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春水我没和她结婚
[他似乎没有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不会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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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走,净水器的板块结束了。
环科除了净水器,还有一些城镇污水处理和水循环的设备。
模拟沙盘那,环科
的老总正陪着徐总参观,有工程师跟着讲解原理。
他们见秦在水走近,将最中央的位置让给他。
春好也就顺其自然站到他身后。
“我应该把本子也带来的,这样就能记下来了。”她稍感惋惜,小声嘀咕,“感觉环科除了净水器,其他领域也好专业。”
秦在水听她夸奖公司,些微好笑:“不专业的话,万合不会选择环科,我也不会点头。”
春好轻愣,原来这个项目需要他点头吗?
那是不是也说明,环科这个企业还不错,她选择的这条路也没有那么让人失望?
她还是有为他争气的,她没有辜负他在她身上付出的那些代价。
秦在水见她抿唇不说话,以为她还苦恼没有纸笔的问题。
他微微侧身,向边上一个员工低声询问:“你们工程部有多余的纸笔吗?”
“有的有的。我去给您拿。”
不过半分钟,一小叠崭新的文稿纸和钢笔被送了过来,甚至贴心的加上了垫板。
“多谢。”
秦在水接过,递给春好。
春好眼前一晃,看见他手里的纸笔垫板,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想记笔记?”他迁就着她的身高低问。
一瞬间的扭头,男人的气息轻雾一样落在睫毛上,丝丝挠挠的。
春好呼吸微滞,这才恍惚接过。
“谢谢……”她说。
秦在水极淡一笑,没多说什么,目光继续跟着工程师的讲解去看沙盘了,留给她一个峻峭无言的侧脸。
春好却像猛地被人焐住心口,温热、柔软。
她抱着纸笔,明亮的灯光里,只有她为他深深动容。
四点的时候,参观结束。
最后一环节,来工厂参观的客户需要在一块大海报上签名。
那海报的背景是长江流域图,从东到西有五六米长,很有创意,客户可以签在任何一个节点上。
老总殷勤道:“秦总,您可以来这儿签个名,这是环科的习俗之一,也好给我们留个纪念。”
“行。”秦在水看眼签名的地方,点头同意。
“笔给您。”有助理递上记号笔。
春好见是助理递的笔,她又正巧站在他前面一点,下意识伸手,准备替他接过,再转身递给他。但没想秦在水也径直伸手。
两人手刚好碰上同一根笔。
她也正好捏住他手指。
他的手指温凉,很长,很硬,指节处有恰到好处的凸起。他的手和他这个人一样,宽韧有力,以及一点难以言说的柔软。
春好脸一烫,飞快收手:“抱歉……”
她手立马背到身后,死死搅着,胳膊都麻了。
秦在水也愣了下,没想到会被人牵住手。
他瞥她一眼,拿过笔,往海报墙走去;春好脸冒热气,但又尽职尽责跟着他。
秦在水见她抬不起头,没忍住轻声逗她:“怎么,你也想写上去?”
“你要想的话,我替你写一个。”他嘴角微牵,看起来极好说话。
“真的?”
春好心跳,被这话蛊惑住,但理智回归,她还是摆手,“算了算了,我不敢。”
她一个小销售,又是员工,哪里能写上去,这可是嘉宾墙,上面的名字不是行业大牛就是学者教授。
她一写上去,环科的老总不得气得牙都咬碎掉?
