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刘林森尴尬地站了好……
刘林森尴尬地站了好一阵子,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说出口,于是他朝钱双玲呐呐道:“双玲,我先走了。”
说完,钱双玲也没个反应,连抬头都不抬头看他一下。
于是刘林森咬了咬牙,转身往屋外冲。
大队支书突然大喊一声,“站住!”
刘林森脸上一喜,一定是钱双玲要跟他一起走。
这样想着,他连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摆出一副灰暗的神情,转过身来,苦涩地说道:“双玲,你别冲……”
刘林森话语一塞,他身后空荡荡的,哪有人跟着,钱双玲还站在不远的地方低着头,一动不动呢。
心情缓和了许多的钱双玲这个时候,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刘林森一眼,但碍于大队支书在场,她不敢开口问,刘林森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
刘林森脸一阵红一阵白,觉得钱双玲真没用,表现得多爱自己似的,可亲爹一反对,她就成了缩头乌龟。
大队支书看到了刘林森脸上的难堪,乐了,他将刘林森带来的礼品掼到他胸膛前,沉声说:“无功不受禄,东西你拿回去吧。”
说完,他还把手里的烟塞回到刘林森的上衣口袋,看似为刘林森好又说不出的嘲讽,“有这个闲钱,不如多给你娘抓几副大骨头,熬汤,补补身子骨。”
刘林森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可以让自己钻进去,他在县城里过着自己的潇洒日子,平日里下意识地不去想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爹娘和兄弟,这会让他难受又羞愧,大队支书这话直接将他的面皮给扒下来了。
刘林森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接住了所有的礼品,苟着腰,灰溜溜地走出了钱双玲家的院门。
刘林森走到院墙外,放慢了步子,看着怀里捧着的礼品叹气,然后又得意地笑了笑。
虽然提亲的事没成功,可至少礼品还在自己手里。这可是用他打着亲爹娘的名号,哭着跟师傅借的钱重金买的。
既然大队支书有自知之明不肯收下,那正好,他将东西退回去,将钱还给师傅,要不然他下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
不过,不能去公社供销点退,被人看到了,他的面往哪里搁,他到县里的国营商店再退,反正东西县里也有卖,他咬定说,就是这家店里卖的,售货员还敢不给他退钱不成?
起码自己没损失,还占了钱双玲这个傲美人的便宜,刘林森哼着歌,这时,面上一点也没看出求亲失败的难过。
屋子里,大队支书回头望着钱双玲,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哼一声。
钱双玲吸了吸鼻子,为刘林森叫屈说,“爸,你说话不应该这么重,林森他不容易,忙着转正的事情,才一时忽略了家里。”
大队支书嘲笑着说:“转正?八字都没一撇,听刘林森满嘴胡咧咧。不是爹小看人,他刘林森这辈子做到临时工就到头了!城里的日子那么好过,一个临时工只比你多两块钱的工资,他来回路费,穿衣,人情来往哪一个不要钱?我看啊,刘林森早晚受不了在纺织厂里当尾巴的日子,还得回到村子,起码在家里,他爹娘把他当个宝!这穷苦人家的少爷他也能当到他爹娘两腿一伸!”
钱双玲含着眼泪,叫了一声:“爸,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大队支书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冷眼看着自家闺女,沉声问道:“爹虽然没让当上城里人,可从小到大,我和你娘,没委屈过你一星半点,你几个哥哥有的,你只多不少。读书,送你到县里上高中,生活费给得够够的。毕业后,爹也为了你操碎了不少心,才让你当上小学的老师。双玲,爹问你,爹和娘给了你能给的一切,你要去刘林森家受穷罪?”
说完,大队支书沉默地吸了口烟,心里寻思,即使刘林森说的真的,他能越过龙门,变成纺织厂的工人,他也不会同意闺女和他走到一出去的,刘林森这样的人,心狠。
自家傻闺女还天真为刘林森的薄情寡义沾沾自喜呢,看刘林森对家里不冷不热的态度,认为能够甩掉刘林森身上的大包袱。
她也不想,养育了刘林森的亲爹娘不重要?有血缘关系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不重要?她这个外人在刘林森心里能重要到哪里去?
