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二十年前我开始为董事长治疗, 之后接手了你们兄妹。”
“您哥哥的病情是最严重,他告诉我,自己偶尔会听见一些噪音, 那些噪音促使他使用暴力。”
红医生看着手下的诊断记录,“他在清醒之后, 能意识到那些只是幻觉,而非现实。但现在的季尧, 不仅出现了幻听,还出现了相当具象的幻视、幻嗅。更麻烦的是,他感知系统已经崩塌, 分辨不了现实和幻想。”
邱芜澜蜷缩起指尖, 遮掩住发抖。
在季尧被封藏能力的几年里, 她最大的安慰便是季尧健康的身心。
近亲繁殖如同一种诅咒, 邱家直系即便出生时是健康的, 未来罹患心理疾病的概率也远超常人。
季尧虽然不是邱家的孩子, 可他从小生长在邱家的环境里。
健康的季尧, 如石缝中开出的野花,不论品种,单是这朵花能够顺利长大就足以令邱芜澜惊喜。
他是她亲手栽培的, 贫瘠荒野上的唯一希望。
可现在他们告诉她, 这些全都是她的虚妄。
季尧不是希望, 他才是这片荒野最干枯的死草——由她一手铸就的死草。
悲伤、愤怒、彷徨、愧疚……她该有很多负面情绪,可邱芜澜在伤痛之中回想起了自己冲进别墅, 跨坐在季尧身上的感受。
他为她龟缩蛰伏, 他为她奔波吠咬;
他是阳光开朗的生花,他是干瘪腐烂的死草。
那一刻,真是灵魂颤栗的极乐。
“冷静, 芜澜,冷静。”
温和平静的声音连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一起在心室里回荡。
邱芜澜尝到了长跑般的血腥味,她对红医生恳求,“请你治好他。”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红医生客观道,“而且比起我,你的参与更加重要。”
“我能做什么。”
她望着她,眼中的哀切令红医生惊讶,她没有想到季尧会比邱泽安邱泽然更加重要。
“还是我说过的两件事,”她嘱咐邱芜澜,“转移注意、树立自信心。”
让季尧参与工作变得迫在眉睫。
她必须尽快打开他实现自我价值的通道。
这个周末,邱泽安独立了出来,脱离助理岗,正式成为分公司总经理、秋叶娱乐的副总。
空出来的助理办公室也有了新的主人。
周一上午,整个秋叶娱乐的群聊都沸腾了一阵,新助理的到来,让华君润销假复工的消息都无人在乎了。
“我没看错吧,邱总身后的是谁?”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他报复邱总,被我们封杀了吗。”
“只是作为艺人被封杀了吧,艺人室那边确实没有季尧的铭牌了。”
“都这样了,邱总还要把他带在身边啊?”
“总归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得了吧,我看早会上邱特助的眼神都可以杀人了,他们也是亲戚啊。”
“不懂有钱人的想法。”
“和有没有钱没关系,我表姐也是这样,被弟弟吸血,别人怎么劝都不听,依旧每个月省吃俭用供弟弟挥霍。”
“邱总不像是这种圣母啊。”
短短半个小时,整栋大楼都得到了消息——
季尧回来了。
这个差点毁了秋叶集团口碑、害全公司加班的白眼狼不仅回来了,而且换了一身西装革履的皮,愈发光鲜亮丽。
他不仅没有被驱逐,还从一个小偶像一跃成为管理层,站到了邱芜澜身边。
“姐姐!”邱泽安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看见了最不愿意看见的情形。
一直以来穿着休闲服混日子的季尧,套上了冷色的英伦西装,头发后梳,拿着文件夹站在邱芜澜桌前。
他转头看向他,冲他扬起符合这套正装的笑容,而非以往那廉价的甜笑。
他说:“泽安哥,早。”
邱泽安大步走向办公桌,双拳紧握。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你待在分公司的时间会越来越多,简的年纪也越来越大,”邱芜澜扫过季尧,“我需要个新助理。”
“秘书处那么多人,每年还有那么多高校生往我们手上投简历。”和邱芜澜同款银丝镜片后的凤眸隐忍含怒,“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声名狼藉的草包、一个情妇的儿子接替我了!”
