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春水衣领蹭过她下巴
[每一次出神,都是你靠近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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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和我一起去西达么?”
秦在水看着她问。
春好心一突,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沦陷在他清黑的眼睛里。
但她又想起辜小玥。
春好别开眼,盯着一旁的地板赌气说:“我干嘛要和你一起去。”
她声音闷闷的,有点冲。
可话说完,她又一瞬失神:她哪来的立场呢?
她哪来的立场赌气、质问,向他索要一个答案?她是欠他最多的人。
春好身体一疼,那种如影随形的痛苦好像又回来了,反而显得这些天的接触都是一场朝思暮想的幻梦。
她埋头快步经过他。
秦在水却说:“一鸣已经给你拿行李去了。”
春好脚步一惊,回头:“拿我的行李?”
秦在水在阳光下转身,他抬手正了正领带:“嗯。他在停车场等我们。”
春好都来不及为这句“我们”心动,她张张嘴:“你怎么知道我行李转盘号的?”
她又打断:“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航班的?”
秦在水看她紧绷的小脸。
他有时候挺怀疑她这脑子是怎么敢独自出门的。
秦在水目光蹙起,停顿两秒:“难道不是你自己把航班截图发我的?”
“……”
春好反应过来,她瞬间石化,脸蛋通红。
秦在水补一句:“这回航班信息可不是我要你发的。”
春好简直气炸。
她眼睛清滢又力,就这么死盯着他。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她没忍住,憋出这么一句。
秦在水幽幽回嘴:“我给你打电话你不也没接?”
“……”
春好嘴巴一堵。
他昨晚确实给自己打了电话的。
但她当时刚到家,心情还茫茫然没有方向,就这么看着手机屏幕偃旗息鼓。
“我那是工作太忙……”
她嘴硬,借口还没说完,手机忽而响了。
春好庆幸这电话来的真及时,她掏出手机看一眼,竟是村伯伯。
自从她去北京上大学后,和村伯伯就互留了电话,但村伯伯极少给她打,也从不催她回西达,怕打扰她生活。
她又看秦在水一眼,挪开几步接起:“村伯伯。”
春好撇嘴,盯着停机坪上的飞机看,就是不看余光里那抹清峻的身影。
电话里村支书的声音和蔼:“浩儿,到武汉了吗?秦教授说你今天回来。”
她下意识看眼秦在水,秦在水则不紧不慢站在她侧后方,他抄兜等着,察觉到她视线,他便抬头,目光深邃,气定神闲。
她咬牙:“……对。我刚到武汉。”
这回她干脆转身背对他,连余光都不要看他了。
村伯伯在电话里喊:“你遇见秦教授没?秦教授今早和我说,他去机场接你了,你和他一块儿回来,不然路上总是中转也不方便。秦教授有车,你跟着他村伯伯也放心……”
春好手攥拳,腮帮咬得咯吱响。
秦在水就这么瞧她纤瘦的背影,他却想,水母生气的话,触角也会炸开吗?
村伯伯耐心叮嘱,怕她还是那个冲人扔锄头的小孩子:“见到秦教授了要打招呼,不能喊人全名,秦教授职位高,心肠又好,对你也好,你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闹脾气。”
“……”春好气笑了,“好。”
电话挂断。
春好拿下手机,她把单肩包往上提了提。
秦在水莞尔一笑。
空气里有男人的气音。
“你笑什么?”春好不满回头。
秦在水松泛下肩,音色悦耳:“你的村伯伯?”
“秦在水你是不是故意的?”
春好上前几步瞪着他。
“不是故意的。”秦在水嘴角微勾,转身往前。
春好跟着看他的背影:“那……”
“我是安排好的。”他扣上大衣扣子,淡淡说。
“……”
秦在水走出几步,见她还气得呆在原地。
他转身停下,“好好?”
