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春水一头撞进他颈窝里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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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春好回到酒店。
公司给订的标间,她和倪忱一起住。
春好踩着走廊的地毯,软而厚实,她还想着刚刚便利店里秦在水那句“春好老师”。
她一想起,便止不住地扬起嘴角,见走廊上无人,她轻快地转个圈。
走到房门口,她揉揉脸吐出口气,努力让自己正常起来。
刷卡开门,里面传来倪忱给男友打视频的声音:“我可烦她了,不过我也不确定她今晚回不回来,说不定她也讨厌我,自己开单间去了……”
说着,发觉不对,她回头一看,春好正推着箱子进来。
“……”
倪忱声音僵硬了,赶紧和男友换了话题。
春好见她飞速转走,两人都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她抿一下唇,在门口的洗手台洗了手。
洗完,她走过去,把便利店买的那瓶酸奶递给她。
倪忱微顿,更不自然了:“给我的?”
“嗯。”春好也不硬举着,她放在她手边,“楼下便利店买的,我记得你爱喝这个牌子。”
空气更加安静。
倪忱最后还是说:“谢了。”
“没关系。”春好说,“我不打扰你们打视频了。”
话落,她回去收拾箱子,拿上洗漱用品去卫生间了。
倪忱电话里传来男友的笑声:“看你还背后说不说人家坏话……”
可能人都会慢慢改变。
春好在浴室里想了想,或许放在高中,听见有人说自己坏话,她大概会立刻冲上去和人掐架。但也不知怎么的,刚刚那一瞬,她想到的解决方法是示好。
春好想起从前秦在水给她立的规矩:不要打架,不要斗狠,也不要和人扳手腕。
她撇撇嘴,她哪有那么暴力,现在不就解决得很好嘛。
洗完澡
出来,房间灯灭掉,倪忱已经睡了。
十一点半,的确是休息的时间。
但春好还得加班。
她轻手轻脚拿上电脑和资料,去卫生间的马桶上坐着。
卫生间干湿分离,她放下马桶盖开始做PPT。
不知什么时候,她快做完的时候,卫生间的磨砂门被人拉开。
倪忱一惊:“好家伙,这都一点了。”她不理解,“你怎么待卫生间啊?你不用睡觉的吗?”
“睡的。”春好忙把资料电脑抱起来,给她腾出马桶,“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倪忱简直震惊,她没见过这么拼的人,“不至于吧?搞得像不工作就要回家种田一样。”
“习惯了。”
春好说,她从小到大,已经习惯这样拼尽全力。
倪忱还是难以置信,但又不好再说什么。
但她又喊:“诶,你可以去桌子那边工作,我睡觉会戴眼罩,你影响不了我的。”
春好:“行,我下次用,我今天快弄完了。”
倪忱点头,等春好从外面关上卫生间的门,她吐槽声响起:“还下次。我的天,这么爱加班给我的那份也加了算了。”
春好在外面听见:“……”
“想得真美。”她也小声说一句。
坐上床,春好简单收尾,保存了PPT。
倪忱从卫生间出来,她戴上眼罩,上床继续睡了。
春好关掉电脑,整个人窝进被子里。
看眼时间,凌晨一点,她不知道秦在水有没有睡,但还是想给他发:【PPT我做完了。】
她又打字:【那个,今天谢谢你。】
等了会儿,没有动静,春好想,他可能已经休息了。
可刚要上划退出,聊天框弹出消息。
秦在水:【没事。】
他说:【早点休息。】
春好等到回复,她无端惊喜:【那你也早点休息!!】
可打完字,犹豫几秒,觉得这话是不是太激动了?