“没关系,一个名字而已。”
他说着,拔开笔盖。
海报墙走近,显得更宽大了,长江从西到东,主干弯绕曲折。
春好见他手臂在空中顿了顿,以为他会把名字签在“上海”。
可他没有。
他往左边走了几步,站到“长江”的峡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次不是楷书了,而是更飘然迅疾的行草,他目光聚焦,拿笔的姿势冷静游刃。
他签完自己的,停顿数秒,略微回头。
春好还乖乖站在原地,整个人瘦瘦高高,她看见他目光,下意识站直,发丝也配合地动了动,等候指令似的。
秦在水收回视线,继续落笔写了两个字,就写在自己旁边。
但他的草书功底太深,春好一时没认出来,大概也没其他人认得出来。
“走吧。”他转身回来,递回笔,春好立马接过。
笔身还有他的余温。
两人走出几步,春好脑海里有光闪过,她想起一个可能,瞬间回头。
“长江”的峡湾处,“秦在水”和“春好”的名字就这样竖着并排写在一起,煜煜生辉。
只有春好知道,那是西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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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市区的车上。
春好和自己的同事一辆车,她看着上海郊区的工厂、稻田,夕阳分外灿烂,照得景色一片橘红。
春好嘴角浅浅弯着,她捏着手指,翻来覆去感受那一秒的触碰,又回味之前,她一头撞进他颈窝的心跳。
他们认识很久了,又一同经历过最狼狈、最痛心的时刻,但现在生活平静,也再没有分离,按理说这样的接触应该不会惊涛骇浪才对。
可她还是会为他心动千千万万次。
晚上吃饭的地方在北外滩。
环科做东请客,甚至连钟栎都给请了过来。
餐厅紧靠江边,边上一幢小红楼,位置很隐蔽,也不对外。
进去时还以为是茶室,越往里走,格局越清晰,小桥流水,有些烟雨江南的味道,只是没有红灯笼。
侍应生引他们去包厢。
前面领导边走边聊,春好则隐在同事之间,目光落在前面,可以瞧见他笔直修长的裤管。
老总:“秦总这次来,正好可以尝尝我们这边的本帮菜,这餐厅的老师傅是家传手艺,从清末就是膳房管事。”
“听说上海这边的鱼不错?”他想了想,“甜口的那种。”
“您说的是熏鱼吧。”老总会意,“巧了,这里的老师傅最拿手了。我一直以为您口味清淡,没想到您爱吃甜食。”
秦在水却牵牵嘴角,回头看眼春好,目光从她小巧的脸上划过,没有说话。
春好却像是被什么击中,她心鼓动着,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他也记得。
她呼吸轻颤,不知是一下午的参观让她产生了错觉,还是此刻的欣喜让她昏了头脑。
进入包厢,该落座了,她还心怦怦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以为是在十六岁的北京,还是一个她紧跟着他去哪,都不会出错的年纪。可现在不是。
秦在水的位置是上位,他左右应该坐其他领导,这是饭局心照不宣的规矩。
春好以前从未在这上面栽过跟头。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跟着秦在水走到最里面的主位。
连徐总都落在她后面。
——“春好!”宋赟用气音喊她,着急,“快过来!”
春好瞬间醒神,她飞速看眼餐桌,就她一人站在一群领导中间,很扎眼。每个人都看着她,讶异的、看戏的,钟栎心里更是一嗤。
空气凝固少许。
她硬着头皮抬眼,秦在水也看着她,眼里倒没有不悦,但也没有许可。
厉甄开口:“春好,去和同事们坐一起。”
春好脸皮一刺,瞬间发麻:“抱歉……”
秦在水目光清黑如水,似乎是默认了厉甄的安排。
春好如芒在背,她僵直着身子后退,涨红着脸绕过一排排椅子走回同事那边,走回自己该在的地方。
“你是不是疯了?”倪忱很不客气,低声呵斥,“你是想把我们全部连累掉吗?”
“入职培训像白培训了一样。”王勉也骂她,“以为和万合成功签约,你就万事大吉了?”
春好手紧紧攥住,她脸色血红,只能低低道歉:“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
“对不起有屁用。你连这都注意不到,还能注意到什么?”倪忱翻个白眼。
她这几天和她同一个房间,本来对她印象稍有好转。但今天,厉甄说好明坤的秦总让她来当介绍,结果到地方就变成春好了。现
在还弄这么一出,一个销售还想坐主位,得罪这餐桌上的任何一个,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倪忱越想越气:“真不懂你怎么考上北师大的,就这水准?难怪其他工作找不到,只能来当销售。”
春好死死咬唇。
宋赟蹙眉,觉得这话过分了,他打圆场:“好了好了,少说两句,人家领导也没说什么。”
春好心如刀绞,悔恨难当。
即便后面大家话题早已转走,菜也陆续上齐,她都没有抬头的勇气。
她手轻抖着,无法释怀自己在这种问题上犯错。
饭局上依旧要敬酒。
厉甄点她,春好拿了红酒过去。
这次酒局没有孙经理那样的人,象征性喝一点就行,主要是礼数要到。
春好还是失魂落魄,她强撑着,想到自己刚刚犯的错,她难堪又尴尬。
其他领导都还好,到了秦在水这里,她眼睛都不敢抬,脸颊也有些抽搐,她匆匆说一句祝词,和他碰杯后就走向下一个。
秦在水则回头深深看她一眼,但她背对着他,他只看见她轻颤的睫毛。
快敬完的时候,又有人过来敬酒,是万合团队那边的女生。
那女生敬到秦在水,和他对上目光,脸蛋也浮起红晕,似有若无地打探:“秦总平常工作这么忙,您在外面喝酒,还有时间陪女朋友吗?”