不过,闺女从县里学校里回来后,心情一直闷闷的,他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明白了,让她更受挫,更不爱笑了。
面对亲爹的冷硬,钱双玲也没了主意,她不敢发脾气,闹起来。而且值得吗?他爹说的都在理,多等一个月也没什么打不了。
钱双玲的妈妈买豆腐回来后,知道了中午发生的这么一出,和大队支书一个态度,她不求钱双玲能找个有出息的人,可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闺女往火坑里跳。
为了斩断钱双玲和刘林森的来往,钱双玲的娘一直拘着钱双玲在家掰玉米棒子,直到刘林森回县城的那一天,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刘林森提着米面油粮和鸡蛋回到纺织厂里,又去了国营商店闹了一通,将借师傅的钱全部还回去后,吃吃喝喝,将宿舍里的存粮吃了个一干二净,才又想起来钱双玲,生活的困顿让他又有了紧迫感。
他马上给钱双玲写了第一封信,把自己对她思念,心中的痛苦写了整整三页纸,最后在信的末尾写道,希望钱双玲能来厂里看他,厂里有探亲宿舍可以住,不用花一分钱。
到时候他们可以去逛公园,看电影,还可以坐车去市里溜冰。
刘林森打的是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事后他给自己一巴掌,哭着说,是他脑子糊涂,太喜欢钱双玲了,忍不住。钱双玲的爹娘,哥哥还能打死他不成?打死了他,钱双玲怎么办?
即使不能生米煮成熟饭,钱双玲以他对象的名义,来厂里探亲宿舍住上个一两天,也足够让她有嘴也说不清了。
农村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一个地方,那名声就很重要了,钱双玲都去县里探亲了,让自然是他刘林森的未婚妻,刘家未过门的儿媳妇了,哪怕他日后回乡下种地,钱双玲要跟她分手,那就是她贪图荣华富贵,变了心!不管情不情愿都得嫁给他,给他生几个大胖小子!
大队支书要想不让整个大队的人不服气,就只能认了他这个女婿,还得对他客客气气的,要不然就是看不起他女婿!
当然种地是不可能种地的!
他都不敢奢想轻轻松松地成为城里人,钱双玲凭什么认为,只要嫁给他,好要让他全家将她全家供起来,就能跃出农门?这种好事,就凭她是个女的
嘛?
钱双玲的梦想破碎了,那是她活该!
刘林森回县城后,全家人说起刘林森都没个好脸色,好语气,明说暗说,刘林森和他的家庭都是深坑一个。
家人的轮番劝说终于让钱双玲冷静了下来,将自己的感情放到一边,想起来自己最初的目的。
接到刘林森来信的钱双玲,打开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把信给收了起来。
那一个月,钱双玲心里非常地不安,时时盼着这个月快点过去,睡一觉眼睛一睁开,就又到了刘林森厂里的放假的日子。
她还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村头的大树底下,给树神磕了几个响头,倒了点酒水,希望树神保佑刘林森顺顺利利地转正。
这样,她就可以说服家里人了,从此她的梦想就能成真了,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再怕在县城街上遇到以前的高中同学了。
刘林森既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两人的爱情,以后在她心底里,刘林森就是天神般的存在。
她之所一不给刘林森回信,是希望能鞭策他,让他加把劲,多努努力。
万一……刘林森不能转正,她必须得下狠心跟他分手。
按照乡下的说法,她都二十一岁了,这个年纪不小了。毕业后,她爹娘就马上跟她提了提,公社中学的某某男教师,公社上的某某干事员……
尽管爹娘说的人放在村子里,都是难得的好亲事,但她还是摇头,不愿意跟他们见面。她年轻貌美,家里条件又顶好,自己也有能力,不比那些男教师,办事员差。
她一心想找个比自己强的,哪怕强上那么一丁点,也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这样心气,要是刘林森转不了正,哪怕他平时在县城里生活,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他,想到他家破破烂烂的房子,瘫在床上的娘,瘦弱矮小的爹,唯唯诺诺的两个哥哥,她就心里一阵哆嗦。
刘林森也同样煎熬着,他的去信像是石沉大海般,了无音讯。
一个月的时间,以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度量过去了,刘林森眉头皱得死死的,坐上了回乡下的驴车。
回家后的第二天下午,刘林森才一咬牙,鼓起勇气去找钱双玲。
钱双玲早就盼着呢,刘林森昨天晚上一进村子,她就知道了。
可等来等去,等了大半天,也没见刘林森过来找她,钱双玲直觉得不好,她“呸呸”了两声,又甩甩头,不敢想下去了。
两人一见面,钱双玲就急忙说道:“林森,你转正了吧!”