她又慢吞吞改成:【好的。我马上就睡。】
秦在水:【嗯。】
春好嘴角一笑,痴乐地埋进床铺里打一个滚,她捂住手机在胸口,像也捂住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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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三天,春好行程排得很紧。
万合的团队在她们后面第二天到达环科总部。
每天开会、研讨、报告,还要提前跑跑工厂。
厉甄说,后面徐总和秦总也要来工厂参观,客户部势必要陪同,她要他们四个人做好准备。
“宋赟,你是组长,徐总毕竟是正规甲方,你陪好。”厉甄说。
“是。”
倪忱见状,主动请缨:“厉总,那明坤的秦总我来做介绍吧,我大学学播音的,我口条您是知道的。”
厉甄却笑:“我知道。到时候再说。”说着,她目光扫了眼春好。
倪忱也不急:“好。”
最后一日,参观的那天,行程是秘书安排的,先在总部开会,会后吃完简餐再一同去上海郊区的工厂。
上午十点,大家在电梯门口迎接。
春好心里期待而紧张,她盯着电梯显示屏,一点一点看上面的数字变成45楼。
最后“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春好踮脚去看,先出来的是徐总,以及万合的几个副总和秘书。
她看着,眼睛都要伸进去,可电梯却空了。
再无旁人。
春好笑容空落下去。
他……不来吗?
双方领导会晤,大家和和气气握手,中年人的寒暄声糊在耳膜上,每个人都笑得礼貌而体面。
环科的老总开始往后介绍团队。
春好维持着表情,不能表现出难过,会让甲方误会的。可她努力一笑,又笑得有些难看。
介绍完,众人开始往大会议室走。
春好落在最后面。
她往后望一望,惦念地再看一眼电梯,幻想着那里下一秒会出现自己想见的人。
可惜没有。
前面宋赟喊她一声,春好答应,小跑跟上队伍。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们不是约定好了的吗。既然来不了,那又为什么要预订自己呢。
春好黯然地想。
进了会议室,领导落座。
春好赶紧转换心情,她深吸口气,目光聚焦起来。她还得做汇报呢。
总部的秘书做会议主持,板块一个接一个,最后是客户部。
厉甄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好会意,拿过翻页笔上去。
PPT是她按照秦在水的建议弄的,所有的盈亏数据她都用表格单独列了出来。
每一种型号的成本,换算成金额,更加一目了然。
“这里的用水回收率可以达到……”
春好点开激光笔,在幻灯片上圈着数字。
后门有轻微的开门声,熟悉的身影划过余光,完整地进入视野。
春好眸光闪动。
她下意识抬眼,秦在水就这么垂眸抄兜走近。
他从靠窗那一侧过来,灿烂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发上,他没拿外套,日头照着,在他脖颈处铺下一截笔直硬朗的高光。
他走到阴影里,眉眼才逐渐清晰。
他瞧她一眼,神色很轻,也不意外,有种审视工作的沉静。
一旁有领导让位子,请他落座中间。
秦在水婉拒,他随意拉开一个空椅,在第一排的侧边坐下了。
是离她更近的那一边。
春好节奏登时乱掉。
她眼睛不知该看哪,手里捏着激光笔,在白板上轻晃了一道。
宋赟在底下听着,奇怪:“刚刚都讲得挺好呀,怎么忽然卡壳了。”
王勉一笑:“也可能是故意的。容易引起人注意。”
倪忱无语至极:“你能不能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秦在水听见这些小声的聊天,回头扫了一眼。
台上,春好强迫自己别开目光,她很快调整好,跳到下一个对比图表上去。
秦在水收回视线,瞧见她另一只手死死揪着,因为角度的缘故,只有他能看见。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她是紧张的。
她还会紧张?
秦在水想起她从前不少前科,就连上次在他面前,手机故障的话也能编出来,不仅能编,还能给你演示,黑的都给你说成白的。
那时倒没见她紧张。
秦在水淡淡一笑。
可不知为何,瞧她那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样子,他有些莞尔。
台上,春好开始收尾了。
临近讲完,她更自信一些,声音也扬了起来,很清脆。
最后,秦在水轻轻领掌,周围人一愣,也跟着鼓掌起来。
春好脸微红,胸膛缓缓起伏着。
她瞅了眼秦在水,他依旧看着自己,目光幽深而明亮。一如从前的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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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完简餐,一行人往郊区去。
环科的工厂在浦东那边,紧邻海岸线。一路过去,划过蓝色、白色的宽大厂房,绿色的农田树木交错掠过。
远处云朵飘在海面上,仿佛天上的浪花。
工厂门口,春好下车。
她到的时候,秦在水和徐总已经到了,正站在阴凉的地方和环科的老总说话。
秦在水:“环科在技术上……”
他声音偏低沉,是听完汇报之后的点评。
他今日其实没什么唬人的行头,甚至领带都没系,按理来说应该会显得人更亲切,就像他从前在山里一样,可身处城市,他总是醒目而淡薄。
余光见春好走近,秦在水声音微停,视线转过来。
宋赟则上前去和徐总握手,他后面得带着徐总参观。
徐总点点头,却看向春好:“你汇报讲得很好。上次,是我们的采购经理冒犯了。”
他向春好伸出手,春好微愣,也赶忙握一握。
“孙经理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徐总说,“你还是我学妹,应该多关照你的。毕竟是校友。”
春好受宠若惊,忙道:“徐总您言重了。”
老总惊讶:“春好和徐总是一个学校的?那春好也是北师大的?”