他再次喊她。
春好缓缓抬头,脸色十分幽怨,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秦在水眉梢微扬,不再招她了,怕真把人给惹生气了。
他也没走出廊桥,日光还眷顾着他,显得他眉深目净。
“好了,”他好笑,“好好,和我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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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好又气又热地跟着他。
她内心骂了八百句,脚上却乖乖跟着,不想落他太远,也不想离他太近。
可他刚在廊桥上的那一句,总是能轻而易举拨动她的心。
她当然想和他走。
她要是能一辈子都和他走就好了。
可惜这只是她痴心妄想。
秦在水看她跟个尾巴似的跟着,想起的却是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他让基金会弄了个贫困生的研学之旅,想她来北京玩儿。
那时她小小一个,还是齐脖短发。她站在纷繁杂乱的游客中间,站在滑行的硕大行李中间,茫然而异类。
现在她已不会在这种地方迷失方向,秦在水却永远记得那时的她,孤零零的,举目无亲的,让人想牵住她。
他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
也不想自己单独走前面,他和她一块儿走路,从来都是并排的。
秦在水落后到她跟前,春好立刻警觉,也放慢脚步:“你干嘛?”
秦在水低声:“包我给你拿?”
春好却跟护食的猫一样护住自己的包:“你不许碰我。”
“……”
秦在水语塞地看她一眼。
她似乎还在气头上,凶巴巴的,他收回落空的手,识相地不说话了。
可本
就是她把航班信息发给自己的,又不是他自己去航司调的,怎么不能来堵人了?
就是捉弄她捉弄得狠了点儿。
秦在水面无表情地想。
两人走到停车场上车,一句话也没说。
蒋一鸣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他们十一点就落地天河,秦在水却没出航站楼,他走到了春好落地的那个廊桥等她。就这么从十一点站着等到十二点。
蒋一鸣见春好上车,他转过来打招呼:“春好小朋友,中午好呀,吃东西没有?”
春好:“吃了飞机上发的小面包。”
“喝水吗?”蒋一鸣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她,一瓶递给秦在水。
“喝!”春好道谢接过,“谢谢一鸣哥。”
“小意思。”
他俩交谈声倒欢快。
秦在水看他们一眼,拧开矿泉水喝一口,没说话。
车很快上了高速。
春好看见道路边眼熟的景色,水田、土坡、三三两两的筒子楼,仿佛又回到了还在念高中的时候。
武汉的建筑其实没什么特色,但又总能一眼分辨,熟悉的感觉也会萦绕于心。
西村不全是故土,武汉也不是异乡,这里见证了她太多的离别与伤痛。
春好看外面的天,鼻子忽而发酸。
她其实知道他没有撒谎,他说没有结婚,这是真的。
春好也明白,她不该和他生闷气,也不该冲他发脾气,因为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纠结难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秦在水看她望着窗外,背影安静,车边有树丛划过时,她忧伤的小脸便会倒影在绿色的玻璃上。
秦在水恍惚些许,觉得这不是一八年,而是零八年,她才从县卫生院出来,疟疾刚刚康复,还是一个剃寸头的假小子。或许更早,是零五年,那时他刚开始北大扶贫研究院的工作,还没遇见她,但自己的命运已经开始流动。
他看见春好摁了摁眼角,她似乎从情绪里缓过来,眼角微闪,又恢复平常亮晶晶的样子。
她自愈能力总是很强。
春好这次转回头,她没生闷气了,对上他深黑的目光时,还冲他腼腆笑了下。
“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西达?”她问。
前面蒋一鸣回:“下午五点左右能到。”
他说:“西达那边的领导已经将包间号发过来了,我们直接去餐厅就行。”
春好眨眨眼:“我也要去吗?”
“嗯。”秦在水稍稍坐正,他双腿交叠,换了中间的扶手撑着,“你是西达为数不多的大学生,高考分数在当年又是状元,县领导总要见见你的。吴书记也很想你。”
他声音略低,因为撑着中央的扶手,他的身影微微罩住她,男人成熟凛冽的气息也蔓延过来。
春好脸一热:“我是状元?”