刘林森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道:“双玲,转正的事出了点意外。”
钱双玲脸色一暗,摇头笑着说:“林森你是故意说谎,想要骗我,然后再给我个惊喜是不是?”
说着,钱双玲捂住嘴巴,哈哈笑了起来。
刘林森声音干涩地说,“双玲,不是,我没转正。”
钱双玲的那点虚无的哈哈声立马消散了,她阴着脸,质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一定有你的名额吗?”
刘林森摸了把脸,垂头丧气地说道:“双玲,你听我解释。这次事出有因,我车间的一位工友,手扎进机器里了,以后成了个残废。他跟我一样,也是个临时工,二十好几了没娶上媳妇,连个对象也没有,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都六十多岁了,爹还是个药罐子,每个月都得去医院打针,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我跟他是朋友,还去他家里吃过饭,怕他和他爹娘想不开,我就把这次转正的名额让给他了。……”
钱双玲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听,她怒气冲冲打断道:“说来说去,刘林森你就是没转正嘛!人家家里困难,你也不看看自己,能好到哪里去!就你好心!那些厂子第怎么不把名额让出来啊?!”
刘林森瞪眼,失望地说道:“没想到双玲你是这么没有同情心的人?!我能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活不下去嘛!”
钱双玲一噎,无话反驳,在道义上刘林森占据了高地,她冷笑说道:“那你就别想着成家,孤身一人,多多做好事多好啊,耽误不了谁!”
刘林森口气缓和了下来,哄着钱双玲说,“双玲,我转正是迟早的事,你不要一副我这辈子都转不正的样子,你爱不爱我?还是爱我身上的那份工作?”
钱双玲面孔通红,有几分心虚地说道:“我当然爱你,可想过好日子有错吗?”
刘林森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冷笑道,想过好日子,那就用自己的双手去赚,你只想着不劳而获,什么也不想付出。
刘林森握住了钱双玲的手,诚恳地说:“双玲,我这次做了让步,下一次的转正名额一定有我,要是没我,厂长也不同意!你爹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也没生气,他都是为了你好。他不信我,双玲你信我吗?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见钱双玲不接话,刘林森又说:“这次我做了好人好事,领导见了我就夸,说我有担当。等转正了,我就跟领导套近乎,争取调到办公室去,当办事员,以后就是干部了。”
钱双玲不去看刘林森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出声说道:“我该回去了。”
说完,抬脚就往道上走。
刘林森连忙追上去:“双玲,你信我。看你这样,我也不好受,我都后悔将转正名额让出来了,下一次,说什么我也不能让!”
钱双玲停了下来,回头冲着刘林森说道:“刘林森同志,这段时间你别来找我了,让我好好冷静一下,先想想该怎么处理我们这段关系,难道要我跟着家里对着干,跟你偷偷摸摸的吗?”
