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申明瑚抬眸看过去,……
申明瑚抬眸看过去,朝她们走过来的男生,骨节修长的双手提着简陋的行李,穿着黑色棉鞋,蓝色棉裤,上半身是黑色的棉袄。这么冷的天,他连口罩、围巾和帽子都没有戴,整张脸全露出来,让人看了个一干二净。
他身材高长,起码有一米八四左右。
年纪看起来很是年轻,大概只比她大一点。容貌俊雅,又不失棱角。嘴唇上峰还有一层轻轻浅浅的青色胡渣。
五官单拿出来一个都很好看,尤其是那双黑曜曜的眼睛里,全然是单纯和清澈。
是长得真不错,申明瑚心想。
魏开韵仿佛听到了好闺蜜的心里话,小小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就是长得黑了点,也瘦了点。”
申明瑚朝人望过去的同时,人家也朝
她们往看过来。
许沛锡看他的正前方走过来三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同志,他目光下一秒就全转移到最右边的那个姑娘身上去了。
他愣了愣,耳朵热了热。
这个姑娘长身玉立,头上带着深红色的贝雷帽,丝丝缕缕的乌发从帽沿悄悄溜出来。
一张两颊红润,微微肉嘟嘟的脸蛋,就知道她是个很健康,气血十足,精力旺盛,生机勃勃的女孩子。
她打扮得很时髦,时髦到让许沛锡觉得自己在异国他乡街头。
她穿着蓝白个子的高领毛衣,腰上是一条铜褐色的细皮带,毛衣下沿全扎进去,露出苗条纤细的腰身。
最外面穿着一件到小腿的黑色插兜大衣,有一种潇洒飒爽的美。
下半身穿着烟灰色的羊绒紧身马裤,脚底下是一双高筒军靴。
年轻、鲜艳、活泼、贵气、美丽、娇矜、冷艳……每一个词都可以用来形容她,但却又不足以来形容她。
她还有一双惑人,透亮,狭长的眼睛。
这姑娘那双红粉的双唇微微张开,说话了,她撇开眼眸,说:“我们走吧,我带你们去我宿舍认认门。”
她挽着一位英俊高大,气质出众,穿着光鲜的男生,从许沛锡身边无声经过,连个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人离开了,许沛锡的整张脸才涨红透了。
许沛锡所在的省位于东部沿海,经济并不差,风气也不闭塞,况且他市里、省城都去过。但他所见过美丽的姑娘,以他审美,没有一个能刚刚的那位女孩子相比的,那个女孩子骨相、皮相、气质三项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华,狠狠地吸引着他。
许沛锡觉得自己盯着人看到样子一定非常的呆傻,要是他们相遇在街上,那个女孩子一定会以为自己是个傻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边角发白的衣服,再看看手上的薄茧,第一次为自己的衣着和外貌感到自卑和羞愧。
周念淮走了好长一段距离,许沛锡的相貌气态都萦绕在他脑海里。
他不得不承认,刚刚迎面相见的那个小子,长得跟自己不相上下,也许有不少人还更喜欢那小子内敛高华的长相。
周念淮甩了甩头,悄悄将申明瑚挽紧一点。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出现一个人在外貌上,能跟他一较高下而已,没什么值得自己介怀的。
一个陌生的校友,也许大学毕业都不会再次相遇。
他周念淮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失败过?就连最艰难的恋情,如今不也顺顺利利嘛,他已经拥有最值得珍惜的宝贝了,老天不能总是眷顾一个人,其他方面,他让一让又如何?
