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六月的晚风还不算闷热, 邱芜澜倚在露台的软椅上,对着远处花园里的喷泉出神。
夜幕笼罩大地,喷泉底部的灯亮了起来, 简单的白色灯光,在水的润色后变成耀眼的银辉, 如同一座水做的迷你城堡,精美无暇。
“姐姐, 在想什么。”
一杯馥郁的薰衣草茶递到了她面前。
邱芜澜接过茶,身旁的软垫微微下沉。
紧束一天头发被松开,少年十指穿插.进她的发丝间, 在头皮上不轻不重地按揉。
从头顶至脑后, 再到脖颈、肩膀, 干爽温凉的指腹舒缓了连日的紧绷, 最后搭在邱芜澜的腰弯, 被更加细腻的部位代替。
邱芜澜感知到了季尧的呼吸, 他英挺的鼻梁抵在她后颈上滑动, 小狗般眷恋地嗅闻。
“哥哥……”
邱芜澜呢喃出口的两个字,让季尧蓦地停下动作。
“哥哥在维护体面。”
邱芜澜望着那闪闪发亮的喷泉,“从前都是我来做这种事情。”
他在她的独立会上间接地露了面, 避免了直接碰面。
他小小地羞辱了一下自己的妹妹, 让她亲手去接秘书给的礼物, 展现出长兄的威压。
可派来的秘书是邱承澜最器重的左膀右臂,送来的礼物周到得体, 钱秘书也礼貌友善地接了邱芜澜赐的酒, 没有驳她的脸面。
邱承澜恰到好处地昭告众人——
“我们是闹了点小矛盾,可我们也还是至亲兄妹。”
“承澜哥的度把握得很好,”季尧开口, “闹得太厉害,会把好好的公司分裂成抱团的小团队。”
他们需要的只是开一道口子,让邱芜澜在必要的时候能有足够的力量去维护自己的权益,而不是真的兄弟阋墙、分家坼裂。
邱芜澜眼睫微垂。
习习夜风中,蝉鸣阵阵,薰衣草的香气温暖和煦。
“我想哥哥了。”她靠在季尧的肩上,“自从宋折凝回国,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没有一个好脸色。”
姐姐……不要想他,阿尧会永远爱你。
这句话季尧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有自知之明。
他的价值,不及邱承澜万一,毫无意义。
“为什么呢,”邱芜澜不明白,“阿尧,哥哥爱她么。”
在邱芜澜看不见的地方,季尧暗暗勾唇,“我没有留意过,但也许……宋折凝对承澜哥而言,就像语薇姐对姐姐一样重要吧。”
这正是邱芜澜所猜想的答案。
将心比心,如果哥哥驱逐了季语薇,她会和哥哥反目么?
邱芜澜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犹豫。
季语薇虽然完美,可也不过是她众多艺术品中的一个,邱承澜却是家人,是她最敬重濡慕的兄长——
这般推算着,季语薇泥泞惙怛的脸却突然闯入了邱芜澜脑海。
当《哀悼基督》向米开朗基罗哀诉、当《睡莲》向莫奈啼哭,那瞬间席卷而起的冲动无差别地吞噬了一切,即便对方是她的至亲。
这个结论让邱芜澜背后发凉。
“不,”她死死皱眉,“季语薇没有那么重要,我不会为她背叛哥哥,她的价值甚至不如你。”
季尧张口,复又将话咽了下去。
季语薇的价值当然不比邱承澜,但季语薇是邱芜澜最心爱的作品。
季语薇是邱芜澜的,而邱承澜不是。
邱家的血在邱芜澜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的掌控欲丝毫不亚于兄长,她的自私自大亦不逊色于父亲。
季尧被邱芜澜身上这份与伦比的压迫感美得血脉偾张,偏偏她的冷漠霸道间又飘动着一丝纯洁的温柔善意。
那份珍贵的善意如丝带般滑过季尧身下,让他瞬间泄堤。
今晚的宴会,季语薇在后半场出席了,她的行程很紧,只允许在会上露个面。
“芜澜——”伴随着高亢如歌的声音,她如午夜前的辛迪瑞拉匆匆赶来。
用美妙的嗓音引起全场注意后,她搭上邱芜澜的小臂,满怀歉意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芜澜”
这是继“邱小姐”之后,今晚第二个特殊的称呼。
季语薇用比这称呼更加特殊的语调,将它念成自己独一无二的专属。
“没关系。”邱芜澜遵循了这个称呼该有的反应,和颜悦色道,“我知道你今晚有活动,没必要绕路过来。阿尧也不会介意。”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季语薇弯眸,“我来,只是因为有个借口能让我见到你。”
她微微踮起脚尖,亲吻邱芜澜的侧脸,与她的唇只差毫厘。
季尧就站在邱芜澜身边,他看见季语薇亲吻邱芜澜时,美眸定定地盯着自己。
挑衅、得意,又阴冷、忌惮。
每一次邱芜澜交往了新男友,季语薇都会确认自己的地位是否动摇。