钱双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再一次体验到了期待落空的滋味。
高中毕业后,她是整栋宿舍楼里,最后一个走的学生,就是希望老师们看在她的决心和平时的表现上,给她分配个城里的工作。
可惜,最后她在夜色下,坐着驴车回到乡下,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县城,也不愿回想城里的一切事物。
大队支书看闺女一脸郁色地坐在炕上,眉头打着结,给她倒了杯红糖水,开口说道:“爹没骗你吧,刘林森这小子说的都是鬼话,不值得托付,你赶紧跟他断了!爹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听爹的话。你不想想,刘林森这个临时工是意外得来的,领导已经送佛送到西了,还能接着继续关注他不成?这转正根本就是没影的事,纺织厂的领导说不定想让他赶紧回家种庄稼呢,多一个临时工,就要多发一份工资,公家的钱额都是有定数的,这让人家怎么拿钱出来,不是让人家为难嘛。”
钱双玲不说话,她虽然一开始目的不单纯,但还是舍不得跟刘林森分手,既然没了面包,又要失去了爱情嘛?说不定,下一次刘林森就能转正了呢。
钱双玲没有对刘林森说出分手的话,可态度却变了,变回了以前冷冷淡淡的样子,不管刘林森怎么插科打诨,钱双玲都无动于衷。
刘林森就差给钱双玲下跪了,钱双玲还是恼着他,没说一句热乎话。
没能把钱双玲拿下的刘林森又要回厂子里了,临走之前,他找机会跟钱双玲告别。
他伸手握住钱双玲的双手,低声说:“双玲,我明天又要回县城了,又要一个多月不能见到你了,你记得要想我啊。”
钱双玲冷着脸将刘林森的手甩开,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一直观察着钱双玲反应的刘林森,暗暗地松了口气,为了不让钱双玲说出分手的话,他赶紧腆着脸说,“双玲,我回去后第一时间就给你写信,我这次给你写一首情诗。”
钱双玲还是不说话,刘林森接着失望地说:“双玲,我上个月给你写了那么多的信 ,你一封都没回,这次你得给我回信啊,那么一个字也不写,给我回一张白纸,我也高兴。”
钱双玲抬眸看了他一眼,看到刘林森眼里的乞求,心软地说道,“再说吧,要是有时间,我就写。”
刘林森当作钱双玲同意了,咧着嘴,提高声量说,“那我就等着你的信了!”
刘林森假装兴高采烈的模样,却带着比上次更大的失望回到了纺织厂。
要是不把钱双玲攻下,时间拖得越长,钱双玲对他的感情就越淡,到时不用大队支书亲自出马,让他跟钱双玲分手,钱双玲自己就能跟他断了。
于是,刘林森写信写得越发勤快了,到了月中旬的时候,迟迟得不到回信的刘林森,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要换个方法了。
他在信里不再一味地哄着钱双玲,以及催促着钱双玲来县里探亲,而是说起师傅的小闺女,厂里的那些漂亮热情的年轻未婚女工。
末了,用心灰意冷地语气写道,“钱双玲,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冷得像块冰,给我个痛快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你不开心,那我们就分开吧。”
刘林森信心满满地将信投递到邮差桶里,可是收到信的钱双玲根本不上他的当。
钱双玲因为刘林森转正失败的事,还没有恢复过心态来呢,刘林森又不在她跟前,影响不了她多少。
在刘林森面前她一直是傲着的,一看到信里,刘林森和厂里的女工打着火热,她就眼睛里喷着怒火,将信撕了个稀巴烂,扔到灶膛里去。
刘林森可不敢真跟钱双玲分手,他翘首以盼,用激将法也没能将钱双玲盼来,不想玩脱了,下一封又服软了,心酸地解释道,自己是因为太痛苦,不知道他和钱双玲的未来在哪里,睡不着才说了胡话,他想把信追回来,可是邮差员取走了,所以希望钱双玲不要生气,下次回家,钱双玲尽管打他骂她。
刘林森的解释钱双玲没看到,接下来的信她看也不看,就塞到床底下去。
刘林森第一次害怕回到村子里,他窝在宿舍里,车都要没了,才拿着换洗的衣物,出了纺织厂的大门。
去往城郊坐车的路上,他都低着头唉声叹气,这次回去后,不知该怎么面对着钱双玲,钱双玲一开口十有八九就是问他,下次转正是什么时候?