想到这里,周念淮莫名低落的心情终于恢复正常了,挽着心爱的姑娘,整张俊美的脸孔都透露着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申明瑚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念淮的心情低沉,但她没有开口问以及安慰,她一想就知道是什么缘故。周念淮见到气质长相跟他不相伯仲的男生,心里不舒服了。
她带着魏开韵她们到自己寝室一游,又去了魏开韵的寝室看了看,接着约定下周要去隔壁华清找钟以敏玩,就跟朋友们告别,回到了自己宿舍,准备看会书,然后刷牙洗脸睡觉。
一个寝室住了六个人,但没一个和申明瑚同一个专业的,这次新生宿舍分配,申明瑚落单了。
隔壁、再隔壁宿舍都是数学系的女生,剩下她一个人只能被分到其他专业的宿舍去。
申明瑚泰然处之,心里并不在意这个,她坐在书桌前,边看诗歌,边抬头和几个室友聊天。
都是十几、二十几的年轻姑娘,喜欢聊的话题都有共同之处,大家怀揣着远大的目标进入京大,都想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学生时代的友情最是纯洁了。
所以在大家都有心和周围人打好交道的情况下,申明瑚的校园生活开始了。
京大的作息跟部队上差不多,晚上要熄灯要查寝,申明瑚都不用适应。她对探索校园没兴趣,但却认识不少在某一方面志道同合的人,和有趣的人。
阳光挥洒在偌大的校园内,湖泊金光闪闪,岸边的柳树枝条上冒出一个个黑黄的嫩芽。
许沛锡捧着打好的白水面条,找了位置坐下,边狼吞虎咽,边后悔自己今天起的太晚了,浪费了半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他埋头吃早餐,准备快点吃完,飞奔去图书馆还书,然后再上二楼的阅览室找个光线充足的好位置预习一下今天下午要上的科目。
“咱们去那边吧,那边有空的座位。”这道年轻的女声传到许沛锡耳朵里,他身体一僵,然后大口地吞咽嘴里的食物,捂着嘴巴,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穿着红色毛衣扎着两根吊环辫的女同学对上他的目光,友好地冲这位校友笑了笑。
许沛锡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地低下头来,拿着筷子往嘴里塞面条。
不是她,许沛锡满心的失望。
对于大学生活,正如许沛锡所期待的那样,他可以远离家里的烦心事,没有人打扰他,他的时间可以全部放在个人进步上。
并且,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够倒霉的了,但知道系里的一位老大哥精彩万分的故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淡定,豁达。
这位老大哥三十岁,六十年代初十三岁就下乡插队了,当了差不多二十年的知青。小时候的日子也过得苦得很,虽然出生城里工人家庭,但他的家庭属于最贫困的那一波,最让他懊悔万分的是,他家人均家庭月收入卡在五元一厘这个帮扶线上,要是没有这一厘,他家就可以每个月得到街道的补贴。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饿死,他眼睛一闭,提前好几年就申请下乡上山,结果被分到哪哪都不适应的地方。
身体变差了不说,还被毒蛇给咬了,差点一命呜呼。
那时候还能高考,这位老大哥年年都考,次次都落榜了。最后终于在六八年考上了一个大专,结果学也上不了,返城梦碎,又当了十年的农民。
这十年,村子的教师考试、县里的招工考试,工农兵大学名额……他每一样都入围了,但最后都以零点几分之差惨遭落选。
这老大哥将这一桩桩惨事当作笑话来讲,谈笑之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听得深有感触的许沛锡,深深觉得自己有得要学呢,跟这老大哥一比,哪怕是回到许家的日子也可以说得是平淡安宁了。
同时,许沛锡在京大的第一晚就体验到来自优秀的同龄人压力。
正式开学的前一晚,他夜里起来上厕所,看到厕所外面站着或坐着不少人,就着厕所度数不够的探照灯,闻着从厕所里传出来的臭味捏着鼻子看书。
许沛锡顿时觉得层层压力向他袭来,哪怕在省城坐公车时,他捧着书本看,周围人都会向他投来怪异、嘲笑的目光。
但在京大?他看着夜里苦读的校友们,觉得是时候改变慢悠悠的心态了,必须认识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百舸争流的环境里。
许沛锡上完厕所走回寝室,握拳下定决心决定明天一早四点半起来,找个僻静的地方早读。
想好明天要早早地起来学习,但往床上一躺,许沛锡再也睡不着了,仿佛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心,他呼吸都变急促了。
许沛锡再次翻身起来,蹑手蹑脚地拿着一本新课本出了寝室,往厕所走去,这时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闭了一晚上气的许沛锡,第二天咬牙跟别人换了几张工业劵,买了个手电筒,过上了每晚躲在被窝里苦学的日子。
京大的学习资源多如瀚海,授课的每一个老师,都是国内有名有姓的人物,就连同位学生的校友们也不容小看,有的是某一圈子的资深人士,有的当了好几年的领导,还有的父母说出来都能让吓一大跳……
许沛锡觉得生活很美好,非常美好,就连被人吐槽了个遍的食堂伙食,他都觉得是可口的美食。
在许家这么几年,他对能入口的食物要求很
低很低了。白水煮面、二合面、三盒面馒头,陈年米饭,肥猪肉炖大白菜……这可是在许家大半年都吃不上的美味。
而且,自己从小就不注重口腹之欲,只不过是养母将最好的食物送入他口中,将他养得脸蛋圆圆的。
说起养母,只有想起养母的时候,他的心情会才会变得有些难过。在室友纷纷说想家的时候,问他想不想家,许沛锡一脸诚挚地说,想!可惜他已经没家了,养母去世后,他一次也没有想回县城的那个已经住进新人的房子看看,哪里不再是他的家了。
他的户口迁到了京大,粮食关系也转移到了学校,还有他重要的东西,养母的骨灰也被他带走了,许沛锡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心里轻松极了。
许沛锡不仅是宿舍里年纪最小的,在工程技术系也是。学长学姐和老师们对他都很照顾,许沛锡更加如鱼得水了。
偶尔一两次在寝室卧谈会,大家谈着恋爱经验、对象、姑娘的时候。许沛锡都要在上铺突然问道:“你们见过的女同学之中,哪个系的最好看?”
