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春水你早该让我知道
[看似不可能的人,就是发生了,发生得心甘情愿。就算重走一遭,他依旧会走到这里,这是他的命定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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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两人一块儿在酒店吃早餐。
春好下来的时候,窗外一片雪光,天色莹白,远处山头雾蒙蒙的,是初雪后的西达。
秦在水先到了,他换了件灰色千格鸟大衣坐在窗边,双腿交叠靠着椅背,上半身溶进虚白的天色里。
春好靠近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也不知是在看雪景,还是在出神,但因为日光的缘故,他人显得更加柔和明亮。
他一穿这种偏日常的衣服,总会显得人俊朗年轻。
春好脚步放慢了,只是看着他都有些入神。
没一会儿,他察觉到动静,目光转过来,看见了她。
秦在水眉眼微顿,而后放下交叠的腿,身子也坐直几分。
春好心窝一软,她从小到大,无数次感慨,这个男人的教养真是刻在骨子里。
她又想起昨晚,他捧着自己的脸,低低说的那些情话。
这就是在一起了吗,好像和平常也没有什么区别。
秦在水见她就这么站着,也不动:“怎么不过来?”
“……来了。”
春好坐到他对面,瞧眼他好整以暇的样子,他终于又有了上次穿夹克衫的松泛。
“不坐我身边么?”秦在水淡笑,拿下巴指指身侧问。
“诶?”春好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他身边,发现他特意坐到了偏窗户的位置,把外面的座位让给她。
她腼腆一瞬,身体却下意识:“噢,好呀,我这就过来。”
春好起身轻轻坐过去,两人衣袖相擦,窸窸窣窣,她回忆起昨晚的吻,根本不敢抬头。
“好好。”秦在水低低喊她。
“嗯?怎么了。”
她肩一抖,抬眸,秦在水正盯着她伸出手。昨晚他把自己压进被子里,吻她,要她睁眼时,他眼睛也这样深黑如水。
春好以为他在这里都要亲自己,吓得连忙举起一根手指:“那个那个那个……我先去拿吃的了!”
话落,她“腾”一下站起,跟上了发条的水母似的飞快游开,仿佛所有触手都能蹬出火星子。
秦在水:“……”
这么害羞么,以前倒没发觉。
他拿了盘子走到她后面,她今天穿的黑色大衣,下午要见校方,她把头发盘了起来,显得人很精神。
估计是头发多,她一双手握不住,耳后有一绺发丝没扎上去,瞧上去还挺明显。但那是她的盲区,她没注意到。
秦在水瞧眼她通红的耳尖,他刚刚只是想替她把这绺发丝勾出来,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
春好夹了面包鸡蛋,回头,见他落后三步跟着自己。
她心里嘀咕,这人看着端正,怎么大清早就要在餐厅里亲人呢,真是。
她走去甜品区,拿了碟白色的杏仁豆腐,回头,秦在水没在甜品区拿东西,但依旧跟着她。
春好忽而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好像上次跟着团队来西达出差,最后要走的早上,她也在这里遇见了他。
他那天突然出现,很是奇怪,表情也奇怪。她细细琢磨一道,恍然大悟。
春好转身面向他,很兴奋:“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秦在水看她眼睛亮亮的,一副发现什么惊天秘密一样。
他一手端餐盘,一手很自然地牵住她,两人一起回座位。
春好胳膊动了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猜测上。
她任他牵着,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她和他在一起时总是很安心自然。
两人坐回位子。
春好把餐盘放好,坐直身面对他:“秦在水,你上次在餐厅等我,是不是因为……”
她说到一半,卡了壳,不好意思说出来。
秦在水明知故问:“因为什么?”
“因为……我那晚亲了你?”
秦在水松泛下肩:“没办法,你亲完倒头就睡,我能怎么办?”
他说:“只能第二天一早来找你了。”
春好小声:“怎么说得像要找我算账一样。”
“是有这个想法。”秦在水幽幽说。
春好不服气:“我那是喝醉了,控制不了。”
“没让你控制。”秦在水好笑地看过来,“所以昨天我不也算过
账了?”