钱双玲又不是什么没有见识的乡下丫头,她文化程度高,自己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一打听就能戳破,他真是非常担心钱双玲一着急,来到县城,问领导去。
不过,这辈子能娶到钱双玲这样有文化的漂亮媳妇,他是死也值了。
还是不催钱双玲来厂里探亲了,万一露馅就麻烦了,不如做个局,让村子里长舌的人看到他和钱双玲亲嘴。
一心思考着事情的刘林森,这时万万想不到,整天做着白日梦,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苦尽甘来的他,马上一件天大的好事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北方很少地方有夜生活,即使是城里。街上没几个行人,连路边的店铺都关了大半。
刘林森匆匆赶路,懊恼地踢了踢路上的碎石子,自己恐怕赶不上最后一趟车了。
他将包袱往背后一甩,跑了起来,城门外头是一片绵延好几公里的小树林,刘林森想也没想,就往没有任何灯光的小树林里冲去,打算走个近道。
结果他就遇上事情了。
在树林里,他听到一个凄厉的呼救声,那声音听起来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发出来的。
他在黑乎乎的树林叫得嘶声裂肺的,可可能挣扎了不短时间了,嗓子都喊哑了,发出的声音却不大,难怪没人听到。
渐渐地,他也没力气喊了,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刘林森站在原地,僵硬着双腿不敢动,担心自己惹上麻烦,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弯着腰,放轻脚步,打算趁歹徒发现他之前,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突然没了声息的男孩子,发出生命最后的呼喊声,“我爸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刘林森的脚步顿时就顿住了,他犹豫了,这个就快没命的少年,听起来来头不小啊。也是,要不然,也不会被坏人给盯上。
要是平时听闻这种事,他一定背地里拍手称快,谁叫你有钱呢,被抢劫不是活该嘛。
刘林森死死咬住嘴唇,想了想,这时候,他冲出去,冒死一拼,说不定会成为这个少年的救命恩人,即使少年说的是唬人的假话,他爸爸没有任何的来头,就凭他见义勇为,跟劫匪做生死搏斗,怎么也该上市里的报纸。他会成为街头巷尾人们口中的英雄,纺织厂的重点宣传标杆,还怕没有前途和未来嘛?转正的事自然不在话下,不可能让英雄受委屈啊。
但这设想的一切都在他活着的情况下,他要是死了,再怎么表彰他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跑还是冲出去?
想想厂子里人和钱双玲的冷脸,刘林森突然觉得自己不怕死了,要是抓不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什么鸡飞蛋打,钱双玲那个狠心的女人,可不是他说说甜言蜜语就能搞定的!
此时的刘林森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纺织厂的正式工人后,那将是怎样一番新的天地,他还愿意娶乡下姑娘的钱双玲嘛?
做好心里建设的刘林森,将包袱轻轻地放下,拿起一块尖利的石头,英勇地朝发出呼救声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睁大眼睛,看到两个强壮的中年男人,将一个瘦弱的男孩子按在地上,这个少年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迟到抢劫的歹徒发现了刘林森,其中一个人踢开地上的少年,从腰间掏出一把亮刀来,朝着刘林森这个成年男人挥了挥,威胁道:“赶紧滚,要不然我的刀子可不长眼!”