她指指自己,不可置信,“我都不知道。”
她已经记不清高考结束的夏天是怎么过的了,浑浑噩噩,行尸走肉,她只记得自己在白沙洲搬货,一天又一天,用密密麻麻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只有她累趴下了,才不会日思夜想他。
春好不由嘀咕:“好水的状元啊。状元都是上北大的,哪有上北师大的。”
要是她再争争气,能去北大就好了。可那样高的分数,她实在可望不可即。
秦在水瞧出她失落,他说:“师大也不错。更适合你。”
“是吗?”春好抬眼,她眼睛又重新亮起来。
“嗯。”
秦在水也看着她,眸光如水。
一下午两人都坐在车上。
秦在水有线上会,他从蒋一鸣那接过了电脑和蓝牙耳机,开始听工作。
春好这边也打开电脑,开始写后面的行程安排,这次在西达她是领队,所有对接工作都该她来做了。
她虽才转正,但也工作一年半了,头一次做领队,她压力有些大。
宋赟说,一般快升职前,都有比较困难的工作给到手上。她得把握机会。
春好工作做完的时候,秦在水还带着耳机说话。
他眉眼蹙着,估计是对线上会股东的发言不太满意,连带着声音也凛冽起来,压迫感很强。
春好听他低沉的语气,心中却模糊而安定,她已经太久没有和他一起这样穿行在路上了。
她抬头看眼外面,车经过宜城,平原褪去,丘陵起伏,黑色轿车像蝌蚪一样在青山里穿行。
春好看着这一座座山,一块块蓝天,她听着秦在水的声音,缓缓睡去。
车厢细微晃动,稳稳往前,玻璃外,秋阳清薄如春水。
“第四季度的营收总额……”
车往左拐,春好脑袋一滑,就这么轻轻落在他肩上。
秦在水声音止息。
他手顿了下,微微低头。
春好脑袋靠到他肩上,她阖着眼,呼吸安静,脸色还有些红润。
她发梢就这么挠着他颈窝,像她的呼吸。
秦在水眸子敛了敛。
蓝牙耳机里,股东在喊他:“秦总?秦总?”
秦在水回神:“抱歉。请说。”
肩头还是微沉的,她睡得香甜、心无旁骛,甚至时不时动一下,抬手挠挠脸。山里的秋阳还没消失,就这样清薄洒在她身上,形成一层柔和的光晕。
秦在水闻见她发间的香气,其实也没什么味道,只是干净,只是阳光。像在春天一样。
他再次出了神。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股东着急了,却又不敢催他,只委婉询问:“秦总您那边有事的话我们可以等您。”
秦在水头一次中断了会议:“稍等。”
他将会议摁了暂停,却不是叫醒她,而是从一旁拿了备用西装,轻搭在她身上。
衣领蹭过她下巴,她也没醒,只是把下巴伸出来,继续睡了。
秦在水看她片刻,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没事了,继续吧。”
他收回目光,重新点开会议,声音放低了。
“是,是。”耳机里的人说。
后面车又右拐,春好顺其自然又滚去右边,秦在水肩头一空。
他再次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深秋的阳光划过他们,一点一点驶入西南的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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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西达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
这边天还没黑。
春好睡了半路,她再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鼻间有好闻的味道 ,带着清淡的檀香。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搭了件他的西服,仿佛她发梢指尖间也染上他的气息。
春好坐直,脸有些红。
她赶紧揉揉脸,又叠好他的外套还给他。
“那个,谢谢你的衣服。”
秦在水会议早结束了,他正撑着下颌角看窗外,身边有动静,他才回头深深看她一眼。
但她只是揉揉眼睛,再替他把衣服叠好。
秦在水见她没有意识,便也没说话,接过外套放回原处。
车又开了会儿,进入西达。
夜色暗下来,路上路灯都亮了,近处远处的楼房也明亮。
现在山区里也有不少高楼住宅,商场也有了,学校、卫生院拔地而起,公交车和出租也多起来,终于有了一个小县城该有的样子。
春好趴到车窗上,惊讶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县城,不知是看见了过去,还是看见了未来。
“现在发展这么好了吗?”她回头,惊喜地看着秦在水。
她眼底映了灯光,是澄黄的,很漂亮。
“我记得我过年还来过呢,过年时这里灰扑扑的。”
“那是商场还没开起来。”秦在水抬抬下巴,“这儿五月份才开业。”
春好心中隐隐激动。
明明在北京上海见惯了辉煌的城市夜景,可她依旧觉得,北京也好、上海也好,都不上自己家乡的一草一木,也比不上这里新修的楼房和路灯,更比不上,在这里遇见又分离的人。
秦在水看她春水摇晃的眼睛,看她柔亮分明的小脸。
他就知道,他的好好会开心的。
晚上是和西达政府还有扶贫办的人一块儿吃的。
依旧是那家农家乐。
推门进去有个养鱼的蓄水池,有人专门守在边上,帮顾客捞鱼。
秦在水见她在看,淡笑站她后面:“吃鱼么?想吃就加。”
他接过边上人递来的网兜。
春好咽咽口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没出息地接过。
她这次也留意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了,倒是手腕上多了串红色的东西。但他手一晃而过,她也来不及细看。
“自己捞?”秦在水站她边上看。
春好把网兜伸下去,询问他意见:“这条?”