每一次她都游刃有余,就像通过邱芜澜的手机,用伪声给韩尘霄发语音那样,充满了残忍的戏谑兴味。
但这一次,对象是季尧。
她失去了从容,表情有些锐利。
邱芜澜察觉到了什么,她回眸看向季尧,季尧冲她纯良地微笑。
他不介意。
他是最乖、最听话、最省心的那一只,不会霸着姐姐,不许她养其他宠物。
尤其是他和邱承澜都深深知道,制作艺术品是邱芜澜唯一的乐趣。
那张清冷的脸唯有在看见艺术品时,会躁动狂喜。季尧怎么舍得她割舍生命中唯一的乐趣。
“别难过姐姐。”季尧躬身,痴醉地吻上邱芜澜的唇角,印在了季语薇今晚吻过的地方。
“只要宋折凝一败涂地,承澜哥就不会再对她执迷不悟。”
“那时,他爱的依旧会是姐姐。”
他在她耳边呢喃呵气,用天使般人畜无害的脸道出蛊惑的低语。
邱芜澜知道季尧说的是对的,哥哥极其注重效益,他对宋折凝念念不忘,是因为宋折凝依旧是顶流明星。
一旦宋折凝身上没有了商业价值,哥哥很快就会将她忘却。
事实如此,她却有些难以接受。
“真要是这样,我在哥哥眼里和宋折凝有什么区别。”
宋折凝有价值时,他就对她横眉竖眼;宋折凝没了价值,她就又是他宝贵的妹妹……这种感情未免太廉价可悲,绝称不上亲情。
“姐姐…”季尧吻上她哀伤的眼尾,“别难过姐姐,求你……”
她的这幅表情令季尧怆痛欲绝,“阿尧要怎么做才能让姐姐开心?”
邱芜澜看向他。
片刻,她抬起了手中有些冷却的薰衣草茶,轻柔徐缓地浇去了季尧头顶。
他顷刻间透湿。
半透明的衬衫显露肉色,邱芜澜指尖抵上了季尧的肩膀,尚未用力,少年便顺从地仰躺下去。
他躺在幕天的星空下,浅色的瞳孔照映出满天星光,身体与远处璀璨的喷泉合二为一。
邱芜澜挽发俯身,吸吮着他胸口的衬衫,开始享用这杯馥郁的花茶。
镇定安神、静气助眠的薰衣草,正是她今晚需要的东西。
……
《红丝鸳》开播以来,每周都会通过不同的话题登上热搜。
有的网民认为这部剧是为了给天后季语薇打开影视圈的道路;有人认为这是秋叶娱乐重捧华君润的开幕;也有的说,这是秋叶为了弥补宋折凝离开的亏空。
很少有人能够想到:整部片子42集,实则不过是秋叶影视城的一个软广。
全新的场景带来了不一样的体验,国内现有的影视城都出过了不少片子,资本雄厚的剧组暂且不提,那些小网剧的撞车已十分严重,成了多元宇宙。
“出了安全事故后,影视城一直闭园,对外宣称整改。”负责影视城建设的安环经理苦大仇深地找上邱芜澜,“邱总,几家私募公司都在对我们施压,实在是撑不住了。”
邱芜澜颔首,“辛苦了。”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开放啊,”他痛苦挠头,“您给我个期限,我也好回复投资方。”
“这件事交给我。”邱芜澜说,“接下来你不用操心了。”
安环求之不得,“好的好的。”
他如释重负地离开。
邱芜澜将平板向外推去,“《红丝鸳》开播后来了不少订单,阿尧,你认为该选择谁作为我们的首位客户。”
季尧放下手里的文件。
邱芜澜推来的平板上是九家剧组的拍摄申请,从S级到低成本小网剧,品质不一。
影视城里刚出现过事故,这时候正该采取稳健型策略,S级的剧组在制作、宣发和拍摄安全上都有保障,就算结果不够出彩,至少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姐姐将阵容强大的《红丝鸳》作为影视城的宣传广告,又不惜代价闭园。首位订单要是不够惊艳,就太可惜了。”他道。
邱芜澜沉吟,“S级虽然稳妥,但安海如导演和男女主的名气摆在那里,他们的剧拍出来爆火是应该的,和我们的影视城没有关系。”
“所以姐姐想另辟蹊径——捧红一个不入流的小网剧,更能突显出影视城的价值。”
“你知道我接下来的计划,”邱芜澜轻点着办公桌,“垄断…不,控制市场初期,价格战是必要的。我打算开放一个月的订单,一个月内,预定秋叶影视城的所有剧组只收市场价一半。”
“这个活动本该早早开启,但出了安全事故后马上搞开业大酬宾,总显得我们势弱气短,好像不大降价就卖不动了似的。”
“对不起姐姐,都怪我……”季尧蹙眉,不等他道歉,邱芜澜便打断,“阿尧,我想听点让有价值的东西:建议、分析,什么都好,或者是你看到了什么被我忽视的弊端问题。”
愧疚、自责在喉中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季尧集中注意力,思考着该如何破局。
“价格战无法避免,要让媒体忘记事故风波,至少需要三年。”
邱芜澜摇头,“周期太长了。”
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可如果不打价格战,那这座影视城并没有近乎垄断的竞争力。