刘林森咽了口吐沫,口突然干得厉害,他胆怯了,想要跟两个男人道个歉,然后溜走。
可一转眼,他看到了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的闪闪发光的劳力士手表。
这手表跟他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它和另外两只兄弟躺在省城百货大楼一楼明亮的玻璃橱窗里,虽然跟它的兄弟劳力士金表比不了,可售价也要九百九十元,纺织厂的厂长手上才戴了只国产的钻石牌手表,只要一百二十块。
这手表显然是从少年身上抢下来的,刘林森在心里飞快地换算,少年的价值等于八个纺织厂的厂长。
刘林森被自己算出来的结果给震撼住了,这少年的爹到底是多大的领导啊?他小小年纪戴的手表就这么贵重了。
刘林森想到自己成为少年家座上宾、金光闪闪的未来,霎时间热血沸腾,做了个转身的假动作,嘴上还让两个男人放松警惕,说道:“好,两位大哥,我马上就离……。”
“离你个头啊!”两个男人相视一笑,嘲笑刘林森的胆小时,刘林森大喝一声,飞奔了过来,将手里的石头狠命地向他们身上脆弱的地方砸去。
他以一敌二,一边跟歹徒搏斗,一边用力地叫喊着,“救命!”
刘林森再不要命,也不是干惯了不要命的勾当的两个男人的对手,刀子最后还是落到了刘林森的胸口上,刺穿了他的胸膛。
一开始刘林森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往身上泼了桶冷水,凉凉的。
接着他就觉得自己要感冒了,身子又冷又热。
但他想着自己不能死,死了一切就白搭了。
于是他比两个歹徒更豁得出去,又打又叫,树林飞石走沙,那两个男人制不住刘林森,两人想到抢到手的财物,认为跟刘林森继续缠斗下去,不划算,反正钱都到手了。
刘林森看起来穷小子一个,身上没几个子。他们将刘林森推开,然后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刘林森爬着过去,伸手探了探地上少年的鼻息,用最后的力气说道:“别害怕,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眼睛木木的少年忽然哭了出来,这时刘林森笑了笑,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马上一切都有了。
少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流血了。”
刘林森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都破了,腰腹、胳膊、腿上都划拉了不少的口子,血正从里面一股股地流出来。
刘林森轻轻地摇头说
道:“没事,我身上的伤不重,我扶你起来,我们先出树林。”
两人相互搀扶着,丢到地上的东西什么也不要了,喘着气往树林外面走。
刚走出树林,想开口喊人,突然一辆军绿色的车子一个急刹车,停到两人面前。
一位身穿黑色毛料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上跳下来,看到少年的惨状,大惊失色地喊道:“小李,快点!把人送到医院去!”
刘林森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少年,好人做到底说道:“领导,这位小兄弟伤得更重,我不要紧。”
叫小李的人忙跑过来,拉住了少年,惊喜地喊道:“小军,可找到你了!”
刘林森听着司机对着少年一副熟人的语气,又抬眼看着面前高大霸气的吉普车,眼睛一闭,软软倒在中年男人的身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地微笑。
正如陷入昏迷的刘老师所希望的那样,他和少年先是在县医院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打了止痛针,接着医生和护士一路随行,两人就被送入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躺在单人病房里的刘林森,一睁开眼睛就是宽敞明亮,干净整洁的房间,床头还放着水果和鲜花。
刘林森在治病期间受到了医院最好的待遇,一日三餐,都是色香味俱全,专门给他做的病号饭,苹果香蕉吃都吃不完。
他听着广播,看着电视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好不惬意。父母兄弟也被人接过来,专门来陪伴他。