“……”
春好咬着吐司,耳根又是一热。
明明前几天,自己还很痛苦,想到那个吻也辗转反侧,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可现在想来,她竟庆幸能有这个吻。
吃到一半,村伯伯打来电话,问下午她几点出发去学校。
县政府也有领导要去,可以顺路载她一程。
春好想起秦在水昨天说送自己的事:“……村伯伯,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吴书记心疼她,总想她更方便一点:“今天地面都是雪,不好走。”
“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
“真不要?”
“真、真不要……”春好揪住手指,忽而有瞒着家长谈恋爱的心虚。
“现成的顺风车都不愿搭,现在的小娃娃,真是。”村伯伯纳闷地挂断电话。
春好:“……”
秦在水抽了张餐巾给她递过来:“你不如直接和吴书记说,你和我在一起,他就不会再问了。”
春好接过纸巾,还很懵然:“我难道要告诉村伯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吗?”
秦在水:“我是说,告诉吴书记我送你去校方那边。免得你的村伯伯担心。”
他理理袖口,声音悦耳,“当然,你想公布我们是男女朋友也行。我不介意。”
“……”
春好撇撇嘴,她看他那悠然的样子,埋头吃东西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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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秦在水开车和春好一块儿去学校。
再次坐上副驾驶,春好有种奇异的微妙感,心情也全然不同了。
但也是雀跃的。
不过一想到他晚上就要离开,春好有些不舍得。
他们之间总是有很多离别,但稀奇的是,一直到现在,他们竟然还没走散,还能在一起。
春好以前从没想过这个。
“怎么了?”秦在水开出隧道,见她表情怔怔的。
春好回了神,看他眉清目净的,她摇头:“就是觉得很不真实。我以前从没想过会在一起这种事。”
秦在水嘴角动了动,坦然:“我也没想过。”
他这些年太忙,事情太多,过去那些悔恨、错误也太多,他习惯了事务缠身,习惯了风尘仆仆,不知不觉,也习惯了她。
但就是发生了。
也非一时上头,就算这些年从头来一遭,他还是会走到这里。
这是他的命定之路。
秦在水忽而轻声:“好好,也许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只不过离得很远,只能偶尔见见面,说很少的话,简单关心一下。”
“嗯!”
春好听见他这番话,心软得不行。
也对,他们早在一起很久了,无关年龄,无关时间,只关乎那些紧紧相拥、潸然泪下的岁月。
春好转向他,忽然想去抱抱他胳膊,可惜他在开车,目光也看着前方,她只好作罢。
到了学校,门口县政府的人到了,同时到的竟然还有其他企业。
春好推门下车,她先看见了村伯伯,面上一喜,快步走近,却猛地看见后面的范凤飞。
范凤飞正被其他净水器的企业代表围着,他西装革履,正和校领导握手,身边人不知奉承了句什么,他笑得极为开心。
春好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一趟出差又会遇见他。
范凤飞回头看见春好,也是顿住,随后又看见她身后的秦在水,他脸色僵硬。
本来春风得意的时刻,也变得尴尬起来。
秦在水倒是面无表情,他在薄雾一样的雪景里,如常走近。
县领导看见他来,惊讶一番,连忙上前握手,秦在水一一握过。
“秦总怎么今天来了,您该早些通知我们才对,我们好做好接待。”
秦在水:“一些个人私事过来的,晚上就回北京了。”
“那太遗憾了,我们还说组个局,请秦总吃饭呢。”
“下次再来西达,一定。”
秦在水握完手,站在了春好身边。
范凤飞看见他俩并排而站,眼皮一抽。
他目光眯起,看向春好,仿佛明白了什么。上次在酒店大堂见她屁颠屁颠跟着秦在水时,他就有预感,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领导们和秦在水握完手,自然也看见了春好。
春好上前一步,笑着做自我介绍。
县政府的人也认识她,笑问:“你们万合工厂那边的事情都结束了?”
“是,万合那边结束了。”春好笑,拉回现在的话题,“环科上次给您提交了净水器的方案,您看了还满意?”