此话一出,边上几位老总都笑了。
“秦总还是魅力十足。”钟栎扬眉,“小姑娘,我们秦总是一早就结婚了的,你可没机会了。”
那女生明显被吓到,僵硬圆话:“秦总是您太年轻的缘故,完全看不出是结过婚的。”
“我记得结婚有三四年了吧?”钟栎继续问,也不知是在点谁。
“四年。”
秦在水淡淡接一句,懒得搭理他。
他喝口水,目光瞧向春好。她还在和最后一个没敬完的人敬酒,身体有些佝偻,一动不动的。
他知道她听得见。
徐总也加入进来:“婚礼我还去了的,见了您老爷子一面,老爷子现在身体还好?”
“身体还好。”他说。
春好敬完酒,目光涣散地回到座位。
那些对秦在水的遐思也荡然无存了。
半天的相处又能证明什么呢?
他手上并没有结婚戒指,但她好像又看见了戒指。
是啊,她见过的,那次在西村,他无名指上的淡金色戒指,还有结婚时,他黑色西服上的胸花。
她在幻想什么?
她在欣喜什么?
那些无望的岁月又浮现在眼前,那些虚脱的时光、手中编织的银杏叶、武汉到北京的绿皮火车……
春好眨掉眼角的水雾。
她明明,都亲眼见证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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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众人没立刻离开。
餐厅就在黄浦江边,这一段没什么游客,一出去,耀眼的三件套进入眼帘。
江水黑沉,大家沿着北外滩散散步。
秦在水也没走,他落在最后。
万合和环科的老总在前面谈项目细节,这不是他这个级别需要插手的,他只用等他们拿出方案,批准签字即可。
钟栎走在他边上,看眼江对面的琉璃般的电视塔,饭局上一顿阴阳怪气,他很是得意。
夏夜的风有些热,但刚从包间出来,又还好。
“吃得开心?”
秦在水伸手理一理袖口,问钟栎。
他饭局上提起自己结婚的事,究竟是说给谁听,他心中自然有数。
“当然开心。上海这边菜真不错。就是不能常吃,常吃得腻了。”
钟栎没听懂话外音,他问:“对了,辜小玥什么时候回国?”
秦在水:“下个月,她带小孩儿一起回来。”
“哦,带小孩儿……”钟栎一愣,“等等——”
他愕然:“小孩儿?你的?还是谁的?”
“她男朋友的。”秦在水扫他一眼,“一个华裔钻石商。”
钟栎凝固了,他安静了好几秒:“传言竟然是真的?”
“嗯。”
他指指他:“那你……你被,被那啥了?”
秦在水脸色微变,也是被他弄烦了:“我没和她结婚。”
他说:“只是办了个酒席。”
钟栎扯扯唇:“老爷子知道吗?”
“不知道。”
“辜家……知道吗?”
秦在水声音冷淡:“辜家又不归我管。”
钟栎语塞:“那你们要这样一直合作下去?”
“合同快到期了。”秦在水说,“大概率不会再续约。我也不想再续。辜小玥明年也要在加拿大领结婚证。”
“……”
钟栎气笑了,“你们真行。”
“那你图什么啊?”这么多年,钟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值得吗?我有时候真不懂你图什么。”
秦在水凉道:“不懂可以闭嘴。”
“……”钟栎闭嘴了。
秦在水抄兜继续走着,他看眼上海这边的天空。
这边的夜景太过绚烂,和北京的不太一样,和西达的也不一样。
他没想和任何人结婚。他只是,提前收割了一波圈内站队的那些人的利益。
那时西达还在试点,集团内部的支持率并不高,股东也不乐意。他需要明坤股价大涨,需要获得更多的实权,保证西达的搬迁试点如期完成。后来他也确实完成,但也养了很久的伤。
好在他办成了,给现在全面扶贫提供了很好的试点经验,几乎可以涵盖西南地区90%的村落,都是极度珍贵的案例和解决方法。
秦在水看眼前面的春好,她走在在队伍间,也落在最后。
有同事停下来拍照,她无动于衷,只是跟随地、呆呆愣愣地停下步子。
他看见她来到北京,念大学,变得那样漂亮,工作又认真,符合他从前对她长大的幻想。她活得开心、顺利,有喜欢的人和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值得吗?