少年的父母在他醒过来的时候,就来探望过他,握着他的手,感激不尽地让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救的人是他们的儿子,要是没有刘林森,他们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之后少年的父母说了句,让他好好养病的话,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但还是派了个保姆来专门照顾他。
刘林森想着,少年的父母看起来比那位喊“小李”的人更加气势不凡,尽管他在医院里多次暗暗打听,也没打听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可他心里半点不着急,看这阵仗,他病好出院后,他们不会亏待他的。
等医生告知他,他可以出院后,刘林森就被接到了省钢铁厂厂长的家里。
刘林森这才知道了少年的来头,他是省钢铁厂厂子的小儿子。
原来,厂长小儿子去年考不上高中,父母又是对子女要求不低的人,所以将他关在家里大半年,让他埋头苦读,今年再考一次高中。
被长辈宠惯了的少年,憋坏了,再有一次测验考试成绩不理想,被父母狠狠地骂一顿后,将家里的贵重物品携带到身上,做出家里被进贼的假象,一声不吭跑到了乡下外婆家,好让父母着急,出一口恶气。
那劳力士手表只是他从家里拿走的东西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金首饰和两百多块的现金呢。
深藏巨款,又不懂得遮掩,可不被人盯上了嘛。
幸好,遇上了见义勇为的刘林森,不仅救了自家的儿子,而且有了刘林森阻挡,那两个歹徒才很快被抓住了,不日之后就要被绳之以法。
军人出身的厂长狠狠地吐了口气,没让两个危害社会的穷凶极恶之徒流窜掉,可是看刘林森哪哪都满意。
他本想将刘林森认作干儿子,以后两家人常常来往,可是被厂长夫人给一口否决。
不得不说,厂长夫人更会看人。但她于情于理,她嘴里不能说一句刘林森的坏话,哪怕对着说的人是她的丈夫。
厂长夫人以为了不让刘家为难为借口,打消了厂长认刘林森为干儿子的想法。
厂长一想也是,在医院的时候,刘家人见到他们,一口一个:“大首、长”,差点要给他们磕头了,拦都拦不住。
所以为了不让刘家人兴师动众,好好照顾刘林森,他们才不再次去医院打扰。
要是刘林森当了他们的干儿子,两家人打交道的时候,刘家人该怎么把握住这个度呢?
认不成干儿子的厂长,因为愧疚,对刘林森更热情了。
厂长直来直去地说,让刘林森工作上还是个人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的尽管提,他一定帮忙解决。
刘林森坐在一厂之长专属的小红楼的会客厅里,张了张嘴,突然将心里萦绕了千百遍的要求,给咽了回去。
他摇头,用一个谦虚正直的好青年形象说道:“厂长我什么也不要,我想快点回去工作,我想我可爱的工友们了。”
厂长哈哈大笑,想拍拍刘林森的肩膀,被厂长夫人喝道:“老张!”
厂长连忙讪讪地收回了手,摸摸自己的脑袋,他都忘了刘林森身上的伤了。
厂长故作严肃,声若洪钟地说道:“刘林森同志,这可不行!你得现在家里住几天,有很多人想要采访你呢!”
刘林森见义勇为,舍生忘死的事件早就传到了全省各大报纸的耳朵里。
要不是厂长派人拦着,这些闻风而动的记者早就一窝蜂地拥进刘林森的病房了。
但厂长也只能拦到刘林森出院这个时候了。
刘林森在厂长家住了两周,第一周他先是接受一波一波的人采访,拍照、签名。第二周,他的故事就传遍了全省,成了省里的红人。
省城的各个单位近水楼台先得月,邀请他到单位去做英雄报告,每天出行,都是坐着小汽车,到哪里都是笑脸相迎的人。
至于转正的事情,早在去厂长家做客的第一天,厂长就在饭桌上对他说道,他转正的手续已经在办理了,等他从省城回到县城时,他就是县纺织厂一名光荣的正式工了。
见识到了省城更加广阔的世界,刘林森突然对转正的事没那么执念了,他对家乡的小县城开始鄙夷了起来,难道自己要回去,一辈子窝在小地方里?
同时刘林森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孩子大难不死,做父母的不免对待孩子的态度宽容了许多,既然儿子不想念高中,那就不念了吧。反正儿子已经满了十六岁,直接进厂算了,工作个两三年,然后去读个工农兵大学镀镀金。
厂长夫人将切好的果盘送进儿子房间里,然后细细地跟儿子说了,她和他爸的打算。
出来上厕所的刘林森路过,就偷听到了厂长夫人说的话。
工农兵大学?厂长和厂长夫人怎么也不会害自己的儿子,他们想送儿子去上工农兵大学,这工农兵大学就一定是个好东西,不爱读书的厂长儿子都要去念一念,那就说明工农兵大学对厂长儿子的未来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