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医院成了教堂,医师成了牧师,任月在接受方牧昭的无声忏悔。
任月像充电桩一样,定定立在窗口前,让方牧昭连接她,静静充一会电。
她刻意压低声,“你出什么事了?”
任月对方牧昭的信任反反复复,此时他的异常一目了然,她还是能感知他不是装疯卖傻,借机揩油。
她问:“老板炒你鱿鱼?”
要是被李承望炒鱿鱼,方牧昭还可以松一口气。顶多任务失败,不至于自毁。
方牧昭忽然沉闷一笑,笑声带着任月的手共振轻颤,连动心房的弦又给他轻轻拨动。
任月的心跟着收紧,不知是不是此刻他看着太过脆弱,她竟开始在意她的话有没刺伤他。这一刻她分不清是她本性的善良,还是对他比较特别。
她轻轻说:“炒鱿鱼也没关系,你还可开货拉拉,或者重新找一份工。”
方牧昭捧着她的手,当毛巾一样,按了按额头,缓缓抬头,松手靠向椅背。
任月手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转瞬消退,略显僵硬收回白大褂口袋。指尖重新发暖,跟被他握着全然不是一种感觉。
她又问:“没事了?”
方牧昭低沉应了声。
任月不觉得她是良药,对方牧昭药到病除,成年人各有各的烦恼,不可示人,无法根除。
他不愿倾诉,她不方便刨根问底。上一次她在雨里大哭,他也没逼问原因。
任月:“那你给我买罐咖啡。”
方牧昭舒了一口气,一脸任人差遣的无奈与愉快,“什么口味?”
任月:“就上次的。”
方牧昭起身,“等会。”
任月:“10分钟。”
“迟几分得不得?”方牧昭双眼重新焕发吊儿郎当的光彩。
当任月正面描绘他的痞里痞气,她得承认这是一种魅力。
任月:“迟一分钟都不行。”
方牧昭:“催命啊?”
任月:“是啊。”
在意识到交付信任之前,他们早已有了互相信任的瞬间,她承诺10分钟给他出检验报告,他10分钟内从农民房下楼拿“跑路装备”回来。
普普通通的10分钟,成了他们特别的默契。
方牧昭跑了一趟医院的便利店,回来按铃,人没出现。
检验窗口长台的尽头,响起一道清冷冷的女声:“这里。”
任月没戴口罩,穿着白大褂出现在角落的门口。
方牧昭知道这里有一道门,第一次碰上医生进出。
他走过去,递过冰凉凉的铁罐。
易拉罐口积着较大颗的水珠,不像空气冷凝现象。
任月问:“洗过了?”
方牧昭:“随便冲冲。”
任月:“你的呢?”
方牧昭全身上下没有能再藏一罐的样子,某个地方除外。
他说:“我不喜欢咖啡。”
任月:“你靠什么提神?”
方牧昭:“抽烟。”
任月:“你在我那的时候很想睡觉?”
方牧昭看着她,“是啊。”
任月轻轻嗤声,故意开玩笑:“还想着跟你碰个杯。”
她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小口,上唇沾湿了,她抿嘴悄悄舔掉。
方牧昭:“碰杯简单。”
他出其不意拎过任月手中咖啡罐,扬起下巴,咖啡跟着他的喉结滚动,也喝了一口。
任月直愣愣瞪着他,一把夺回她的咖啡,“谁跟你说这是碰杯?”
方牧昭:“这是交杯。”
任月思维让他牵走,想象一下交杯场面,第一反应交叉的是胳膊,不是杯子,又想到,似乎有给对方喂杯子的情况。
是她一次次给了他发疯的机会。
越想越恼,再看手里他喝过的咖啡罐,任月一把塞回方牧昭手上,又骂他痴线。
“你给我喝完。”
方牧昭眼里笑意终于蔓延到唇边,真真正正笑出来。
他就是喜欢玩笑逗她,程度拿捏得当,她会慌乱,会反击,不会气急败坏。每一种情绪都真挚动人,让他体会到平淡安全的生活感。
“喝就喝。”
方牧昭像被罚酒,愿赌服输又灌一口,拿铁的甜口大于苦涩,好似这一刻的味道。
检验科门口传来匆匆脚步声,有个成人一手攥着胶袋,一手拿着淡绿色检查单,一看就是儿科的来送检。
不待任月开口,方牧昭后退一步,“你先忙。”
任月点头,“30号,记得啊。”
他的邀约由她来敦促,成就了双方的约定,亲昵又多几分。
方牧昭:“你赶紧定地方。”
方牧昭转身又喝一口咖啡,步伐慢悠悠,不急着走。
任月戴上口罩和手套出现在窗口后。
病人家属将胶袋放到窗台前,焦切地说:“医生,我宝宝要查大便,我带了他的纸尿裤来,可以用的吗?”
方牧昭眉头一皱,快步离开。
任月凭经验看,纸尿裤上的大便颜色质地正常,想不通家属为什么心急火燎上急诊,没有拒绝的理由,硬着头皮“搅屎”。
方牧昭带走咖啡显得有先见之明,她忽然没了胃口。
下了夜班,任月问同事姐姐有没有周边一日游路线推荐,她假期想跟朋友去玩。
同事挑挑眉,果然一副八卦的神情,“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任月:“女的。”
同事满脸怀疑,“自驾还是坐公交地铁?”