邱芜澜眸色微沉。
从前她会为了照顾亲弟弟的心情委屈季尧,可现在,季尧生了病。
她摘下了无度数的防蓝光眼镜,“阿尧,你先出去。”
季尧看了眼邱泽安,“好的姐姐。”
“等一下。”
想起红医生的医嘱,邱芜澜又叫住了他。
季尧回身,她朝他抬手。
几乎是刻入本能的反应,少年俯身弯腰,脸上流露出被抚摸的愉悦。
她触上他的脸颊,在睫毛浓密的眼尾印下一吻,“二十五分钟后,带着茶回来,我听接下来的报告。”
她给了他一个清晰的时限,以免季尧陷在不见边际的等待中,熬得焦虑。
被邱芜澜吻过的眼睛睁大了两分,季尧一顿,旋即绽出盛丽的璨笑。
那浅色的瞳孔转向了办公桌前的愣怔的邱泽安,他低下头,亲吻邱芜澜的发顶,“好的,姐姐。”
自邱泽安身旁走过,季尧的余光里是男人暴跳的青筋。
目光交错间,他体会到了邱泽安狂躁的杀意。
无论这杀意多么汹涌,都抵不过厚实的办公室门。
大门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姐、姐姐……”邱泽安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我都知道季尧不是草包。”邱芜澜淡淡道,“他也不是情妇的儿子——父亲身边已经没有叫做季葶的情妇了。”
“他那个样子和季葶有什么区别!”邱泽安低吼,“当妈的勾引父亲,当儿子的还在读书就恬不知耻地勾引姐姐!”
他倏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是因为…因为这样,姐姐才给了他这个位置?”
“闭嘴。”
这一声不重,轻得近乎叹息,却令暴跳如雷的邱泽安骤然失声。
“我告诉过你,你的员工、你的合作方都在看着你,所以,注意自己的言行。”
邱泽安忍无可忍,“是姐姐该注意!你怎么能和季尧这种…”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知道,我如信徒一般追随着哥哥。”激动的语句被邱芜澜打断,“可不过是一场会议,哥哥的敌人们便蠢蠢欲动地聚到了我身边,支持我‘独立’。”
“现在你怒气冲冲地闯入我办公室,大呼小叫地和我争吵,一会儿又要暴跳如雷地走出去——”
邱芜澜抬眸,冷淡地看向邱泽安,“泽安,你也想从我身边‘独立’么。”
邱泽安面色一白,嗫嚅着嘴唇,“不、不姐姐、不是这样…”
“以季尧的能力,做个特助,有什么不可以。”
“可他、他刚为公司带来那么大的危机,”邱泽安别过头,心里也知道邱芜澜说的是实话,“现在他这么高调地参与公司事务,董事和员工们会怎么想,要是传出去……”
“我已经是个不得不向婚姻低头的可怜女人了,再多一个扶弟魔的人设,未尝不可以。”邱芜澜浑然不在意,“比起感情事业双丰收的女强人,人前叱咤风云,人后家庭悲惨的女领导,才更符合大众心意。”
邱泽安再无话可辩。
“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启用季尧。”
“因为,他生了病。”
“什么?”
邱芜澜沉默片刻,起身离开了办公椅。
她牵起邱泽安的手,引着他去了沙发坐下。
“……姐姐。”邱泽安微愕,他被邱芜澜抱在了身前,搂住了后背、头颈。
这个姿势融化了他满身戾气,沉浸在熟悉的怀抱中,邱泽安柔软了下来。
每一次异食症发作,姐姐都会这样抱着他,陪着他直至冷静。
就连不可抗力的病痛都能在这个怀抱里平息,遑论是愤懑、烦躁这些小小的波澜情绪。
“泽安,我这样抱过你和泽然很多次。”在邱泽安全身心放松之际,邱芜澜抵着他的额角轻声开口,“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季尧。”
嗅着淡雅的兰草香气,邱泽安的语气退去激动,暴露委屈,“他凭什么被姐姐抱。”
“我不想你误会我,所以现在,我要告诉你原因。”