许沛锡连头都没有从床栏上探出来,耳朵却竖了起来,一副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的模样。
室友们你一言我一句说开了。
“当然我对象最好看。”
“我老婆最美!”
“作为工程技术系的一员,我觉得当然是我们系的女生最好看。”
“曾同志最好看,哎你们说她到底看没看我写给她的情书?”
……
许沛锡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头慢慢垂下来,埋在枕头上。
他们说的人他都认识,对象?老婆?意中人?那个女孩子当然不可能是。
可她挽着男生的身影一股脑地往许沛锡头里钻,他想忽略这个事实都不行。
那就是人家有对象了!
许沛锡打了一下自己脑袋,有对象又怎么了?有对象难道就不能教异性朋友了吗?
自己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交友遗愿,对一个人印象这么深刻,念念不忘。
那个女孩子一看就是很优秀的人,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那么想认识人家的!
许沛锡想通了自己心底的异样情感,晃了晃脑袋,京大就没有学生不优秀的,自己不能这么贪心,每一个人都想交上朋友。
许沛锡在校园里晃了几天,上公共课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大教室里面坐着的同学全看一遍,都没有再次见到申明瑚,还从旁人嘴里暗中打听过了,可一样没结果。在这个夜晚,他终于把自己给说服了,放弃了对申明瑚的寻找。
许沛锡自相矛盾地想,自己来京大可不是来交朋友的,而是来学习和提高自己的。他的当即任务是好好学习,争取拿到奖学金,改善自己困窘的生活。
至于从不在意物质的自己为什么要提高生活水平,而且认为自己贫穷,要赚钱了?
许沛锡不想深究这个问题。
尽管许沛锡很长一段日子都为钱发愁过,但他从来没想过主动赚钱的念头,都是每每逼到一定份上了,他才会去砖厂烧窑、运煤渣,从不会多赚一分。
他那么想读书,那么想坐上办公室,从来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个人精神上的处境。
要是能让他上大学,他倒贴钱给学校都可以,给学校写一张卖身契,买断他这个人也不是不行。
许沛锡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人生目标了,大学毕业后的规划他一次都没有想过,现在除了不落人后,争分夺秒多学点知识外,就是一副随遇而安的心态。
那些对未来有帮助的交际活动他一次都没有参加,连走出校门,逛逛首都那些大名鼎鼎的景点,他都没有任何的兴趣。
开学了几天,周围人纷纷说他是个书呆子,最适合搞研究。
京大的新生开学典礼在一周后才举行,大礼堂里,人头攒动,辅导员和班长引领各班的人找到位置就坐。
几台黑色的射灯围绕在讲台上,红绒幕布上绑着几串五颜六色的彩旗,周围人声鼎沸,许沛锡再一次感受到了开学那一天的热闹气息。
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了,他将书本放在后背,转过脸来和室友们交谈。
“听说会有好几位省和市级状元会上台代表新生发表演讲哦,这可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A室友兴奋地说着打听来的消息。
都是京大人谁也不愿意承认比别人差,只有被学校认可的代表,才能让这些天之骄子服气和崇拜。
“市级状元也能上台?那我这个省榜眼上不了?”B室友不满道。
“这个市是直辖市吧,起码首都的文理状元都要上去。”许沛锡不急不缓地解释。
B室友摸摸脑袋,恍然大悟说:“难怪,我地理不好。”
“开始了,主持人出来了,大家安静下来。”班长站起来朝班里的同学喊道。
京大的学子还是很有纪律,各个班长一喊,整个百年讲堂连衣服的摩擦声都异常地刺耳了起来。
京大开学典礼并不会让广大学子觉得无聊,尽管是冗长的讲话,讲一些国家、社会、学校、家庭对他们这些未来国之栋梁的期待和要求,但每一个演讲者都言之有物,将空泛的内容说得有趣极了,讲堂里不是发出阵阵哄笑声。
申明瑚的同班同学比她这个马上要代表新生发言的人更紧张,一个个地压低声音,催促她赶紧再默念一遍演讲稿。
主持人一过来招手说:“申同学,到你了,请跟老师到后台候着。”
话音刚落,申明瑚就被几个同班女生扯了起来,然后几只手放在她后背上,将她轻轻地给推了出去。
申明瑚回头一望,就看到几张真心握拳给她鼓劲的脸。
“加油!小明!”