任月:“都行。”
同事:“有一条路线推荐,有沙滩但不能下水,可以沿着海边栈道散步,或者租自行车骑行或者观光车。然后一路上山,放心山不会太高,爬上去还没上夜班累。山脚很多海鲜饭店,比在市里吃便宜。”
任月:“好像很完美。”
她可以看海,不用换泳衣下水,同时方牧昭也能爬山。
同事挤眼:“要是带对象或者暧昧对象去,更完美。累了拉拉手,靠着肩膀吹海风。”
任月给她说红了脸,不愧是已婚妇女,浪漫场景信手拈来。
同事不忍心再逗她,“公共交通转来转去有点麻烦,能自驾最好,或者你看下有没有人拼车。节假日那边人不少。”
任月去食堂吃早餐再回金枫花园,用手机查了详细攻略,差不多敲定方案。
刚想微信分享给泥猛,他从来不发消息,任月不是太主动的人,点开又关掉了。
“小月。”
万修开场白依旧,端盘想坐任月对面,她的餐盘不小心摆太过,对面没了空位。
他只能坐旁边,“我就说以前我们夜班有一两天重合,怎么在车棚看不到你,原来跑来吃早餐了。”
任月:“回去再吃太饿了。”
万修:“虽然跟你住同一栋楼,还是上下楼邻居,竟然一次也没碰到过你,神奇。”
任月原来对万修没有特别感觉,自打感知他的一些刻意举动,她也有心改变一些小习惯,能回避则回避。
她笑道:“现在不是碰到了么。”
万修:“也就这一次,不过我倒是在电梯里碰到过你哥。”
任月:“我哥?”
她的继兄还在老家忙着当准新郎,一想到不能回去,任月心情黯淡几度。
万修:“对,在我们小区,下夜班后下大雨那天,他提着一个锅。”
哦,那个哥。
任月:“是他。”
万修:“他在这边工作?”
任月:“对。”
任月开始走神。
她并非有意对比,只是过往经验潜移默化成标尺,有了泥猛在前,万修的规矩和乏味异常醒目。
万修:“好像没怎么听你提过。”
任月:“可能因为我们不经常碰面吧。”
任月喜欢跟泥猛待在一块,有一种抽离现实的快乐。方牧昭就像一条带刺的泥猛,突入她的海域,搅动她规矩而乏味的生活。
她不敢说喜欢泥猛这个人,喜欢是一个她鲜少使用的词汇,从来没用在异性身上。
仔细想来,如果泥猛没有一次次主动找她,恐怕也像她跟万修一样,碰不到一块。
万修:“你国庆什么打算,回老家吗?”
任月斟酌一会,实话假话都不方便说,“还没定。”
万修:“你们排班不是早出来了吗?”
任月:“嗯。”
任月掏出手机放桌面,把攻略截图发给泥猛微信。
月牙儿:去过吗?
任月抬头,偶然撞上万修眼神,对方若有所思看着她。
她疑惑:“刚才你说了什么吗?我可能没注意听。”
万修自讨没趣摇摇头,笑道:“我是说,如果你也回老家,我亲戚开车回去,可以一起捎上你。高铁票挺难抢的。”
任月端着餐盘起身,“等我考虑好再说,谢谢,我先走了。”
“等我一分钟,一起走。”万修狼吞虎咽塞包子,看得任月过意不去,让他不用急。
方牧昭睡眠浅,敲门声震醒,鲤鱼打挺起身。
“谁?”
“我。”
方牧昭听出声音,开门一看,小谢面如死灰传话:“望叔叫你上前院。”
小谢没有方牧昭电话,李承望有,如果他想找人,可以直接打电话,用不着找小谢传话。
唯一的可能性是小谢刚见过李承望。
小谢老公欠钱不再是秘密,不知道夫妻俩如何解决。
方牧昭好奇原因,特殊时刻不好多问。小谢六神无主,他的询问很可能被当成关心,倒是赖上他就难办了。
他们的房间只隔了一个洗衣房,少妇和青年,容易起流言蜚语。小谢老公暗暗给方牧昭的白眼够多了。
方牧昭带上门,跟她错身而过。
李承望又在前院看护懵佬,耐心比正常孩子的父亲还多。
“望叔。”
李承望:“这两个月,在地下室住得还习惯吗?”
方牧昭不时留意懵佬,省得他又**扑水,“比我之前睡货拉拉好多了,谢谢望叔关心。”
李承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住下面我叫你方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掏出一直负着的手,变出一张门禁卡,一看就知同小区。
“我在后面普通住宅区还有一套空房子,你搬过去住,房间密码是小义哥的六位数生日。”
方牧昭接过卡,谢过李承望的关心。
一次又一次的厚待,已经给他招来嫉妒,不少人眼热他的特殊待遇。
就在这时,方牧昭裤袋的手机震了两下,李承望离得近,估计也没错过。
李承望意味深长:“年轻人也要有年轻人的生活,有了房子才方便带女人过夜,总不能带女人睡货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