“是的。”厉甄冲老总温柔一笑。
老总:“现在北京那边,销售门槛都这么高了?”
秦在水闻言,眼帘微掀。
春好语塞,不知该不该答,还好这一茬很快揭过。大家往工厂内走。
边上倪忱出声:“厉总……”
厉甄却轻抚她肩:“你跟着大部队吧,去和万合那边的团队沟通一下。”
倪忱蹙眉。
厉甄看她:“怎么?”
“没有。”她闭上嘴巴,跟上大部队走了。
厉甄这才看向春好,又看眼秦在水,有些意味深长,好似是要她争气,但又不是工作上的“争气”。
春好脑子没转过来,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厉甄的暗示似
懂非懂。
正站着,秦在水再次走近。
“发什么呆呢。”
他站到她身前,手却悠悠在她面前晃了晃,就差拿食指弹她脑门了。
熟悉的动作,他手掌依旧很大,指节也干净有力。
春好不知为何,脸颊热了:“没发呆。”
她说着,转身往前;走出几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不专业,把客户落身后,这可是行业大忌。
春好便回头,秦在水正跟她后边儿。
他往前抬抬下巴,淡笑说:“走吧,我在你后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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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背靠随塘河,玻璃外草木茂盛,碧蓝的河流安静流淌。
春好其实来过几次了,但每次来,还是会被巨大的厂房惊叹到。
工厂进门,便有一排公司历史文化这样的展台。
秦在水瞧上一眼,而后瞧向她,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春好:“……”
她张张嘴巴,不知为何,现在倒有些尴尬了。
难道要给他讲环科历史吗?
春好难以想象这样的场景。
她干巴巴讲了两段,见秦在水揉了揉眉心。
春好弱弱问:“你想听这些吗?”
“嗯?”他回头看她。
春好满怀希望看着他:“你不想听我们就往后走吧?我们跳过这一环节。”
秦在水幽幽道:“你这工资拿得跟说相声似的。”
“……”
春好嘴巴一堵,她四处看一看,见同事都走远了,只有他们俩落在最后。
她放了心,心安理得转回来:“你才说相声。”
秦在水听她这有仇必报的声音,眉梢微扬。
春好回完嘴,胸腔里气顺了。
顺了后又去偷瞧他,估计是怕他生气。秦在水却好笑,他度量没那么小:“行了,往前走吧。”
“企业文化确实没什么意思。”他说。
“可明坤的企业文化更多呀。”春好看他,“你们集团历史那么长。”
两人说起话,脚步便不知不觉并排走到一块儿。
“长也不是什么好事儿。”秦在水松泛下肩,“展览墙能有将近五十米。”
他有丝嫌弃,“我想给撤了,但长辈们不乐意。”
“为什么?”
春好靠近他,跟听八卦似的。
“因为都想把露脸的老照片贴上去。”
秦在水嘴角轻扯,并不认可,“一半面子工程的精力放实事上,内部都不是现在这样儿。”
春好难得听他说起自己的事,她嘴角弯了些。
她又问:“那明坤有工厂吗?”
