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去哪?”任月没轻易答应。
方牧昭:“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任月:“三天去不了太远。”
方牧昭:“周边转转。”
任月:“海边?”
来海城读书后,每次接待外地同学,任月都把他们往海边带,几乎每年一次。工作后休假只想睡觉,没再去过。
转念又放弃,“算了,我不想下饺子。”
方牧昭:“找个没人的野海。”
任月白他一眼,“你是野人?”
再看方牧昭没穿上衣,比野人就多了一条长裤,少了点毛。
任月:“你吹空调不冷么?”
方牧昭低头看了眼自己,再看她,“又说不咸湿。”
任月幽幽道:“不去海边了。”
不然方牧昭有更充足的理由脱衣服。
方牧昭像会读心术,一眼看穿她:“海边能看到更多。”
任月:“不去。”
方牧昭:“不去海边,那去爬山。”
任月:“是去爬山,还是拉练?”
任月每天上班在科室里转来转去,原地马拉松,步数轻松上万。
方牧昭激将,“怕了?”
任月果然中招,“谁怕谁。”
方牧昭:“说好了。”
任月:“荒山野岭我可不去。”
方牧昭:“你挑山头。”
任月还得研究一下,哪座公园的山适合消磨一天。
她放下她的化缘钵,三条泥猛起码有一条进肚子,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尝到家常菜,方牧昭喂饱了她思乡的胃。
任月问:“你喜欢去人少的地方?”
方牧昭:“你喜欢挤别人胳肢窝下?”
以前任月挤地铁经常被挤到陌生男人胳肢窝边,忍无可忍才斥资买了电单车。
任月:“又不是过街老鼠,还怕人看见?”
方牧昭顺着她的话说:“对,外面通缉我。”
任月冷笑,“还是怕熟人碰到,告诉你老家的老婆?”
方牧昭:“你真聪明。”
他是得担心叶鸿哲发现他还和任开济女儿厮混。
任月许久没说话,过饱一样慢慢消化。当事实太过残酷,玩笑并不能弱化它的冲击性。方牧昭的话一向真假难辨,只能从上下文细节揣摩逻辑是否合理。
方牧昭定睛看着她,“我说没有你不信,我说有,你又被吓到。”
任月姑且又信一回,问:“你不回老家看家人?”
方牧昭现在是倪家劲,倪家劲的妈妈不叫方静春,当然回不去。
“不去。”
任月:“我再想想。”
方牧昭:“想那么多。”
有一点任月跟方牧昭想法一致,她跟他走一起,也怕熟人碰到。
任月:“我问问同事有没有当天往返的地方推荐。”
方牧昭:“不过夜?”
任月防备扫了他一眼,“麻烦。”
“想好去哪告诉我。”
方牧昭放下特别的“化缘钵”,锅胆已空,他开始扫荡剩下的菜,胃口跟体格一样大。
任月起身弯腰,领口轻盈荡开,从方牧昭的角度一览无遗。
旋即,她腾出手捂住,他挪开眼。
任月的指尖摸到狂乱的心跳,他只看了一眼,权当他不小心。
谁也没提咸湿的话题。
方牧昭捞过挪到桌沿的烟盒和火机,咬了一根起身。
任月嘀咕:“饭前抽,做饭抽,饭后还抽,你一天抽几包烟?”
方牧昭又摘下烟,“想管我?当我老婆先啊。”
任月:“我老豆之前查出肺癌,你知道么?”
方牧昭:“我能活到50岁也差不多了。”
任月第二次骂他痴线。她不迷信,但知道避谶。
方牧昭说:“我们家的男人都不长寿,我爸和我舅都三十岁走的。”
这一刻,任月看着方牧昭走出阳台的背影,自然而然信了他,没怀疑他编故事博取关注。
她低声开口:“别讲这种衰话。”
方牧昭没回头,挨着栏杆看楼下泳池,下午人比上午多了几个。
任月收叠餐具,一次性搬回厨房。
方牧昭抽完烟,走到厨房门口,“一会夜班?”
任月故意说:“你看步数呗。”
方牧昭:“没事我走了。”
“等下。”
任月匆匆洗掉手上泡沫,将洗好沥过水的提子装进保鲜袋,再套一个有耳朵的胶袋。
递给他:“喏,洗好放你眼前了。”
方牧昭伸手勾胶袋耳朵,随手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转瞬松开。
有人讲五指连心,任月的心脏也像牵线木偶,被他轻轻拨动。他就是故意的,之前没拒绝他摸脸,她默许了他的过线,一些肢体触碰悄然渗透到日常交往中。
他们触摸过彼此的第二层秘密世界,他睡过她的卧室,她帮他晾过贴身衣裤,隐然形成比普通朋友更暧昧的联结。
“走了。”方牧昭走回鞋架边换鞋。
任月没提醒他衣服晾阳台还没干,他没问衣服,也没问钱。她洗好碗出来,人走了,人字拖还在。
她弯腰拎起它们,摆进鞋柜里。
任月好像成了方牧昭的驿站,他偶尔过来歇脚,再继续自己的旅途。驿站不会长脚跑掉,旅人有可能归家。约好的日期没到之前,谁也不保证跳票。
方牧昭将货拉拉停在一个收费合理的停车场,才回李承望的别墅。
他按李承望意思从正门进来。
懵佬蹲在前院鱼池边喂锦鲤,李承望就在边上盯着。
这口鱼池在风水上属于聚宝盆的设计,没有加装栏杆,每次懵佬靠近,边上都得有一个人看守。
“望叔。”
李承望看过来,“刚回来?”
