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华君润助理的这通电话打得不是很凑巧, 邱芜澜刚为季尧约了红医生,准备下一阶段治疗。
“没关系的姐姐,”季尧为她披上外套, “我打车过去就行。”
“这不是骨折,能自己一个人找医生换药。”邱芜澜侧身, “在家等我,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季尧目送她离开。
大门关上后,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持续着,固定焊死般渗出两分空洞。
十分钟、二十分钟……他始终维持着邱芜澜离开时的表情姿态,站在原地寸步未挪, 和这座别墅里所有家具摆设一样, 安静地待在主人最后使用过的位置上。
好歹是看望病人, 邱芜澜在小区花店里买了一束百合。
从花店到华君润家的这段路上, 邱芜澜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交往过的所有男朋友里, 易蒲是最喜欢花的。
他们刚刚交往时, 易蒲住在城中村的老式居民楼里。
老房子的阳台和监狱很像, 不锈钢栏杆把窗外切割成一条条狭窄的缝。
和其他人家不同,易蒲将那个老旧的棚窗栽满了绿植鲜花,成了空中花园般的美景。
后来他住进了平层, 有了露台;又住进了别墅, 有了花园。
他每到一处, 都将四周种满花卉,可邱芜澜印象最深的, 始终是那个老式居民楼的阳台, 不论是清晨、晌午还是黄昏傍晚,那个挂满盆栽的阳台都散发着奇特的美感。
那是邱芜澜不曾领略过的美,生机盎然。
交往的时候, 他时常会送她自己种的花,邱芜澜不白收那些花,她会回以稀有的花种、绮丽的植株,以及名表豪车各类资源。
易蒲更乐于见到后者。
邱芜澜觉得很有趣,有一次,她同时将一枚黑钻男戒和一株大唐凤羽摆在了易蒲面前。
这两件礼物价格同等,差额不超过两万。
易蒲的第一眼落在了戒指上。
华君润也有栽种的爱好——他只种瓜果蔬菜,从不养花种树。
和华君润复合时,正是《红丝鸳》拍摄期间,与易蒲往来频繁,这让邱芜澜回想起了当年那个有趣的实验。
邱芜澜没有用物质去试探华君润,这类实验早在他们初恋时就腻味了。
她带去了一束白玫瑰和一盆白草莓。
邱芜澜眼见,华君润抱起了那束玫瑰。
他的表情是难以形容的缱绻,如水中银月,皎皎生辉。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草莓的。”邱芜澜不解,“你只种食物。”
“不太一样。”华君润转身找了花瓶蓄了水,将玫瑰减枝插.入。
他背对着她,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柔情欢欣。
“我当然也喜欢草莓,任何充满善意的礼物我都会珍惜,但是玫瑰的指向性一目了然,寓意更加狭窄。”
他说的很对。
什么人、什么场景送什么花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今天这样的日子里,邱芜澜能带去任何一种花,唯独不能带去玫瑰。
“不好意思,有些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邱芜澜看着眼前略显局促的男人,他的眼眸澄澈纯净,夹带羞赧局促,“请问……您就是我的女朋友么。”
“是的,”邱芜澜将白色的百合放去桌上,“前不久我们刚刚分手。”
“啊…”那张脸上的羞喜戛然截止,变成了尴尬。
邱芜澜看见了摆在客厅的电子相册。
轮换更替的相册中,一半是她的照片,华君润的手机壁纸也还是她的侧脸。
即便他的记忆被清空,目光所及也无处不是她的身影,不难得出他们是恋人的结论。
“怎么回事。”绕过窘迫尴尬、理不清现状的华君润,邱芜澜问向这屋里的明白人,“什么时候失忆的?”
“住院治疗第四天。都判定好转了,结果一觉起来突然失忆,出道后的事情全忘了。”助理欲哭无泪,“医生排除药物因素,大概率是焦虑压力过重导致的。”
“本来想再观察观察,眼瞅着发布会就要到了,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我觉得还是先让您知道情况比较好。”
“你早该告诉我了。”邱芜澜问,“多少人知道?”
