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承望给的房子是三房一厅,足足是任月那间的三倍,房间空荡,方牧昭走进去,似能听见足音回声。
皮沙发松软舒适,方牧昭一屁股坐下,双臂交叉,仰头靠坐一会。
入住几天,方牧昭不着痕迹扒遍每一个可能隐藏和伪装摄像头的角落,包括卫生间水箱和吸顶灯,一无所获,悬着的心没完全落下,总怕哪天上演《楚门的世界》。
方牧昭每天按时到李承望的别墅报到,接他去跟各种老板熟人吃喝。李承望的左手边坐瘦师爷,再左边通常有一个方牧昭的空位。
方牧昭跟大胆坚岁数差不多,比之干练,各路老板对他青眼有加又保有怀疑。
方牧昭不是李承望的亲戚,突然冒头,任谁都会对他留个心眼。
这日,方牧昭按李承望别墅的门铃,进了前院,只见一个陌生的家政大姐在鱼池边打扫落叶。
对方没见过他,不知道怎么称呼,谦卑说了声早上好。
方牧昭:“新来的?”
大姐:“对,刚来两天。”
方牧昭:“原来的小谢还做吗?”
大姐:“好像不做了。”
方牧昭弯腰捡起懵佬留在池边的鱼粮罐,摆回石板圆几上,坐石墩上等李承望。
说曹操曹操到,屋角拐出小谢的身影,急匆匆往这边走,旁边黏着另一道人影。
懵佬口齿不清叫着小谢,听着像谢谢,小步追着小谢跑。
小谢瞥见方牧昭,愣怔一瞬,脚步一滞,给懵佬追上。
懵佬抱上小谢上臂,不住揉捏软乎乎的臂肉。
小谢挣扎,想抽出手,另一手指着方牧昭:“去泥猛哥那边,他那里有鱼粮,你去喂鱼。”
懵佬表达能力有限,跟他对话得尽量用短句,像命令三岁小孩。
方牧昭在懵佬身上看到三岁小孩不会出现的变化。
懵佬也是一个成年男人,除了达不到成年人的智商,男人该有的体格和欲念,一应俱全。
懵佬今天穿一条灰色运动裤,碰到小谢那一刻,原始欲念具象化,他瞬间原地起高楼。
如果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在公众场合突然起立,会被同伴取笑咸湿,也会用理智压下去。
懵佬偏偏只有欲念,没有理智,骂了也听不懂,听懂也无法控制。
方牧昭隐隐捕捉到一个阴谋的轮廓,喉咙像堵着一团霉菌。
他掏出烟盒,低头咬了一支,皱眉点上。
小谢看到方牧昭像看到救星,急急扑过来,要把他当人肉盾牌。
方牧昭顺手拦了下懵佬,塞给他一罐鱼粮,“小义哥,喂鱼,鱼肚子饿了。”
“肚子。”方牧昭给他示意,不动声色怼了下懵佬的肚子,没让他疼到弯腰,总算让大楼摇摇欲坠。
方牧昭帮他拧开鱼粮罐的盖子,哄小孩似的,倒一撮到他手心,“喂鱼。”
懵佬形成条件反射,手心有粮就要撒,终于分散注意力。
小谢松了一口气,眼神依旧空洞,没跟方牧昭说谢谢。
方牧昭偏头吐了一口烟,眼神示意新的家政大姐,跟小谢说:“还以为你辞工回老家了。”
小谢古怪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小谢老公已经辞工回老家了,货车队司机都说不清他怎么偿还澳门赌债。
货车司机接触不到李承望的别墅,若是像瘦师爷和方牧昭一样可以自由进出,说不定能猜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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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月那天收到泥猛回复一个“好”,再也没其他消息,冷淡繁忙,一目了然。
出行前晚,方牧昭依旧没有任何联络,任月已经主动敦促过一次,见他反馈态度不佳,便没了二次联系的冲动,隐隐不看好这次计划。
任月没调闹铃,睡到9月30号早晨。
一股刺耳敲门声震醒她。
搬来金枫花园后,她一次都没叫过外卖。
今天工作日,难道是物业或者社区网格员?