秦在水摇头:“明坤主要支柱是金融和地产。”
春好点头,这个她知道。
明坤的银行、证券、信托,几乎遍布全国,所以他做扶贫基金会,这么多年都得心应手,即便他不在国内,基金会也能照常运转,所有受资助的小孩子都能正常上学。
以前她不懂这些,后来学到,才知道明坤是一个多庞大的体系,或许桩桩件件,背后都有他深思熟虑的痕迹。
春好思绪忽而沉重。
她还是会心疼,他不该是这样的口碑,可他好像也认为自己口碑差是应得的,因为他曾说过:好好,我不是一个多好的人。
春好心中一酸。
“怎么不走?”前面秦在水停住脚,略回头看她。
“来了。”
前面就是工程区,春好收拾心情,加快脚步。
这边空间更宽阔了,一半是研发,一半是实验车间。
研发区那边有人围着,大概是万合和环科的人在那交流项目。
春好便带他去看实验车间。
车间是透明的,落地窗玻璃隔绝走廊和内部,要进去的话,需要从侧边的小门进。
“这个型号的净水器就是我上午汇报讲的……”
说到她做足功课的领域,春好话匣子打开,她伸手指一下,便说边示意。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废水进去,排出来后会变成清亮的颜色,在白炽灯下闪闪发光。
春好的眼睛也是。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都忍不住趴在玻璃边看:“我记得我小时候只能喝井水,或者小溪里的水,但喝了容易闹肚子。”
她问:“秦在水你喝过井水吗?”
“喝过。”
春好反应过来,她“啊”一声,“我差点忘了,你也在山里待过很久的。”
“这也能忘?”秦在水语气微沉,低低一嗓,“得,以前在山里对西达的扶贫工作是白做了。”
“没有!”春好立刻看向他,着急了,“真不是。你工作没有白做。”
秦在水看她清滢用力的眼睛,他嘴角微弯,眼底笑意浅浅。
春好这才反应过来,他故意招自己的。
她“嘁”一声,嗔怨看他一道,不理他了,继续趴玻璃上看生产车间。
“……”秦在水心里好笑,也不知道这一趟参观下来,到底是谁在陪谁。
但见她这样认真,他不忍心打扰,上前一步,站到她身影侧后方。
两人一高一矮,看车间和在海洋馆里看鱼一样。
秦在水没她那么眼巴巴,他原本也在看机器,但慢慢也看向某一处虚空,目光些微出神。
“还有!”春好不知又想到什么兴奋的话题,她登时转头。
秦在水没料到她转身幅度这么大,她一头撞进他颈窝里。
春好也没想到他站得离自己这样近,连带着脸蛋也毫无保留地擦过他脖颈。男人的身体,温热、坚硬,脖颈上的血管微微跳动。她对这一切熟悉,却又陌生。
毕竟拥抱的年月,很久远了,也只那一次。
但他身上还有极淡的檀香味,估计是在上海这边待久了,北京的味道都被洗刷掉。
春好心脏怦怦跳,她立刻往旁边站远,手也不知道该指哪:“那个,我以为你站后面在……”
秦在水却没说话,他也退后一步,重新看回她的脸:“进去看看吧。”
“诶。”春好喏喏点头。
车间里也有人,研发人员在观察可溶物含量。
春好小心翼翼走到出清水的机器面前,她问车间人员:“可以碰吗?”
“碰吧,都是过滤过的,很干净。直饮都没问题。”
春好伸手舀一瓢水,她手心清凉清凉,正好给她悸动的心降温。
她只碰了一下那水,怕打扰人家工作,没再碰了。
她忽然感伤,却又艳羡。
春好目光动容:“秦在水,你说,要是西达也有这样的工厂就好了。”
她不恨那片偏僻的大山,也不恨峡湾处的长江,那里还有很多朴实的人们,有一年一年新出生的小孩,也有一年一年逝去的老人。
秦在水闻言,看向她的脸。
她脸还是红的,眼睛却仿佛有一汪春水。
“会的。”他说,“就这一两年的事儿了。”
“真的?”春好惊讶。
“不相信我?”秦在水淡笑问。
春好:“我当然信你。”
她说的很快,明明陈述事实,可这话说出来又像带了其他的意味。
“那就行。”
男人嘴角微勾,后面的话也不多说了。
“走吧,去其他地方看看。”
“嗯!”
春好胸腔震颤,就这么和他一起走出车间门,往更光亮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