“没有,”助理连忙摇头,“除我以外,只有医生。”
“做的不错,华君润失忆的事暂时不要泄露。”
失忆并不是什么坏事,相反,还能收割一波关注度,可问题出在了华君润的病上。
一旦爆出失忆,就会有人连根挖出华君润患有焦虑症的事来。
虽然邱芜澜一早做了准备,让华君润在签约前就开好了检测报告,证明他的病并非秋叶娱乐所致;但他毕竟是在签约秋叶期间失忆的,公司无论如何摘不干净。
最近公关的事情太多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添麻烦。
“这个月的活儿先停了,下个月要是还没有恢复,广告单可以留一两个,综艺、拍摄能推就推,推不了的让乔尹救个场。”邱芜澜很快开始安排后续,“你去准备一下《红丝鸳》的台本,和记者们打好招呼,下周的发布会务必不能露馅。”
“好的邱总。”
邱芜澜扫向眼巴巴望着她的华君润,“以防万一,整理下表演系的网课,让他开始看起来。”
“好。”助理安慰道,“您也别太担心,医生说心因性失忆短则几周,长则几个月,会恢复的。”
“希望吧。”邱芜澜看了眼时间,“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他了,我请了男佣过来,午饭前会到,你和他交接后就回去休息,不用再贴身守着了。”
“谢谢您。”助理放了心,他欲送邱芜澜出去,一直坐着安静听他们说话的华君润忽然开口,“那个……”
“邱芜澜。”邱芜澜了然,介绍自己,“你的上级。”
华君润愣了下,被自己的前女友是自己上司这一事实所惊。
“邱总,”他有些无措地跟随了助理的叫法,“您现在就要回去么。”
邱芜澜望着他,眼神分明在问:还有什么事。
“方便的话,能不能和我单独聊聊?”
邱芜澜看向助理,对方心领神会,“那我先去超市给华老师买点东西。”
他出了门,华君润起身,腼腆而生涩地对邱芜澜道,“我去给你倒杯水,先坐吧。”
他抬步往前走去,在交叉口处顿足,左右张望了番,才拐去了右边。
邱芜澜望着他的背影,在座位上落座。
华君润回来时拿着一只玻璃杯和一只玻璃花瓶。
他将玻璃杯放在邱芜澜面前,将花瓶置于桌上,抱起了她带来的那束百合,冲她展露微笑,“谢谢你的花。”
邱芜澜没有回答。他拆开了包装,将白色的百合一支支插.进瓶中。
“没想到我住的房子这么大,”华君润一边整理花束,一边随口找了个话题破冰,“这么大的房子,都没什么花草装饰,这束花来得正是时候。”
邱芜澜看着他随手拿出的玻璃瓶,和她兴起送他白玫瑰那次一样,他转个身的工夫就找到了花瓶。
那次的瓶子和这次的还不一样。
“没有花草绿植,却有很多花瓶。”她说。
“是啊。”华君润很高兴她愿意和他搭话,“我也没想到橱柜里居然放了好几只花瓶,长得短的、瓷器铁艺的都有。家里原来有花吗?”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我不清楚。”邱芜澜道。
他收拾了包装纸,把那束百合摆去了桌子中央。
“放在这里怎么样?”他问邱芜澜,“其实电视机柜和鞋柜上也空着,或者放去书房。”
邱芜澜微笑,“你的家,你决定就好。”
华君润试图挽回气氛,“你呢,你喜欢花么。”
大片浓烈的蔷薇自邱芜澜眼前闪过,在那华丽到压抑的香气中,她眼角余光里闪烁着一团小小的花球。
那是个佩戴着玫瑰花冠的外国小姑娘,胸前挂着花篮,用绵软的童音兜售鲜花。
那团小小的彩色玫瑰驱散了腐旧压抑的蔷薇,如一阵送来的清风,刷新了邱芜澜对花的记忆。
邱芜澜答道,“以前我认为养花是件费神的辛苦事,不过最近体会到了一点乐趣。”
她说完,发现男人紧盯着她,他的羞涩间,充满了年轻男人特有的期冀,像极了二十出头刚刚恋爱的那个华君润。
“看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可以。”
“当然,”邱芜澜颔首,“你我都不是为了另一半放弃自我的类型。没了爱情,你我们之间也有很多共同话题、共同利益。”
“可我却把你忘了。”华君润歉意道,“抱歉,助理和我说了很多,但全都是工作上的事,我想知道私下里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们是怎么分开、我又是怎么进的医院。方便的话,你能告诉我么?”