任月默声凑到铁门猫眼,隔着外层防盗门格栅,来人轮廓熟悉,身份清晰可辨。
任月拉开门,探出一颗脑袋,吊带睡裙藏着门背后。
方牧昭说:“还不起床。”
任月:“你都没说几点,我以为你放我鸽子。”
方牧昭:“我也没说我不来。”
任月:“你提前预告一下呀。”
方牧昭说:“没这习惯。”
吊带裙肩带滑落,任月不得不站直提起,门缝框出她的半边身,另外一半在方牧昭脑袋自动补全。
同样是白色,吊带裙在任月身上飘逸清透,有着跟白大褂截然不同的风情。
方牧昭掏出烟盒,“半个小时够吗?”
任月:“差不多,你等会。”
任月关上门,洗漱换上衣服,开门让方牧昭进来。
她说:“我还要擦个脸。”
方牧昭靠在鞋柜边,“你擦。”
鞋柜边靠墙立着转角衣柜,任月拉出全身镜,恰好跟方牧昭在镜中四目相交。
任月说:“你可以先坐着,我还要一会。”
方牧昭:“懒得换鞋。”
他正好踩着入户地垫,没超出“污染区”。
衣柜和床头夹着一张小方桌,不带化妆镜,任月嫌买的小圆镜视角窄,一般照全身镜。
她走回小方桌拿化妆包,顺路勾过折叠椅,挪到鞋柜边。
旋即,她有点后悔此刻的客气。
方牧昭拉过椅子,靠着门背后墙坐下,一边脚还踩着地垫,另一边盘起来,姿势洒脱不羁,占据全身镜的大部分视角。
任月站在镜子前,彼此距离虚虚实实,某一瞬好像站进他的双。腿-间,后背贴上他的胸膛。她看他的每一眼,都被盯紧。
她穿了上次看电影的包臀裙,短袖收腰,侧面曲线玲珑有致。
任月的耳朵似乎先上了胭脂,说:“你能不能别看我?”
方牧昭:“还能看谁?”
任月:“看手机。”
方牧昭:“看够了。”
任月:“也没见你多回我一个字。”
方牧昭:“失望了?”
承认失望等于变相承认有过期待,任月冷笑一声,反而能从容面对他的注视。
任月肌肤底子好,白亮细嫩,加上化妆技术一般,很快完事,整张脸比平日上班多了一层透亮感。
“好了。”任月收拾化妆包,推回全身镜,关上柜门。
方牧昭起身盯了她好一会,结论:“没看出哪里不同。”
“你眼瞎。”任月低头往挎包塞防晒霜、粉底和口红,手机握着。
下一瞬,方牧昭一句话又把她堵得哑口无言,“都挺漂亮。”
任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方牧昭的眼神发亮,比平日特别,不是男人盯着猎物的强势感,没有让她不适的猥琐,而仅仅是一种简单的认可,他跟她在一起自然而发的愉快。
“知道了。”任月翘了下唇角,笑容别扭,又不乏温和可爱。
方牧昭:“你早餐吃什么?”
任月:“你吃了么?”
方牧昭:“谁像你。”
任月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再耽误半小时估计路上更堵。
“我吃点巧克力就好,吃太多容易晕车。”
货拉拉停在上次的位置,任月跟着方牧昭上车,“准备放假拉货订单会不会比平时多一点?”
方牧昭发动汽车,随口说是。
除了任月搬家,他就没拉过多少单。
任月:“要耽误你一天工了。”
方牧昭:“你要怎么补偿我?”
任月只是客气一下,没想方牧昭更不客气。
她含着巧克力,转头研究方牧昭表情有几分真假。
“是谁先提出带我去玩?”
任月一针见血,言下之意:关我屁事。
方牧昭:“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家偷偷哭。”
任月:“我才不会哭。”
方牧昭又绕回来,玩笑的语气大于道德绑架,“怎么补偿?”