当然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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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好站在同事身边,看她们挨个拍照。
宋赟喊她:“春好,和我们一起合照吧?”
春好摇头,心里一片空茫。
“春好?”宋赟再度邀请。
“哎呀赟哥,她都摇头,还喊她干什么?”倪忱说。
宋赟尴尬。
春好一笑:“你们拍吧,我看着就行。”
倪忱看她虚弱的模样,“装什么装,自己做错事还一副无辜的表情。”
春好眼皮垂着,没说话。
另一边,有同事在八卦厉甄,说厉甄背后的干爹就是环科的老总。
“可我们老总不是已婚吗?厉总今年35,老总……”那人看眼周围,厉甄已经陪着老总走很远了,“老总今年47。他老婆在国外带小孩上学。”
“总部的这个老总姓什么?”另一个同事问。
“姓文。”那人说。
“大一轮啊。”大家啧啧。
王勉笑:“我就说她有干爹吧。”
又有人说:“你们知道秦总的老婆是谁吗?”
“我知道,是前几年那个影后,以前蛮有名的,这几年都不演戏了。”
“辜小玥吧?我老早就看到有狗仔爆料说她在加拿大生小孩。”
大家眼睛一亮:“真的假的,那秦总不是都有孩子了?”
春好在一旁听着,心里血肉模糊。
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喜欢这样龌龊自私,她竟然喜欢一个有妻子有孩子的人。
而这个人又是秦在水,是资助、庇护了自己近十年的人。而她就要失去这个人了,或者已经失去。
有同事喊她:“春好!来帮我们拍照吧?”
春好勉强一笑,她过去给大家拍照。
她看着背景里的黑夜,里面高楼璀璨,她却看不见任何光亮。
匆匆拍完,同事们不满意,说把人照歪了。
她又继续拍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同事检查完才放过她。
其他人还在八卦,他们往前走,笑声纷纷。
春好落在最后面。
她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她忽然觉得好疼,也好累,她都不知该从哪伤心起。
往事沉痛难言,这都是她的错。
是她知道他结婚了还要贴上去,也是她造成了他受伤出国。
她是这一切伤痛的根源。
忽地,身后有身影出现。
春好警惕回头,秦在水眼神微讶。
他收回还没来得及拍拍她肩的手。
“要不要我给你拍张照?”
他淡笑着问。
他看她给同事拍了这么多照片,却没有人给她拍。他以为她落在后面,是想自己拍照的。
春好却说不出话。
她眼睛清
滢、茫然,却又没有眼泪,安静下来的夜色,噪点也模糊掉她脸上本来的情绪。
“要不你站那?”秦在水往她身后指一指。
春好想拒绝,可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用你的手机?”他问。
春好也不知怎么想的,她已经没有知觉,只有纯粹的听从指令,她把手机开锁递给他。
她往后站一点,站到江水沿岸的栏杆上。
秦在水也往后站,他举起她的手机。
夜晚里,他身姿挺拔,清贵翩翩。
或许,她早该庆幸他淡忘了自己的那些喜欢,淡忘了写了他名字的草稿纸,淡忘江滩的初雪,也淡忘婚礼上她不合时宜的出现。
以后,他最好也淡忘西村的离别,淡忘那些伤痛,或者也淡忘掉她。
因为只有淡忘了,她的名字才能永远光明正大留在他旁边。
就像下午,他们的名字一起留在“长江”的峡湾处。
春好眼泪忽而流下来,她一把抹掉,“我不要拍了!”
秦在水好似听见哭腔,而后他看见她靠近的泫然的小脸。
他一霎怔住。
春好一把夺过他手里自己的手机,头也不回,匆匆离开。
以一个极度狼狈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