“你是个优秀、善良、努力又纯粹的人。”
邱芜澜敛眸,目光从空荡的电视机柜、鞋柜、书房掠过,最后停留在桌子中央的百合花瓶上,“也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为我付出了许多。”
华君润微愣,“这真是好高的评价。”
“不过,我们之间的三观差异太大,最终还是分开了。”轻柔的语调一转,她草草结束了缅怀,“你之前一直患有心理疾病,分手时被我刺激,所以进了医院。”
这便是她留在这里、为华君润解答疑惑的原因。
“三观差异?”华君润好奇,“最后一次,我们是因为什么而争吵的?”
“你认为我是个为了利益抛弃感情的人渣。”
华君润失笑,“我说得这么难听么。”
邱芜澜挽发,“是我的总结。”
“我是你手下的艺人,”华君润思索,“你是为了钱,让我接了三无产品的广告?还是逼我去给有钱的大老板陪酒了?”
“都不是,是你看不惯我对家人的处理方式。”
“是和你关系很好的家人么。”
邱芜澜默认。
华君润眸光微移,“我不清楚内情,也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了,但我猜测……我不是在生气,而是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你抛弃。”
“你确实是这样说的。”
“那你会么?”
同样的问题,以不同的语调、不同的表情呈现出来后,有了不同的感受。
邱芜澜轻笑,“我们是伴侣时,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以我们目前的关系,就更没有必要回答了。”
华君润搁在膝盖上的五指微收。
“就当是采访,不行么。”
“答案重要么。”邱芜澜凝视他,“重要的不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话,而是问出这句话的人,已经预设了我的回答。”
华君润微微睁眸。
“你知道么,那天我真的很累,也很难受。”邱芜澜开口,她不在乎眼前的人是否还有记忆,兀自叙述,“我最敬重的兄长,为了一个女明星当众羞辱我;我最器重的弟弟,在我最重视的项目上预谋自杀,抢救之后,又被诊断出了重病。”
“我连轴转了五天,公安局、文化局、工程安全局、应急管理局都找了上来。舆论崩塌,股市动荡,上级领导和股东们催问我怎么回事,要我拿出解决方案;下级员工和艺人们又累又担心。途中,我的这具身体还发作了老毛病。”
她说:“那天,我其实很想吃点甜品。”
“但出于对我身体健康的考虑,你准备了一盅清汤狮子头。”
“你很爱我。”邱芜澜道,“无关对错,我们就是这样分手的。从结果而言,是我对不起你。”
“君润,抱歉。”
快到和红医生约定好的时间,她不能再多停留了。
“就先到这里吧。”她起身,“我会一直在公司等你。”
温馨的原木风留在了邱芜澜身后,她跨出大门,听见了似曾相识的呜咽。
和上一次相比,微若蚊吟。
离开之际,她瞥见空荡的桌子上醒目的花瓶。
高的矮的、瓷器铁艺,电视柜上、鞋柜上、书房里……这里为她留足了容器。
上一次离开时,她没有精力去思考感知;
这一次,她听见了华君润痛苦的呻吟——
「玫瑰!她为我拾起过一支玫瑰!」
那天晚上,她从满地残花里弯腰拾起了唯一一朵保存完好的玫瑰。
她是唯一为傅医生献花的人,哪怕他是个荒诞残忍的杀人魔,她也为他捡起了玫瑰。
那盅清汤狮子头实在可惜,即便它不是邱芜澜当下最想吃的东西,在她饿的时候,也愿意吃完它。
邱芜澜从小就没有挑选吃穿的权力,她本不会有强烈地想要吃某种东西的欲望。那天是很不寻常的一天,她冒出了一股强烈的吃甜食的想法。
是华君润教会了她表达对食物的喜恶。
清汤狮子头的滋味从邱芜澜口中淡去,随着她离开华君润的住处、朝自己的别墅走近,每走一步,口中就泛起一点榛奶淡淡的甜味。