任月从小跟着孔珍寄人篱下,明白有些善意需要等价交换,方牧昭接二连三帮了她许多忙,她总该有所表示。
她也开玩笑,“总不至于要以身相许吧。”
方牧昭抽空瞥了她一眼,“我不介意。”
任月绷起脸,“我介意。”
方牧昭:“我当真了。”
任月瞪了他一眼,“痴线。”
原本玩笑的氛围荡然无存,车厢忽然安静,空气析出暧昧的味道。
方牧昭的暗示比万修更明显,她和他没有长久相处,没有共同圈子,她无法分辨其中有几分真意。
他们只是在无聊生活中短暂相逢,擦出星点火花,背景截然不同,迟早要走上岔路。
货拉拉走了约一个小时,抵达海边。
今天还没正式进入国庆假期,游客寥寥。太阳短暂躲回云层,天地间堂亮眩晕。
任月下车撑伞遮阳,眯眼适应。
方牧昭多了一副墨镜,张望海边栈道入口。
任月犹豫要不要分享一边伞,方牧昭高她一个头,举着手累。
她哎了声,“你多高?”
方牧昭:“我叫哎吗?”
任月:“倪家劲,你多高?”
方牧昭眉心微拧,看不清眼底情绪,“不要叫名字。”
任月较劲:“你不叫倪家劲?”
方牧昭:“倪家劲不是你叫的。”
方牧昭摆款的样子叫人上火,任月眉头拧得更紧,“你就从来不会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方牧昭忽地跨近一步,任月吓得伞往后倒,几乎蹭上他的肩膀。
方牧昭说:“你自己量。”
任月的头顶差一点到他肩膀,方牧昭起码185cm起跳。
她举伞到方牧昭头顶,他脑袋一歪,避开出去,“我不用。”
方牧昭也没有帮她撑伞的意思,叉了一下腰,指着右岔道,“从这上山。”
沿海栈道一侧断断续续有树阴,任月一路撑伞,不由问:“紫外线挺强,你不怕晒伤么?”
方牧昭:“晒不死。”
不出半小时,他们翻过不高的山头,拐到一个海堤口,平台与礁石之间没有护栏,有人站在海边钓鱼。
可能天热的关系,任月感觉方牧昭比以往沉默,没说几句话。
任月收起伞,打开手机相机,递给方牧昭,“我第一次来,你帮我拍张照。”
方牧昭接过。
任月弯腰将伞放到他脚边,小心踩下礁石。
方牧昭:“小心滑。”
任月胆子不大,挑大而平的礁石,皱着眼睛看向他。
方牧昭端起她的手机,“睁开眼。”
任月:“好晒。”
任月手搭凉棚,尽可能睁眼,一只手遮不完,两只一起,双手扣成一副漏风的潜水镜。
粲然一笑,天光失色。
“好了。”方牧昭随手按了几张,递过去,任月蹦跳回来,接过手机看相册。
看在方牧昭一路当司机的份上,她没多说,抬起手机,“我帮你也拍一张,看过来。”
这一瞬,任月的手机捕捉到方牧昭偏过来的脸,面无表情戴着墨镜,越发冷酷严肃。
方牧昭一开口,任月就知道直觉没错。
他说:“删掉。”
任月:“不删,拍得挺好的。”
方牧昭:“删掉。”
任月:“理由?”
方牧昭大步逼近,伸手要夺她的手机。
任月飞快锁屏,背起双手,“你怕我把你挂网上?”
墨镜屏蔽方牧昭的眼神,不然任月此刻早该让他吓到。
方牧昭往她身后掏,任月转身将手机护在身前。
哪想到方牧昭直接从后背扣住她双手,像抱住了她,口吻森冷,“手机给我。”
方牧昭的禁锢比想象中的紧实,热烘烘的,任月吓一跳,信了任开济生前说泥猛比较凶。她忘了护手机,挣扎从他怀里出来。
任月不由分说低头咬了一口他的手腕。
疼痛始料未及,方牧昭呻吟一声,松手,压印深深,口水晶莹。
不愧是第一次见面就拉他去扎针抽血的女人。
任月逃出两步,一不小心从平台踩偏,尖叫一声,跌礁石上。
方牧昭眼疾手快薅住她手腕,任月没全摔下去,脚踝剧痛,好像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