申明瑚:“……”
她扬起了一个笑容,握拳回应:“嗯,加油!”
申明瑚和同班同学相互认识的第一天,就被人取个很有特色,又好笑的绰号“小明”,这个绰号没两天就被广为人知,代替申明瑚的大名。
你也许不认识数院的申明瑚,不认识首都的理科状元,但你一定会认识数学系、六号楼518寝室以及摄影社……的“小明”。
领导讲完后,就到了新生代表发言,申明瑚作为首都的理科状元原本该是第二个发言的学生,但负责安排流程的老师看她形象气质好,让人眼前一亮,就安排她第一个上去演讲了。
为此,在后台等候的时候,首都的那个文科状元一看到申明瑚就偏过头去,表达他的不满,觉得是申明瑚抢了他的位置。
“下面有请第一位新生代表,首都的理科状元,数……请大家掌声欢迎!”
主持人快速地走进了后台,讲堂回荡着一波高过一波的掌声。
申明瑚微微抬起下巴,直视前方,冲老师一笑,就走了出去。
她眼睛不眨地直视着讲台上璀璨的灯光,步伐轻盈自信地朝讲台走去。
这是自己应得的,什么抢不抢的,技不如人就该认输,首先首个上台发言有没有法律和道德约束,她有什么好对不起人的!
“各位老师和同学们,我是申明瑚,作为……”
千篇一律的开头,但清亮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穿出来,还有申明瑚那出色的外貌,都让人耳目一新,全场师生都将目光放在她身上,耐心地听她讲下去。
申明瑚一出来,许沛锡就情不自禁地用力掐住了自己的手背,是她!真的是她!这下自己不止知道她的姓名了,连是她是哪里人,哪个学院,哪个专业的都知道了。
许沛锡理工科的脑子突然冒出一句诗句,“众里寻她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感谢辛弃疾大诗人,用一句简短的诗句,完美地表述处了自己心里的万般滋味。
今晚的申明瑚没穿繁琐的春装,穿着一件海蓝色的丝绸长裙,脚踩着一双不落俗套的黑色绑带皮鞋。与那天不同,她还剪了个齐刘海,披肩长发用一个复古红色发带扎在脑后,一副娴静文雅的打扮。
她声音激昂时,漂亮的裙
边便摇曳了起来,像蓝色的大海一样翻卷着波浪,卷起团团浪花,脑后的发夹银光闪烁,让人觉得她头上戴了一颗昂贵的宝石。
许沛锡仿佛听见了从她身上传来的裙边旋转的沙沙风声,风声入心,变得猎猎,在心底刮起了大风。
尽管申明瑚在衣着上,是开学为止最为收敛点一次,发型也换了个乖巧的。家庭教育让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做释放天性,由着自己来,什么时候要低调做人。
但她一站在上面,每一根发丝都在散发着天之骄女的气度,从讲台最上面跨越到讲堂门口,让人无不为之折服,为之向往。
总有一天,身为京大学生的他们也可以变成像申明瑚那样的人。
许沛锡旁边的室友喃喃地说,“这气场,这长相,我服了,这就是龙章凤姿吧。啧啧,还一出生就是首都人,我们比不上呀。”
有人接着感叹,“看看人家学妹,从容随和得跟个领导似的,就知道人家家庭不一般,大场面不知道见过多少。”
许沛锡将室友对申明瑚的评价全听了进去,脑袋却没有动过一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上的申明瑚,不管是长相、成绩,家世,申明瑚俨然都在京大众人之上。
她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到大被命运眷顾,没有一丝忧愁的女孩子,才养成她看起来与生俱来,平和、从容、自信、大方的性子。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另一个的自己,难怪他的目光会被申明瑚牢牢吸引住。
今晚不知道有多少男同学倾慕的目光落在申明瑚身上。
类似的场合申明瑚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再大的阵仗申明瑚也毫不怯场。
申明瑚张口娓娓道来,完全听不出丝毫背稿的痕迹。
她慢慢地转动着视线,务必让台下的观众感受到她真诚的目光。
讲堂内一千多名师生,她不可能跟每一个对视,但在这一千多人之中,茫茫人海之中,她与许沛锡都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不,应该说是许沛锡才是猝不及防的那一个。