邱芜澜半垂眼睑,轻抚他的脊背后颈,“告诉你为什么我突然放逐季尧,又为什么突然启用他。”
“你不需要理解季尧,也不需要理解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一种表态——希望你知道,我对你毫无保留,因为我爱你。”
她手指所过之处麻痒酥懒,那条脊椎在邱芜澜手下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邱泽安无比后悔,有错的是季尧,他为什么要冲着自己的姐姐发脾气。
不需要邱芜澜讲述原因,当她抱着他,在他耳畔说出“我爱你”时,邱泽安便全然谅解了她。
邱泽安深信基因的影响力,邱家的后代不能挣脱祖辈们遗传下来的心病,情妇的儿子又如何能够摆脱母亲的放荡卑贱。
姐姐一定有她的苦衷,一切错都在于那个无耻的情妇之子。
二十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从内打开。
邱泽安整了整领带,冷眼乜向守在门旁的季尧。
他端着色泽柔雅的木芙蓉茶,准点准时地等候在外。
听完邱芜澜的讲述,邱泽安对季尧的感观没有丝毫改变。
世上罹患重病的人何止千万,他没有那么富余的同情心一个个怜悯过来,尤其是季尧这样他本就恨不得消失的人。
“都说父母是人生第一位老师。母亲缠绵病榻的时候,你妈勾引了父亲,她很成功,是唯一一个进入我们家的女人。”邱泽安沉声蔑语,“有空多去看看她,免得忘记她的下场。”
季尧回以乖巧的笑脸,他自邱泽安离开后踏入办公室,一眼看见了倚在沙发上的邱芜澜。
她的衣服多了点挤压而成的褶皱,季尧想起邱泽安出门时拉扯领带的动作。
茶递到了邱芜澜手边,他单膝跪下,为她整理衣襟。
邱芜澜抿下顺滑的木芙蓉香气,将杯子搁去茶几,环抱住了季尧。
花茶从两人唇角溢出了些许,邱泽安导致的褶皱刚刚抚平,就被季尧压出更大的凌乱。
除非发病,否则邱芜澜不会在公司与人亲昵。
这个吻并非她的本愿,只是她刚刚承接了邱泽安的撒娇,下一刻季尧便恭顺体贴地跪在了她身前,一言不发地为她整理衣襟。
鲜明的对比让邱芜澜看见了过去。
每一次邱泽安邱泽然发作,她抱着他们、抚慰他们时,季尧在想什么?
他在羡慕么,在渴望、在自卑么?
邱芜澜猜测,他是在疑惑。
他坚信自己没有病,但痛感是客观的,最初感到头痛时,他一定向外界求助过——是怨恨他的季葶、是鄙夷他的管家女仆,还是对他不屑一顾的家庭医生?
不管是谁,他们一定是忽视了他,并用冷漠的回应间接迫使季尧忽视自己。
幼小的季尧站在阴影的夹缝里,他看着邱芜澜抱着哭闹不止的弟弟,有点羡慕,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根本不理解那个拥抱的含义。
透过那副场景,邱芜澜看见了夹缝中的小季尧。
她想补偿他,可迟到了十数年,一个拥抱已经抵不上漫长时光里所产生的利息。
她用拥抱邱泽安的姿势紧紧抱住季尧,含着花香与他深吻。
眼前少年浓密的眼睫轻颤,如同蝴蝶振翅抖落一夜露水。
季尧吞咽着木芙蓉的汁液。口鼻、食管、心肺,他被木芙蓉和兰草的清香侵染透骨。
他轻蹭着邱芜澜,覆盖了邱泽安残留的气息。
“姐姐……”
“嗯。”
姐姐太善良了。
这纯粹的善意如温泉洗髓,让季尧经脉温暖、心脏饱胀。
他挖掘到了邱芜澜身上不谙世事的那一面,单纯又天真——他善良圣洁的姐姐竟然认为所有人都会对病人包容礼让,她以为只要邱泽安知道了季尧生了病,就会对他客气一点。
如果制药公司在做市场指针时,怀抱了半分这种善意,那药价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晚上一起吃饭,”邱芜澜抚过季尧的眉眼,“和几个部门领导、集团股东见一面。”
指下的眼睛闪闪发亮,被他眼中的光芒印染,邱芜澜不觉噙了温存,“这么高兴?”