又要大降价,又不能让秋叶影视城掉价、打上贱卖的烙印……
季尧眸光微转,开口,“有两种方案。”
他靠近了她,站在办公椅侧旁,在平板新建空白,潦草写画。
“第一种,原因合理化。”
“让降价的原因绝对合理、绝对正确、绝对高尚。”
“找个国外导演的拍一部历史纪录片。事先说好是为了宣传我国文化,拍到中途,我们发现他们在歪曲抹黑我们的历史。”
邱芜澜偏头,季尧的笔尖从“歪曲抹黑”四个字下拉出推导箭头。
“为了维护国家尊严、为了捍卫民族文化,我们强行中断了他们的拍摄,由此赔付了高昂的违约金。”
“我们的资金流因此断裂,急需回本。所有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剧组,我们只收市面上60%的场地费;历史人文相关题材的作品,只收40%。”
邱芜澜眼睛微亮:“第二种呢。”
季尧将平板分屏,“排队效应。”
“由我们来组建剧组A,拿下第一个场次。”
“再用剧组B、C、D去竞价,营造出秋叶影视城场次难求的火爆局面。”
“当价格飙涨到荒唐的高度时,官号出面制止。”
电子笔在季尧指尖转了两圈,他露出一侧尖牙,“‘不要打了!不要为了我而打架!我爱你们所有剧组,现在开放预订,一个月内预订场地的剧组只收其他影视城场50%的租金,大家都好好的,不要再为了我相互竞价、花冤枉钱了。’”
邱芜澜唇角扬起,“很好。”
她没有看着平板上的两个方案,而是盯着季尧。
她不该伤害亲弟弟的心。
可泽安的位置,本就是为季尧准备的。
泽安很好,谨慎、努力、孝顺。那场欢迎会,他再是不情愿,也还是来了,见过她之后,又去见了邱承澜,试图填补兄姐的裂痕。
他是个好学生、好弟弟、好员工,唯独不是个天才。
有些天赋生而有之,季尧第一次交方案,就会上交两份供她选择;泽安却要在她说了之后,才有这样的意识——即便有了意识,有时候他也拿不出第二份来。
邱泽安的能力止步于此。
“姐姐喜欢哪一个?”季尧偏头。六月的骄阳透光窗户洒在他发上,如同降临的天使,让邱芜澜爱不释手。
“论效果,当然是第一个好。”她沉思着,“可周期长、花费大,实施起来的难度也大,特别是马上要到的国庆……”
“上半年我们占用的公共资源太多了,除夕开始,营销、炒作就没有断过。”她眸色微深,“今年是99周年,国家的话题实在是敏感,务必谨慎。”
季尧望向方案二,“后者老套,效果也平淡些,但操作简单,没有太大风险。”
“影视城的项目过于庞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邱芜澜思忖,“还需要股东们一起商量。”
“从前是这样,”季尧勾起一弯甜笑,“可现在,秋叶娱乐的项目,难道不是姐姐说了算么。”
邱芜澜一愣,片刻之后,哂笑叹息,“是啊,我都忘了。”
她审度着一个屏幕上的两份方案,把平板再度推向季尧,“给我对应的风险评估、收益分析,看完之后,我再决定。”
季尧唔了一声,“试读结束,后面的内容需要付费呢。”
邱芜澜牵起他夹着电子笔的那只手,在根骨突出的漂亮手背上落下一吻。
季尧别过视线,不满,“不够。”
邱芜澜不轻不重地提醒,“现在是工作时间。”
她微凉的声音和季尧接下来的话重叠——“姐姐,给我大黄蜂的钥匙。”
邱芜澜茫然了一瞬,旋即失笑出声。
她笑得眉眼皆弯,清冷的五官前所未有的明艳。
再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凸显出季尧在众多情人中的不同了。
在助理、情人的这些身份前,他先是她的弟弟,是她的家人。
这是弟弟会对姐姐说出来的话。
意识到眼前和自己共处一室、分享空气的不是别人,而是一起长大的家人,邱芜澜感到难以言喻的愉悦安心。
“等你两只手的肤色一样了,我才会给你钥匙。”邱芜澜抬了下巴,“去吧,听话。”
“真的?”季尧兴致勃勃,“那我现在就去晒太阳。”
邱芜澜没有阻拦,只是提醒:“记得公司规定,摸鱼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
季尧折身回来,重重抱住了她。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埋怨:“姐姐,真小气。”
邱芜澜抵着唇,望着季尧离开办公室,眼里的笑意久弥不散。
她想起昨晚季尧被湿衬衫包裹的身体,他的皮肤渗出薰衣草香的细汗。
在那杯茶的熏染下,连他流出的泪都是薰衣草的香气,安神又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