她这话说得微妙。
春好借村伯伯的渠道向县政府提交这个方案时,都没人注意到学校这一块学生饮用水的问题,也没听见招标的风声,怎么她一想做这个项目,忽然就跳出来了竞争者。
“看了看了。春好顾问不愧是状元,看问题一针见血啊。”
春好问不出东西,都是老油条,她笑:“应该的。”
寒暄完,一行人也不站门口吹风了。
校方领大家进去参观。
秦在水变成最重要的客人,他被簇拥去最前面。
春好和村伯伯落在最后。
村伯伯问:“你和秦教授一起来的?”
“嗯……”春好垂眼,有些心虚。
“和人家说谢谢没有。”村伯伯不疑有他。
“……说谢谢了。”春好声若蚊蝇。
村伯伯总是怕她嘴上不把门,担忧还想小时候一样匪里匪气,万一惹恼了这个资助人,以后哪儿还有这么位高权重的人来帮她呢。
她一个人在北京,总要有人照应的。
校史馆参观完,秦在水回头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春好也正巧抬头,两人目光撞上,她脸上热气更浓。
范凤飞也看见了这一眼,他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心里只觉讽刺。
参观完校史馆,一行人进行政楼的会议室交谈。
这间高中是西达唯二的中学,另一个是职高,两个都是政府主建,明坤援建。
几家净水器公司都挨个说了自己的想法。
只有春好更正规,近两年一线城市大公司销售的经验,她有完备的PPT、流畅的介绍和术语,听她讲的时候,有其他企业发出不屑的嗤笑,反倒显得她在这里格格不入。
春好不在意这些。
她讲完自己的内容后,大致又听了下其他人的陈述,她听口音,敢断定这里大部分都是西达本地人。大概率是小作坊或者裙带关系,来捞钱的。
秦在水也在听,他喝着水,对每个企业不予置评。
只是所有企业陈述完毕后,他目光看向了范凤飞,脸色幽然,范凤飞则埋头,他擦擦额头的冷汗,一言不发。
会议开完,校方说具体情况要再评估一周,大家可以回去等结果。
大家鱼贯而出,秦在水留下了。
范凤飞想走,秦在水出声:“范凤飞。”
范凤飞胆寒,迈不动步子。
春好出来后,没看见秦在水,回头,就见他和范凤飞留在了里面。
她也不好偷听,而且村伯伯在,她还得问村伯伯一些问题。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企业呢。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春好站在走廊上说。
吴书记摇头:“我也不知道,但那些人好像是范总东村那边的亲戚。”
他叹气:“我还以为学校这一块,没什么利润,没得人来抢的。”
春好抿唇,她没把握打过关系户:“那我先尽力试一试。”
“或者你问问秦教授能不能给你通通关系,他肯定比范总地位高,范总都还是他资助的。”
春好却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工作呀,怎么好找别人帮。”
村伯伯:“我们浩儿还是太乖了,现成的关系不肯用,范总都是北京一家公司的副总了。”
春好垂眸,没有应答。
她知道村伯伯不了解这些事里头的真相,她宁愿一辈子做销售,也不会辜负曾经对自己好的人。
村伯伯像个老父亲叮嘱:“你现在在北京发展,遇见事情了,总要仰仗秦教授的。”
“而且你也不小了,要玩朋友了,人家还能给你介绍呢。”
春好噎住:“……”
她不敢说自己已经玩上了,就是和秦在水。
她还没接上话,秦在水和范凤飞从会议室出来了。
秦在水脸色微冷,范凤飞似乎被训斥了,他脸色十分难看,眼角居然还有泪痕,像是被骂哭了一样,只是那泪痕里带着一股咬牙的恨意。
他盯一眼春好,又看眼秦在水,和自己的秘书忿忿离开。
村伯伯见秦在水出来,也简单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他从不打扰春好和资助人的独处时间,他希望秦教授再喜欢浩儿一点,多帮帮她,多保护她。
走廊上,一时只剩下他们俩。
这学校的走廊是开放的,四层楼的高度,视野能极好地看见远处延绵不绝的群山,一座又一座,没有尽头。
楼下操场国旗飘扬,似乎
到了下课时间,有学生出来玩雪。
秦在水走近一步,他见她在这儿站了这么久,头发都吹乱了。
“冷不冷?”他去牵她的手。
“还好。我衣服穿得厚。”春好拍了拍自己胸脯。
秦在水揉握一道她的手,热烘烘的,他才放心。
但也没有放开,两人就这么牵着,往楼下走。反正其他人已经走远,不用担心被看见。
“你什么时候走?”春好问。
“回酒店就走了。”他说。
话落,两人没再说话。
走到楼梯口下楼的时候,秦在水忽而开口:“我知道你去做销售的原因了。”
“啊?”春好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高中毕业后,朱煊来找过你,对吗?”