醇厚的榛果一丝一缕地覆盖了清淡的汤,当邱芜澜站在自家庭院门口时,从口齿到呼吸,已全然都是榛奶的香甜。
她眉眼舒展,正要解锁,倏地听见一声哀然的悲鸣。
“不要、不要…不要走姐姐,求你……”
邱芜澜脚步一顿,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她迟疑了两息,选择先调出了为季尧安装的监控。
三十几个监控中,邱芜澜找到了季尧所在的画面。
身后秋阳灿烂,她却被寒意裹袭。
她美丽的弟弟跪在地上痛哭涕零,伸手抓着虚无的某处,仰面哭泣。
“不要丢下我,姐姐,”他的凄惨、绝望溢于言表,“我会乖乖待在家里,一辈子不出现在哥哥们面前,让他们放心。”
疏忽间,他又激动异常,高声立志:“我可以、我可以的姐姐!我会改善自己在董事们眼中的形象,绝不拖累公司。奕星的合作让我去谈,我会让你满意的!”
亢奋的神色一僵,如潮水骤然消退,又忽然归于黪黩。
他在纵横的泪中挤出一抹卑微、讨好的笑来,“我当然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像我这样连专业考试都过不了、砸了资源都火不起来的废物,怎么抢夺得了哥哥们的资源呢。”
几句话间,季尧的表情再度扭曲,潸潸流泪,陷入莫大的痛苦之中。
“不、不是的姐姐,我没有一辈子想当个保姆……我可以、让我去海选现场,姐姐…我能再带回来一个华君润……姐姐,不要对阿尧失望……”
那具美丽的躯体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拉扯、撕碎。
他深陷悲惨之中,混乱到了崩溃。
季尧自杀的时候,邱芜澜并不在现场,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季尧的病。
如此惨烈,如此震撼。
邱芜澜盯着监控里痴癫哭笑的少年,他的痛苦触目惊心,宛如一副名为《病》的艺术品。
美得她心脏抽痛,难以呼吸。
她解锁入门,疾步朝跪在书房忏悔的季尧走去。
脚步声没能将季尧拉回现实,他依旧对着虚无的某处苦苦哀求,流着泪呼唤姐姐。
邱芜澜张口,她想要叫他、想把他从不幸的幻觉中带离,可她无法呼吸,窒息令她不能言语,无论如何呐喊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躁。
像是一层屏幕隔在了他们之间。
他在屏幕里表演着最深切的惨痛,她在屏幕外知晓剧情,却无法将答案传递给屏幕中的角色。
躁、躁。
邱芜澜大喊季尧的名字,季尧毫无反应,继续着悲恸的独角戏。
她一时间不能确定,到底是季尧病了听不见声音;还是她病了无法发出声音。
躁、躁躁躁!
躁怒、躁急、躁烦、躁闷、燥热、躁动——躁欲
她冲了进去,卯头撞碎了那层屏幕,一把拽住季尧的头发,将他砸向地面。
那如糖似蜜的眼睛终于不再看向虚无,而是倒映出邱芜澜的身影。
“啊…啊……”邱芜澜颤栗着低吟。
她得以呼吸,得以发声,得以享用因她而支离破碎、痛苦崩坏的感情。
在这无与伦比、烫慰灵魂的美妙面前,那盅清汤再是健康,也显得寡淡无味。
她的阿尧美味至极,邱芜澜爽得头皮麻烦,五感都被季尧绝美的香味熏得麻痹。
大脑一片空白后,诡异的幻想破碎,现实情景出现在季尧眼前。
他在虚幻和现实交界处懵憕惝恍,强烈的感官刺激包裹了他,令他放弃了思考眼前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
“姐姐、姐姐……”他不在乎真与假,只要能看见邱芜澜,便欢喜明媚,露出嫣然笑意,“你回来了,阿尧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