“嗯!”季尧贴着邱芜澜的面颊,“高兴。我和泽安哥一样了。”
邱泽安第一天进入公司,迎接他的便是一场隆重的欢迎会。
借由这场会议,邱芜澜让所有主管级别以上的员工知道了邱泽安是谁。
季尧的欢迎会没有邱泽安那时的规模大,却更加意味深长。
穿上正装的季尧成为了邱芜澜和邱承澜关系间的一个标志性的节点、一个里程碑。
市场、公关、营销、财务、人事……所有部门都有人到场,但绝大多数部门没有到齐。
在场的职级参差不齐,除了公司管理层、在家的艺人们,集团内部也来了不少。
来宾名单耐人寻味,季尧感受到一股空前绝后的热烈氛围。
被邱芜澜硬捧上位的季尧是好是坏、会为公司带来利益还是损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季尧是邱承澜向来反对的一个符号。
这场欢迎会如同一张筛网,筛出了邱芜澜和邱承澜的势力阵营。
金字塔顶端的资本家和精英们嗅到了血腥味,邀请函递到了他们手里,去与不去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发展方向。
“季尧,恭喜你。”
清丽的女声由远及近,季尧转头,看见杨芸冲他举杯道喜。
ASHS中,杨芸是存在感最低的一位,从来不参加抱团、站队。
季尧想了起来,她拿过姐姐的一对红绿柱石耳坠。
“谢谢。”他扬起笑脸,“杨芸姐今天不是有通告么。”
女人目光复杂地巡望过全场,最后停留在前方的邱芜澜身上。
她轻声开口,“这个场合,我不能不来呀。”
六位ASHS来了五位,乔尹一早入席,大病初愈的华君润也到了场,就连忙得脚不沾地的季语薇都要抽空来露个面。
这是邱芜澜自立帅旗的宴会。
追随她的部下、她敌人的敌人们由此欢聚一堂。
季尧是她立威的道具,用于测试追随者们的服从性,也是她向邱承澜发起挑衅的号角——
她不再是听命于他的先锋敢死队,她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军队,就此调转头来,争夺权位。
“阿尧。”邱芜澜侧转身体,遥望向季尧,“过来。”
季尧对着身边的人致意,走去了权力的中心。
“这是秋叶科技的品控。”她向季尧介绍面前的两男一女,刚开了口,季尧便伸出手来,“张总监、李经理、王总,久仰大名。”
两人与季尧相互问候,最高职级的张总监笑而不语,仿佛没有看见季尧抬起的那只手。
“啊小季,我见过。”他笑眯眯道,“前段时间网上都是他的消息,真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着真人。”
可掬的笑容之下是犀利的鄙薄,“发生了那么多事,小季之前也没有接触过公司事务——我真是不明白啊小邱总。”
邱芜澜调侃,“集团那边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可不是么,覃总老汪都要我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相信。”
“那您看到了,是真的。”
“我来和您确认一下。”邱芜澜右手搭上季尧的肩膀,笑着开口,“张总监,这是季尧,我的弟弟。”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顺着邱芜澜搭在季尧肩膀上的那只手,看向邱芜澜的眼睛。
“我当然认识了——”他遂徐徐抬起手来,与季尧相握,“邱总的弟弟。”
“很高兴见到您。”交握的瞬间,季尧立即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合握住他,“张兆熙总监——直通率98.13%的神话,我一直期待能和您见一面。”
老人的目光从邱芜澜脸上收回,转而看向这个全程没有一丝不自在的年轻人。
“看来你是真的认识我。”他上下打量他,通过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看向他的深处,随即笑呵呵道,“都在一个公司,之前怎么没有见过面呢。”
“是啊,”邱芜澜轻叹,“之前年纪小,错过了许多,实在是可惜。我和其他几位董事也打了招呼,之后还请大家多加照看。”
“不晚,”张总监爽朗地笑了起来,“来得及。”
“邱小姐。”
交谈之间,一声在场不少人都极其耳熟的笑声穿过宴厅。
自门口走来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风度斯文,他满面笑容,单手抱着花束,朝邱芜澜走来。
“邱小姐。”
这两年已经很少有人用这个称呼,至少这个宴厅里不会有人这么称呼邱芜澜。
男人递出花束,“邱总让我来送一份贺礼。”
明艳的花束递到了邱芜澜面前,她持着香槟杯,站着没有接过。
身后的季尧上前了一步,将花抱入怀中。
“谢谢承澜哥这么惦记我,”他笑道,“也谢谢钱秘书特地亲自跑一趟。”
钱秘书瞥过无动于衷的邱芜澜,邱芜澜侧身,从侍者手上取了一支香槟。
她捏着靠近杯身的上半部分,送到钱秘书面前,“辛苦了,吃点儿东西再走。”
“不了。”钱秘书接过那杯酒,握着靠杯底的下半截,笑道,“还得赶回公司。就喝一杯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