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刘林森上完厕所回到……
刘林森上完厕所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咬着嘴唇想道,真是同人不同命。
他每天要辛辛苦苦出门交际,和各方面打交道,厂长儿子呢,一出生就是什么都有了,这段日子窝在家里躺着,什么也不干,周围的人都围着他转,连未来都不用自己去想,父母已经给他设好了路子。
一个正式工的名额算什么?厂长儿子想当工人还是父母妥协之后的最次的一条路,他这工人最多只当三年。
既然厂长夫长对儿子说话时,一副工农兵大学对他的人生很重要的口吻,那么,他也去闯一闯。
计划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刘林森敲了敲厂长书房的门,一脸郑重和恳求地对厂长说:“张叔叔,我不想回去当工人了。”
厂长脸色不变,笑呵呵地说道:“那你说说自己的想法。”
刘林森挠挠耳朵,腼腆地说道:“张叔叔,我家里穷,学只上到了初中。我想多读一点书,
要不然是一辈子的遗憾。”
厂长马上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刘林森,说道:“那我让你去省里最好的高中当旁听生!”
刘林森摇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说,“张叔叔,我乡下来的,初中也不好,去高中听课我也听不太懂。我想问问,有没有专门教技术的学校,我学学技术,以后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厂长一拧眉,语气迟疑,“学技术的地方嘛,倒是有……”
刘林森连忙高兴地打断说:“张叔叔,那你快点告诉我,我自己去找,您工作忙,不麻烦你。”
厂长脸色一变,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摇头说:“这个你来真不能自己去找,是举荐制的,还得叔叔出马。你想去哪里学技术,有自己想去的城市嘛?”
厂长可是没有一丝保留,将话问出来了。
刘林森心里一喜,做出一副无知无畏地样子,惊讶说:“还能选城市?那我当然想去首都看看!”
厂长一拍手,大声赞道:“好小子!那叔叔就让你去京大学技术!”
刘林森瞪大眼珠,下巴半天合不上,完全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里,他还回不过神来,京大?!厂长说的是那所历史课本和语文课本上提到过的京大?他要和课本上的诗人、作家、学者成为校友了。
夜里,厂长就和厂长夫人吵了架,厂长夫人不满地质问道,“你把林森送到京大去念书,我们的儿子怎么办?”
厂长双手一摊说:“他完全可以靠自己努力。”
厂长夫人横了他一眼,哼声说道:“努力个鬼?这年头努力有用吗?既然你将工农兵大学名额给了林森,那就让儿子继续考高中,谁叫人家救了他呢,他爹也没想着换成了两个省城大学的名额,就一开口就是京大!”
工农兵大学也是论资排辈的,要是厂长一下子就自己弄了两个工农兵大学名额,一个还是赫赫有名的京大,厂里的人和外面的人一口唾沫不得把他给淹死啊。
刘林森一夜未睡,厂长对他怎么好,有求必应的,不仅仅是因为自家救了他的儿子,更重要的是因为厂长对他的印象好极了,否则厂长完全可以用一笔钱来打发他,连门都不让他进,怕让家里沾上了泥巴。
刘林森思前想后,为了细水长流,继续巴上厂长这棵大树,觉得在回家之前,得做出些事来,让厂长对他印象更好。
第二天早晨,厂长夫人对刘林森态度如常,吃着早餐的时候,她一脸温柔地对刘林森说:“林森啊,你给家里发条电报吧,告诉他们一声,你先回家了,这工农兵大学马上就要开学了,报名,准备东西……事情可不少,得留在省里办。”
厂长夫人心底微微地叹气,自家丈夫一张口,还不是什么事情都得她办。
刘林森先是茫然,然后连连点头说,“好的,吴阿姨,麻烦您了。”
厂长夫人微笑着说:“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林森又体会到了跟厂长家走近的好处,什么事情都不用他出面办。
