着手机,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和他说自己遇见了范凤飞的事。
但时间似乎来不及。
他那头想起广播,秦在水道:“登机了。”
“好。”
电话挂断。
春好拿下手机,她抿抿唇,准备下次有机会再问吧。
后面几日,春好跟厉甄汇报了自己的结果,厉甄:“确实是小项目。盘子不算大,但毕竟是公办学校,有点和政企合作的苗头。”
“但这项目大概没什么提成。你想好了?”她问。
春好点头。
“也是,万合的提成已经够吃几个月了,就开始找上价值的项目了。”厉甄笑话她。
“没有,”春好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正巧发现了这个需求,就去试了下。”
厉甄提醒:“但春好,你本质是个销售,还是得多考虑自身工资的问题。你要是没有万合的提成撑着在,你会接这个小项目?”
春好没说话。
确实万合那一笔提成下来,给了她很多试错空间。即便这几个月她一个项目都完不成,也饿不死。
厉甄:“不过既然都谈下来了,后面继续跟进。我没什么要求,让利不要超过三个点。其余自己发挥。”
春好:“是。谢谢厉总。”
从厉甄办公室出来。
王勉看见她,笑了:“我们销冠怎么又扎回山沟沟里去了?”
春好面无表情:“你再说一句。”
“开玩笑说句销冠而已嘛,怎么还不高兴,你这势头,迟早取代赟哥成为一组的销冠。”王勉这话阴阳怪气,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春好坐回自己工位,懒得搭理。
前面有人喊:“春好,有你的快件,还有闪送。”
“来了。”
春好拿了东西放在桌上。
闪送的竟是一份甜品,她看眼包装,材质尤为细腻结实,但没有logo,也不知道是哪家店,也不知道谁点的。
她费了好大劲拆开,瞧见里面白白嫩嫩的,布丁一样的质感。
她莫名有预感。
春好又拆开快件。
里面也不是工作相关的内容,而是一封加急的手写信。
她看见熟悉的开头,心跳一怔。
【春好,展信佳。北京东直门这家店接收了后海那边的老厨师,上次和扶贫办在这边吃简餐,是熟悉的口味。在西达时,见你早餐拿过这道甜品,以前你来北京研学,我们也一起吃过。你一定会喜欢。——秦在水2018年11月23日,上海。】
酒店客房的便签纸,上面是男人熟悉的钢笔笔迹,端正的小楷,偶尔一点地方带了连笔。落款日期是昨天,大概是加急送来的,算准时间和同城闪送一起在同一时间送到。
春好看得眼角又软又湿。
她似乎看见了很多从前的信件,却又没有。
她点开手机:【秦在水?】
春好:【戳戳。】
春好:【拍拍。】
春好:【不理我?】
她纳闷。
不是他送的吗?
两分钟后,秦在水回:【开会。别闹。】
秦在水:【东西送来了记得吃。】
对面又没有动静了,似乎是真的在忙。
“……”
春好看着这两行字,不知为何,没忍住地弯起嘴角。
她捏着信纸,趴到工位上,脸对着窗外,欣赏他的字迹。像小时盼他信一样,他每一张信纸自己都能看上很多遍。
再抬起头,窗外却不是宜城的宿舍,也不是华师一的教学楼。
而是北京车水马龙的大望路。
春好嘴角弯的能挂衣服,她像一只会冒泡泡的泡泡机。
她也不知道这样兴奋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他,或许是因为信,也或许,只是为从前那个战战兢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