方牧昭:“对。”
李承望:“没听见车声。”
方牧昭:“没开出去。”
方牧昭陪好罗通奇之后,李承望给他配了一辆轿车,任他自由出行。
李承望说:“有部车方便泡妞,开多贵的车决定你能泡多靓的女人。”
方牧昭:“先立业再成家,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李承望笑话他:“叫你泡妞又不是叫你成家,两件事不冲突。”
方牧昭没见到李承望有女人,没听说懵佬亲妈是谁,更没有其他小孩。
李承望话锋一转,问:“还是已经有女人了?”
方牧昭笑道:“还没把望叔给的车开出去,哪里有女人跟。”
李承望:“既然你对找女人没兴趣,我带你去见见世面,玩更刺激的。”
方牧昭来不及回应,只见懵佬在鱼池洗脸,险些栽进去。他疾步上前,抓住他的后心,一把薅回来。
懵佬脑袋湿嗒嗒的,舔了一圈嘴唇,津津有味似的。
李承望呐了一声,眉心拧紧,“上次掉进去还不长记性?”
这句话懵佬大概能听懂,怯怯低头,要记住就难了。
李承望叫来小谢带懵佬换一身衣服。
懵佬一见小谢来,笑嘻嘻想挨着小谢。
小谢一避再避,等监控死角才大声叱骂。
可惜懵佬不长记性。
李承望平常给懵佬安排的都是男人。
懵佬喜欢小谢。
懵佬喜欢女人胜过男人,这对普通男人极为正常,对智障男人却异常危险。
李承望要带方牧昭见的世面是赌场,一行几人过了澳门,小谢老公也同行。
李承望给了方牧昭二十万筹码,让方牧昭“替”他玩。就凭方牧昭救了他独子一命,别说二十万,翻倍再翻倍对他只是洒洒水。
李承望说:“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二十万,不是方牧昭经手最大的数额。他收缴毒资点过更多的现金,一块块钞票砖头的视觉冲击性比筹码更强。
这是他第一次可以随意操控的最大数额。
不是他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李承望手把手引导方牧昭玩了一把,放手让他自由发挥。
赌徒十赌九输,方牧昭也是普通人,有贪欲,也有不甘心。
方牧昭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筹码越来越少,盯着奖池越发眼热。
直到最后一把推出去,一天不到,二十万在他手中蒸发。
那是任开济拿命拼不到的数额,他破大案也拿不到的奖金,存几年工资才有的数字。
筹码输光没一会,有叠码仔过来问他要不要借钱。
方牧昭手上没钱,借钱之前,先想了一遍谁借过他的钱,收债总好过借钱。
他的脑袋先是一片空白,渐渐发现,是月光的洁白,也是白大褂的白净,方牧昭想起了任月,他答应过带她出去玩。
方牧昭的理智渐渐归位,没出声拒绝叠码仔,对方先放弃他,转攻下一个目标,终于攻下小谢老公。
如果赌场有镜子,方牧昭一定会看见陌生的男人,双眼杀红,面容疲惫,像每一个赌徒一样颓败又亢奋。
方牧昭第一时间走出赌场,呼吸新鲜空气,心跳终于慢慢平复。
李承望没有怪方牧昭输光,只说二十万买一天的刺激,不贵。
听说小谢老公也输了二十万,最后李承望花钱垫上窟窿,他才得以脱身。
李承望不会随便给人花钱,过关之后,小谢老公大有可能背上高利贷。
方牧昭从李承望这边收工,马不停蹄赶回货拉拉上。
货拉拉是方牧昭的中转站,也是倪家劲的起点,他只有回到这个点上,他还是警察方牧昭,还是一清二白的倪家劲。
入夜,市一医院检验科灯光依旧亮堂。
任月听闻窗口铃声赶过来。
有人坐在窗口边,双肘支着台沿,十指相扣托着额头。脸庞看不清,脑袋是熟悉的寸头。
她第一次见方牧昭以这样的姿势出现。
“哎?”任月拉下口罩,以前没主动叫过他,突然不知道该叫什么。
方牧昭一动不动,呼吸有点急,并没睡着。
“你发烧了?”任月脱了手套,想摸一下他的额头。
他也摸过她的脸,她摸回来不算过线。
任月抬方牧昭的额头,整只手忽地被轻轻扣在他的额头上,成了他的“退烧贴”。
方牧昭嗓音低沉,略显颓丧:“别动,给我靠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