这样想着,刘林森转过头朝厂长说:“张叔叔,既然我都要去念书了,那纺织厂的转正名额我让给别人吧,我又用不上了。”
刘林森根本不想回纺织厂了,最好能把纺织厂的工作辞掉,但不急在一时,日后随便找个借口就是了。
厂长拍桌子高兴地说:“我正想跟你提这事着呢,没想到林森你觉悟这么高,我叔叔小看你了,我等下就打电话,让你得转正手续暂停下来。”
谈完了正事,厂长儿子很有眼色地说道:“林森哥,恭喜你!要去京大深造了。”
刘林森谦虚地笑了笑。
厂长夫人对着儿子严厉地说道:“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复习功课,别好了伤疤忘了疼,知道了没有?妈妈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厂长儿子缩了缩脖子,假装害怕说道:“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学。”
刘林森心里一阵郁闷,话题又转到厂长儿子身上上去,而且听厂长夫人话里的意思,在他下楼之前,她对儿子说了一些他不能听的悄悄话。
当厂长夫人帮刘林森办好了一切的流程,又给他装点好四季的行李,最后塞给他一千块钱,一家三口送刘林森坐上了去首都的火车。
刘林森就这么被送到了京大。
到达首都后,雄心和斗志达到顶峰的刘林森第一个人想到的人就是钱双玲,他信心满满递给钱双玲写了,这段日子以来的第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和以往的大不相同,刘林森在信中没有大幅度地表达自己的对钱双玲的爱和思想,他将自己救了省钢铁厂厂长儿子的事很是夸大其词地描述了一遍,以及在省城时自己的所见所闻,当然每一句都在表明那些领导们对他多热情,将他当作亲近的晚辈来对待。信的末尾刘林森以命令和催促的口吻让钱双玲来京大看他。
刘林森成了全省的见义勇为标兵,这么大的事,哪怕在消息闭塞农村的钱双玲也不可能不知道。
在刘林森住院的时候,就有人来着小汽车,将奖状表彰送到了刘家。
刘林森的父亲,这个没有见过任何世面,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老头,拿着刘林森的奖状,马上蹲起来呜呜地哭了,村里的人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和激动过。
他们认为日后刘林森结婚生子,老刘家有后了,刘林森的亲爹,也不可能比今天高兴。
省里的奖状和表扬,这可是要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大喜事,老刘家的祖上几百年都是普通的家庭,从来没有值得一提的事件发生过。
刘林森的父亲抹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来人跪下,千恩万谢地说道:“谢谢领导!谢谢各位首、长!”
刘家其他人一根筋地跟着他重复这一句话,闹得场面尴尬不已,最后省里的人,马不停蹄地将人给接走,送到了省城医院去。
钱双玲拆开信一看,越往下眉头皱得越紧。
她觉得刘林森尾巴翘得太厉害了,京大那是什么地方?能进去读书哪一个简单的?就连刘林森都是出了轰轰烈烈的事情,成了全省各大报纸上的人物才能进去的。
可像刘林森这样进去的人,可怕没几个,其他人几乎都是基层建设队伍的中坚力量,单位、工厂里的优秀骨干,个个前途不可限量,十有八九家庭也不错。
刘林森有什么可傲的?赶紧放下身段,多交一点朋友,为自己的日后谋算才是正经。
钱双玲下意识地忽略了刘林森信中,对她不好的语气,即使刘林森去了念工农兵大学,她也不认为,她对刘林森的态度要转变。
在刘林森面前,自己是高人一等的,从始至终刘林森都是捧着她,哄着她。
可这次钱双玲给刘林森回信了,略过了刘林森要求自己去首都相聚的话,让刘林森别想什么情的爱的,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多认识一些首都本地的朋友。
要是,刘林森读完工农兵大学后,能走首都朋友的门道,留在首都,那她是不是可以去首都生活了?
钱双玲心“砰砰”跳个不停,首都人?这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大跃步!