两人手臂靠得极近,窸窸窣窣的。
“行。”秦在水同意。
捞完鱼,上楼进包厢,吴书记已经在里面了。
村伯伯最先朝她招手,春好挨个和领导问了好,她才过去和村伯伯说话。
村伯伯也不常见到她,只觉得她每次回来,变化都挺大,可仔细一看,也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
小姑娘长大,怎么都好看,就是太瘦了。
秦在水正和几位政府领导握手,他一来到山里,气质总更加清朗温润,这边扶贫办干部也多,都是干实事的,寒暄两句,大家直奔主题。
他那已经在聊后续招商引资的事了。
吴书记则在这头和春好说话。
村伯伯叮嘱:“这次和秦教授打招呼没?可不能没礼貌。”
“打招呼了。”春好像个听训的小孩子。
“秦教授对你那么好,又顺路送你过来,你要记得和他说谢谢。”
“……嗯。”
春好心里却说,想得美,她才不说,他在廊桥那都快把她给气炸了。
村伯伯欣慰她长大了,果然不像以前一样脾气臭了。
他竖大拇指夸她:“喏,这才对嘛。”
“……”春好心虚地低下头。
要上菜了,大家落座。
对着门的地方留给秦在水,他总是坐上位。
春好有了上次的教训,她站得远远的,不再痴痴跟他后面走路。
秦在水落座,扶贫办的领导们也依次坐好。
秦在水身边还空着个位置,回头看她:“不来坐?”
春好正站边上发呆呢,一时没反应过来。
村伯伯推了推她:“浩儿和秦教授坐一起吧?”
其他领导点头:“对对,春好同学和资助人坐一起。”
春好回神,她看眼秦在水,他眼神深邃,正看着她。
“嗯……”春好胸腔有些轻盈,“来了。”
她坐进秦在水的身影里。
菜依次上来。她捞的那条鱼也上了桌,依旧是配豆腐煲汤。
春好喝了好几碗。
忽地,桌上有人问她现在的工作。
春好心咯噔,她迟疑半秒,实话实说,“在做销售。”
那人意外:“怎么在做销售?你还是我们西达的状元呢,那么好的成绩和学校,在北京只能做销售吗?”
“我……”春好捏着筷子,一时局促,那些反复背诵的话术也不管用了,她接不上话。
秦在水接话:“她在环科,是万合的合作方。”
说起万合,大家便都认识了。
徐总在这边投了不少工厂,桌上的领导都见过人的。
春好也顺着秦在水的话往下说:“万合在西达这边建厂房,环科是他们净水器的设备商。”
此话一出,没有人再置喙销售如何如何。
有夸奖她:“不愧是受秦总资助的,有出息啊。”
春好配合一笑,低下头去。
她哪里有出息,只不过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显得是一朵石头开出来的花而已;放到北京,她却要被朱煊卡着脖子,差点连销售的工作都没有。
秦在水察觉她这一瞬的低落。
他看了她一会儿,春好又立马冲他露出笑容,没有丝毫破绽。
秦在水便没多想,他给她抽了纸巾。
春好擦擦喝汤的下巴,埋头继续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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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一块儿去酒店办入住。
环科订的酒店和秦在水的酒店一样。
西达刚走上发展轨道,其他牌子的酒店还在建,投入使用的商务酒店并不多,订到一起也正常。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春好的楼层在他下面。
电梯不算宽敞,他身高腿长,已然挤压掉大部分空间。
秦在水摁了关门键。
他心情似乎不错,扭头问她:“明天什么安排?”
春好看眼他淡雅的脸庞,不知为何,他一来到西达,好像整个人都更清晰起来,在北京时那种消沉、索然也没有了。他更接近他最原始的性格,以及最原始的帅气。
春好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准备先去万合的工厂踩踩点,环科的同事们周一就到了,我不能懈怠。”
“一样。”秦在水点头,“我也要去万合的工厂视察。”
快到春好所在的楼层了。
秦在水看了会儿虚空的电梯,余光看见她头顶正巧在自己肩头。
他想起车上她睡着的时候。她靠着他,轻轻的,柔韧的,像要缠住他的心。
“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
他转向她,五官深邃,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