“……对。”
春好呼吸一滞,久远的记忆被带出来,她回想到那一天,范凤飞告知她秦在水已经倒台,出国养伤,她心依旧撕裂一样痛苦。
秦在水:“为什么我们再遇见的时候,你不和我说?”
两人并排下楼梯,他似乎盯着她,但春好只看着脚底,男人的轮廓在她余光里摇摇晃晃的。
“这有什么好说的。”她抿唇抬头,搞怪一样,“我难道还要特意告诉你,哈喽秦在水,朱煊来找过我哦,要我污蔑你挪用公款,我特意为了你拒绝了,不用谢我。”
春好摊手:“难道我要这样主动给你说吗?”
秦在水噎住:“……”
她这绘声绘色的,倒真把他话给堵了。
“也不是不行。”
他觉得她这样挺好玩的。
春好见他笑,伸手拧一下他胳膊上的肉。
她以前就喜欢这么对许驰和诗吟,但他身材似乎很好,手臂上都是肌肉,又隔着厚厚的大衣,她根本拧不动。
秦在水却也捉住她这只手。
他多下一步台阶,眉目深了,两只手都牵着她。
男人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过来,她本来不冷的,现在这么一弄,反倒有些热了。
秦在水站在她下面一级台阶,面向她,两人目光平齐。
他低声:“但好好,这种事,你早该让我知道的。”
“我也没想隐瞒的其实。”春好说,“但事情太多了,工作又忙,我哪天天记得到。”
她继续:“而且……再说了,我要是告诉你,你不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吗。”
秦在水看她心虚的模样,没和她说,其实他一早就知道她喜欢自己。只是那时她太小,他只当看不见,毕竟两人总是聚少离多,一些幽微的情绪,他早习惯了,也把这些当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他没再说什么,伸手轻拉,拢住她后脑勺,把她拥进怀里。
春好下巴搁进他颈窝,手也下意识环住他腰。
她心咚咚的,又要警惕地观察周围是否有人。还好这是新修的行政楼,大部分房间都没投入使用,也没什么人来。
过了会儿,春好想起件事。
她重新站直,试探问:“秦在水,我可以,过段时间再告诉村伯伯我们的关系吗?”
秦在水看她睫毛轻垂,小心翼翼打商量的样子。
他心里不是滋味,他的好好总是这样,从小一遇到和自己相关的事,或者询问自己能不能来看她的时候,她总是拘谨,笑容也收着,生怕给他带来麻烦。
可他从没觉得麻烦过。他从来想的,就是她开心平安。
这样的她,却因为自己被朱煊短暂地封杀。
她还乐呵呵的呢。
秦在水看着她:“我听你的。”
春好这才放心。
但又问:“你会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淡淡说。
“那就好。”春好松口气。
秦在水却笑:“我还没说完。”
“……嗯?”
春好心提起来,莫名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他一般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就表明他开始索要回报了。
“我知道。”她鼓起勇气,就着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平行的高度,她往前,在他唇角印上一个吻。
春好腼腆:“这样,可以吗?”
“可以。”秦在水喉结细微动了动,没那么好打发,“但不够。”
“……”
春好只好左看右看,四处无人,只有西达的山风呼啸,以及楼下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
她深吸口气,主动伏上他胸膛,描摹他的唇形。
秦在水有些难耐,他伸手摁住她后脑勺,追着深吻回去。
直到校园铃声响起,春好一激灵,她耳根滚烫地推开他,往楼下跑。
“诶,哪儿去?”秦在水好笑地拉住她。
“急什么,一块儿走。”他说。
“……”
春好红着脸说不出话。
两人牵着手,在稀薄的雪光里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