刘林森收到第一封回信,看了三遍,即使钱双玲对于来首都的事一个字也不提,但这封信足够
他高兴好几天了,他认为,钱双玲来首都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刘林森的同学几乎都是已经成家立业的人,当室友的老婆、孩子、对象纷纷来京大探亲,刘林森越发地想念钱双玲了,迫切地想要钱双玲来首都,好让自己不要孤家寡人一个,至于父母兄弟,他得藏得严严实实的,钱双玲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有亲密关系的人。
刘林森添油加醋地将来到首都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写进了给钱双玲的信里。
他每周都要花五块钱下一次馆子,买东西一定要去首都百货商店买,连“老莫”他都去了不下十次,就为了吃那里的冰淇淋,为了学习方便,他买了一块好几百块的进口手表,对了,下一个月他还打算添置一辆自行车,因为京大的校园实在是太大了……
要是钱双玲能来多好,他就可以带她全部体验一遍。
厂长夫人给了刘林森一千块钱,有了这笔巨款,刘林森的生活确实是整个班级里过得最富裕的一个。
京大阅览室各个省份的报纸都有,刘林森的事迹他的同学和老师都知道。
可报纸上不仅报道了刘林森的英勇救人的事,连他的家人都个个报道了。
看他一个农家子弟,大手大脚地花钱,有的同学心里颇有微词的,马上远离了刘林森,不跟刘林森深交。
有些好心的同学,劝了劝刘林森,让他花钱悠着点,太张扬了,并且大学可有四年呢!
刘林森面上笑呵呵地答应了,背后却暗唾一口,嫌他们多管闲事。
不过,他是该收敛一点,要不然风评不好。
其实是,刘林森手里的钱都花了过半了,再不节制,他之后三年半该怎么度过?
难道要撒谎写信去跟厂长和厂长夫人借钱。这可是他在京大校园竖起来的一张大旗,同学都以为他是厂长家的半个儿子了。他不可能亲手毁了这段得来不易的关系。
当然刘林森能让周围同学,相信他和厂家一家子关系匪浅,这也得得益于厂长一家时不时给刘林森写信、打电话,还寄东西来给他。
刘林森的信来得越发勤快、密集。在信里次次都要求钱双玲来京大看望自己,这让钱双玲越发得意,觉得自己把刘林森把得牢牢的,刘林森就是她手里的风筝,即使他飞往高高的天空,那根线也在自己手里。
钱双玲也不是没有过,去首都见刘林森的念头,可一想到她爸的黑脸,她就不敢提刘林森一个字了。
哪怕刘林森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乡亲们都说他是好样的,给村子增光了。但她爸还是看不上刘林森,钱双玲也搞不懂为什么,兴许是刘家太穷了,等刘林森念完工农兵大学回来,工作赚了钱,改善了家里的生活,她爸说不定就改口了。
刘林森在信上描绘的首都的点点滴滴,钱双玲爱不释手,将信看了又看,这就是她以后要过上的美好生活。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涌起阵阵激动,恨不得四年马上过去。她觉得自己将宝押对了。
刘林森何止是有潜力呀,简直是非常有潜力,他这是一飞冲天了。
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变成城里人,要不然岂不是白读那么多的书,长那么多的见识了。
好在,刘林森喜欢她,她也喜欢刘林森,而刘林森恰好是个潜力股,能给她远设想的一切。
只要刘林森读完工农兵大学,她就马上嫁给他,即使她父亲不同意,她也要抓住刘林森,投入到刘林森的怀抱里,成为他的妻子,那样她就可以离开农村,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钱双玲按耐住激动,推脱了父母想要给她张罗的相亲,决意要在乡下等刘林森四年。
刘林森来一封信,她就回一封信,可她在信的开头,一点也看不出两人的关系,称刘林森为同志。
封封回信,都是和刘林森谈目标、谈理想,字里行间情绪都淡淡的,说的大多是让刘林森好好努力,在学习上不要放松,争取进步……等等鼓励的套话,甚至还跟刘林森提了不少,他家里的事,反正就是不回应刘林森热切地期盼她来首都探望的事。
刘林森看着同学柔情蜜意,想着钱双玲娇柔的身躯,身上的芳香,心里越发地火热,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努力。
可就像鬼打墙,在钱双玲的故意无视下,他再多的努力也是白费。
刘林森无奈又不肯放弃,钱双玲越是难拿下,他就越是对她心心念念的。
同一个寝室的人都知道刘林森隔三差五地要寄信回老家,只以为他是记挂着父母。刘林森也不想将自己在钱双玲身上的挫败说出去。
美好的误会就这么产生了,室友都以为刘林森是单身青年。
某一天夜里,宿舍熄灯后,说到个人感情生活上,有人突然问道,“刘林森,就你没对象,没成家了,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说不定兄弟们能给你找个满意的呢。”
刘林森脑海里的马上浮现出钱双玲的漂亮的脸庞,他心神飘忽,照着钱双玲的大致模样,跟室友说了说。
话一出,全寝室都安静了下来,室友的安静,不是因为刘林森回答得太快,太具体了,他们觉得不对劲。
其他人在黑夜中对视几眼,心说,没想到,刘林森交际老道,为人圆滑,在婚姻大事方面这么单纯,都进了京大了,还想着找个农村的老婆,听他话的口气,他还挺乐意的。
安静过后,有人嗤笑问道,“我说刘林森,你待着的是什么地方?”
刘林森不明所以地回答道:“京大啊。”
有人接着大声说:“就是京大!那林森你怎么想着会老家找媳妇呢?别说你以后是要回农村,为家乡做贡献的?我看你平时的表现也不像啊。”
有人压低声音,以过来人的经验说:“好小子,这婚姻可是大事,可不能要一个拖后腿的老婆。林森你前途一片光明,可不能找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婆。可惜我已经结婚了,连孩子都有两个了,要不然……”
刘林森猛然呆滞了,对呀,他现在跟以前可是天差地别了,别说一个大队支书的女儿,就是纺织厂那些眼睛往天上去的美丽女工,他刘林森也配得上了。
不,不,配不上,她们配不上有着京大履历的自己了。
室友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刘林森你可不能糊涂,出息了,眼界还那么低,有个漂亮女同志往你身边凑了,你就迷上人家了。你呀,得看看女同志家庭里的一些东西。”
刘林森沉思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中午,室友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朝刘林森嚷道:“林森,邮差员正在宿舍楼下取信件呢,你还不快去将信投了。”
刘林森摇头,笑着说:“我爸妈上次在信里骂了我一顿,让我将话多攒攒,在写信给他们寄回去,要不然太费钱了。所以我先不寄了。”
室友点头,说道:“那行吧,我不管你了,老一辈的人都是这样。”
等寝室没人的时候,刘林森从上锁的抽屉里,将都封了口的信拿出来,轻蔑地笑了笑。
他想,自己这么没想明白呢,多亏了旁人的提醒。今非昔比了,如今该钱双玲上赶着才是。
如今他有关系,有名声,有学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一个钱双玲值得他这么惦记着嘛?他所处的地方是首都、是京大,再不济以后也是回到省城,干嘛要将目光放在一个农村丫头上?
想到这里,刘林森将写给钱双玲的信撕了,扔进了厕所里,然后拉了冲水的绳子,将纸条冲走了。
不再惦记钱双玲,刘林森觉得自己跟老家村子的联系断了个干干净净,这种感觉真不错,他应该往前跑,而不是老想着回头看。
穿着单薄夏衣的钱双玲下了公共汽车,茫然地看着道路两边的建筑,和她一同下车的人,一个个都去路明确地走了。
钱双玲咬着嘴唇,扶着挎包肩带的手,紧了紧。
这次来首都,她是瞒着家里人的,只留下了一张纸条在房间里,让父母哥哥不要担心。
钱双玲作为一个已经工作的成年人,有手有脚,文化程度高,工资自己拿着,去首都一趟,对她来说不是
什么难事,刘林森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催着她来。
在第一次没有按期接到刘林森的来信后,一开始,钱双玲还坐的住,以为是刘林森学习忙,有事耽搁了,或者信在中途延误了,要慢几天才能到她手里。
可钱双玲整整等了两周,她还到县里邮局问了问,找了找,根本没她的信。
钱双玲隐隐约约直觉她和刘林森的这段感情要失控了,从县里回家后,她立即掏出纸笔来,给刘林森写起来信。
信一开头,她就换了个说不出亲热的称呼,将刘林森叫做“林森”,一写就是满满的三页纸,字字句句都热情洋溢。
用着撒娇的语气抱怨着,刘林森这么久没有给写信来了,她很想念他,刘林森时不时地就进入到她梦中来。
最后,钱双玲很体贴地关心问,刘林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是学习太忙了,也不用急着给她回信,可以等他闲下来再说,她可以等。
钱双玲自认为自己做了,自己能做了一切了,将脸皮放了下来,温言软语哄着刘林森,说尽了好话。有些话,她写起来都脸红心跳的。
刘林森要是不解释解释,那就是他不知好歹了。
可就是这样一份态度火热的信寄出后,就像树叶落在湖面上般,都没发出个声响来,没了消息,刘林森没有任何的回应,就好像他从钱双玲的世界里突然消失了。
这放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以前,刘林森写三两封信,钱双玲才记着要回一封,可现在,位置颠倒了,钱双玲写了一封接着一封的信,刘林森别说一封信了,连一个字都没有传回来。
钱双玲可算是体会到刘林森的煎熬了,钱双玲又气又闹,可再生刘林森的气,她也得抓住了刘林森,不能让他跑了,这是自己在青葱年华里的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了,要是错过了,不再年轻貌美的她,还能遇上另一个刘林森嘛?
钱双玲的信刘林森是一封不落地接到了,可这些信已经激不起刘林森心里多大的浪花了,要是放在以前,钱双玲说一句,想他,他都能兴奋得三天睡不着觉。
刘林森无聊的时候才打开信来看一看,看过之后,得意地想,你钱双玲也有今天!
看过之后,刘林森就信撕了,冲进了下水道里。有的时候刘林森感到厌烦,看都不看,就随手把信撕烂,扔了。
两个月都没有接到刘林森的来信了,钱双玲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着急了起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拒绝着成了名人的刘林森不好,自己冷淡的态度让刘林森忍受不了了。
再这样麻木地干等着,可不行,刘林森这只煮熟的鸭子迟早飞了。她得做出一点行动来。
钱双玲下定决心要来首都一趟,说走就走,钱双玲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开好介绍信,揣上自己所有的钱,一路驴车、汽车、公交车、火车来到了首都。
来首都之前,钱双玲不仅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说服自己这次和刘林森相处,要软乎一点,别提什么学习、进步扫兴的话。
连生理上准备也做好了,刘林森信里说的冠冕堂皇,但她知道那些火热的话语,背后意味着什么,刘林森居心不良。
她是大姑娘了,作为大队支书唯一的女儿,有的时候她要陪母亲,去处理大队上的一些腌臜事,比如送大队里未婚先孕的姑娘去偷偷打胎。
这次她和刘林森相聚,两个二十多岁的,恋爱中的男女,又没有亲人在旁边管束,很大几率会发生点什么。
钱双玲也不介意发生点什么,只要做好措施,没搞出个意外来,天知地知,她知刘林森知,谁还能知道。
所以这会她的挎包里装着计生用品了,站在公交站边上,想到包里的东西,她的脸就一阵火辣辣的。
刘林森彻彻底底地认为自己是鱼跃龙门,咸鱼翻身了,自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农家子第、临时工刘林森。
他以后再不济也是省城某一家大单位的办事员,坐着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喝着茶,看着报纸,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一天,人前人后都体体面面的。
以后他是什么身份,钱双玲是什么身份,就是钱双玲那牛鼻子哄哄的亲爹,也伸出手来,点头哈腰地喊他一声,“领导。”
刘林森更自豪更自满了,同时也后悔不迭,一点也不愿意回想起在大队支书面前,唯唯诺诺,低声下气,流泪下跪的自己。
大队支书是什么人物,以后他提起来,就是一个乡下的穷乡亲。
想到大队支书,刘林森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来钱双玲,想到钱双玲美丽的面孔,身上的女性气息,刘林森暗暗觉得可惜。
不过,他觉得自己够对得起钱双玲了。他是喜欢过钱双玲的,要不然不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进了京大,生活在首都了,还不立马跟她分手,对钱双玲的态度一如既往。
要不是对钱双玲是真心的,早该在省城医院醒来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钱双玲不再高不可攀了,他该对钱双玲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才对。
被室友点醒后的刘林森,对自己的人生大事的规划发生了惊天的改变。
这段日子,他注意到,不是每一个有家有口的同学,都期盼着老婆孩子过来探望他们的。
不少农村出来的同学,娶的是农村的老婆,她们没文化,不爱打扮自己,连普通话都说不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所以那些农村出身的同学,羞于提起自己的乡下老婆,连老婆生的孩子也很少提起。
以前嘛,你是村里的一枝花,我是村里的高大小伙子,大家说也别嫌弃去,门当户对,连结婚证都没打,就成了甜甜蜜蜜的小夫妻。
可现在,那些同学说起自己的小家,都是一脸的郁郁不得志,一副不想提的样子。
刘林森觉得自己不能走他们的老路,不能用以前的老眼光去看待婚姻的问题了,他还年轻,不如多等一等,等到三十几岁再结婚也不迟,只要他将心思全放在事业上,还怕没有年轻漂亮的老婆嘛?
与此同时,刘林森的审美观念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上街,不再把眼睛放在行驶而过小汽车,人们穿的中山装、皮鞋、手表……上面来。
他用隐晦的目光盯着首都本地的女孩子看,看她们的脸,她们的穿着打扮,她们如何跟同伴嬉戏打闹的……
观察了首都街头的年轻女同志一阵子,钱双玲在刘林森心头的光环完全褪去了,甚至变得黯淡无光了起来,刘林森居然感到了羞耻,为自己曾经喜欢上钱双玲这样的村姑。
幸好他从来没有对周围的人提过钱双玲,钱双玲最好识相一点,主动跟他分手,找个村子里的小伙子,赶紧嫁了,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已经是老姑娘了,再自不量力,想要攀高枝,以后就嫁不出去了,他不和钱双玲说分手,这是他留给钱双玲最后的一点情分。
自己要干干净净,和过去的一切告别,轻轻松松地朝光明大道上走,刘林森嘲讽地心想,钱双玲的父亲也是做了唯一的一件好事,当时他上门求娶钱双玲,大队支书冷着面孔,给自己难堪,没有答应,连礼品都给扔了出去。
要是大队支书真的将糕点和酒留下来,以后他衣锦还乡,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大队支书还不得巴上来嘛。
刘林森一想起钱双玲,已不再是美好的记忆了,反而再一次提醒自己,是多么地胸无大志,鼠目寸光,竟然一个劲催着钱双玲来首都,要是钱双玲真的来,他将钱双玲带到同学面前,那些眼高于顶的同学背后会如何嘲笑自己,说自己是个大傻子。
好不容易从农村出来了,又要和一个农村姑娘沾上关系。
刘林森决定痛改前非,以后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不要太小看了自己,幸好一切都来得及,钱双玲只是他年少无知的一段往事而已。
自己起码找个小领导的女儿当对象吧?这不过分吧,当然不过分,刘林森在心底自问自答。
要不是厂长的两个女儿都结婚了,就凭救命之恩,厂长就得把一个女儿嫁给自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救命之恩以
身相许。
自己未来可是某个领导的乘龙快婿,想到这里,刘林森就如沐春风,一张脸时时刻刻露出了幸福神秘的微笑。
同学们都纷纷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刘林森笑而不语,打着哑迷,他的境界,那些只懂得埋头学习,一下课就拿着铝饭盒去食堂狼吞虎咽的同学是不能领悟的。
以京大的名气,哪怕刘林森没在信里详细地写过学校的地址,还让自己到了之后,该怎么找到他,钱双玲也能打听得到。
所以,茫然了一会儿的钱双玲,就镇定下来了,顾不上看首都街头的景,不费吹灰之力就走到了京大的大门前,面色淡定地对门卫大爷报上了刘林森的名号。
钱双玲是抱着“献身”,和刘林森重归于好,修复感情来的,她想着,有了身体上的亲密接触后,两人的感情会更加稳定了,刘林森以后怎么也不会再冷她一阵,热她一阵的。
站在京大门口,太阳底下,钱双玲骄傲地跟门卫大爷说话,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想着等会刘林森看到她人了,会是多么地欣喜若狂,毕竟他可是一直盼着自己来看他呢,然后她就会冲上去,先给刘林森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
然而钱双玲的所有想象都落空了,她跟着门卫大爷走近京大校园,一路上问经过的同学,得知刘林森在篮球场上正打着篮球呢。
门卫大爷就把钱双玲带到篮球场那边去,走了没一会儿的路,钱双玲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运动场,运动场上立着排球网、乒乓球台、羽毛球网、篮球架子……
钱双玲看得眼花缭乱,心头一阵火热。
门卫大爷朝着篮球场的那群人,大声叫嚷道:“刘林森同学!有人找你!”
刘林森脚下的动作一顿,往运动场边上一望,便愣了愣,他这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钱双玲会来京大找自己。
以前三催四请,也没见她来,现在他冷着钱双玲,暗示要分手了,她倒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非要他亲口甩了她,钱双玲才甘心吗?
打篮球的队友,见刘林森发起来呆,不由地推了他一把,催促道:“王大爷不是喊你过去,说有人找你嘛,林森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过去呀!”
刘林森回过心神来,朝队友自然地笑了笑,语气平常地说,“我这就过去,你们先打着,我马上回来。”
刘林森跑到钱双玲面前,第一句话,便是质问语气,“你怎么来了?”
说完,刘林森还很不自然地往旁边看了看,担心别人会朝这边看过来。
钱双玲脸色一僵,她坐在颠簸的驴车上,气味难闻空气不流通的火车上,拥挤到呼吸都困难的公交车上,设想过无数次和刘林森相见的场面,是执手相看泪眼,还是刘林森心里还憋着气,故意扭过头去不理人?
但这么也没想到,刘林森会不期待看到她,一副她来打扰到了自己的口吻。
钱双玲惊骇站在那里,目光怔然,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到都快要哭出来了,没想到刘林森会这么冲对她说话。
好半天,她才冷静下来,仰起脸来,目光盯着刘林森,一字一顿地说道:“学校放假,我想着有空,来见见你,暑假你也不回家。”
刘林森才不想回到那个老破的家,他一早找好了借口,给父亲发了个电报,说今年暑假不回去了。
刘林森看了看周围,说道:“这里太阳大,我走到阴凉一点的地方说话。”
接着他带着钱双玲,走到操场边上荒地里。
钱双玲低着头不说话,刘林森挠了挠下巴,张了张嘴,很是为难地说道:“我学习任务重,暑假就不回家了。你看你,也不打一声招呼就来,要不然我就安排好时间,抽空陪陪你。老乡又是同学,第一次到首都来,我怎么也该招待你一天,带你到处逛逛,逛逛胡同大院,八大处的公园,可是你看这……”
钱双玲看着刘林森身上那件因为打篮球,都被汗水浸湿白色汗衫,什么都明白了。
哪里是学习忙,没时间,这不是正打球打得欢着嘛?要是真是学习忙,刘林森这会子就该在教室里看书。
钱双玲后退了一步,刘林森突然不给她写信了,她就意识到两人的感情出了差错,但她没想到,刘林森会绝情到这地步。
她千里迢迢来找他,刘林森话语里,一副两人从来没有处过对象,只是不远不近的老乡交情的口吻。
钱双玲也是个要脸面的姑娘,一时间,她就面如寒霜了,她冷笑一声,嘲讽地说道:“那我走了,不打扰你学习。”
“学习”这两个字,钱双玲格外加重了语气。
这会变成刘林森的脸又青又白了,但他巴不得钱双玲离开,免得多事的同学看到了,追着他问。
刘林森松了口气,急忙说道:“那我送你出校门吧。”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可见他的多急切希望钱双玲离开。
说完,他也不看钱双玲的反应,抬起步子,就往学校门口大步走去。
钱双玲垂下眼睛,表情冷硬,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这时,有认识刘林森的人从两人身边经过,先是和刘林森打了一声招呼,接着他看到后面的钱双玲,疑惑地问道:“林森,这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