申明瑚是毫不意外的,许沛锡对于她来说,跟其他不认识的校友没有如何区别,这次她连对许沛锡的容貌都没有感叹一下。
她紧接着自然地将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人群中的魏开韵和周念淮身上,跟两人对视的时候,还不突兀地恰巧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申明瑚发言结束后,许沛锡原本以为自己的那颗心会重新变得平静起来。可申明瑚一下台,他的目光便不受自己的心控制,落在数院那边去。
数院的位置在他前面,他只能看到申明瑚圆乎乎的黑色脑袋,这是一个一团黑的脑袋,许沛锡也看得入了迷,对接下来的事情好不关注了。
开学典礼结束时,许沛锡差点连书都给忘记拿走了,还是室友好心提醒了他,他才一脸茫然地将书拿在手里。
许沛锡不想走,想等数院的人走下来时,再走,但急着出去上厕所的室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发什么呆呀?赶紧走啊。人有三急,小六你可别让哥哥当场出丑。”
随着人流机械地往讲堂门口走去,许沛锡忍不住多次回头看。
是个人都看出来了他的魂不守舍,室友坏笑着说道:“小六,瞧你那样,不会是看上哪位姑娘了吧?”
许沛锡忙回头,微红着脸,摇头否认道:“没有。”
室友指着他的脸,调侃说:“瞧你的脸红成那样还说没有,我不信。老大,老二,老四,老五你们几个信嘛?”
许沛锡是个少年老成的稳重性子,有什么通知辅导员和班长都是直接找他,宿舍长反而成了摆设。
难得许沛锡失态一次,他们说什么也要打趣够,要不然不知道下一次看到许沛锡脸上的窘态是什么时候。
许沛锡脸上的红晕霎时间褪去,他淡淡地说道:“我的脸是憋红的。”
急着上厕所的同室中人,马上出言相帮,“哎呀,你们别说了,赶紧的,挤出来,让我和小六上厕所,要不然有得排队了!”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的许沛锡毫无异样地起床早读,只是他早读的地点换成了数院前面的小树林里。
申明瑚没有早读的习惯,在其他室友背着书包出门背英语单词时,她就坐在床上,拥着枕头,做数学题。
做题做了大约半个小时,她才从上铺爬下来,随便一拢头发,拿出洗脸盆、毛巾、牙刷牙膏,杯子去打水刷牙洗脸。
接着她就坐在窗前,放着收音机,看着楼下的树,吃着从家里带的饼干,喝着热气腾腾的牛奶。
开学以来,她只去过两次学校食堂就餐,图书馆也很少去,要是要安静的学习环境,她直接去教师楼那边看书,当然周念淮和魏开韵和她一起。
洗澡、吃饭也大多在那边解决。她偶尔想吃热乎乎的食物,自有周念淮帮她打回来。
所以说尽管两个学院相隔不远,但申明瑚和许沛锡的活动轨迹,是没有任何交集的,难怪两人从来遇不上。
但这天许沛锡人为地扭转了这个局面。
申明瑚在宿舍对付完今天的早饭就出门,她今天第一、第二节没课,社团那边有事,所以趁早上有空,先去社团里将事情忙完。
在摄影社的教室里,申明瑚看到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申明瑚一进摄影社,盯着门口的刘林森的目光马上变得异常热切。
他朝着申明瑚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地叫道:“明瑚学妹。”
申明瑚马上变成冷脸待人,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直接对他视而不见。
将书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位社员走过来,看着刘林森迟疑地说:“副社长,这位刘师兄想加入我们摄影社。”
申明瑚看也没看他,将桌面上的影集拿起来看,用质问的语气说:“那为什么上一周我们招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报名?”
比起什么诗歌社、文学社、戏剧社……甚至是物理社团,报名参加摄影社的人少得可怜。可以说只要是报名就能成为摄影社的一员,不用考察技术,只要拍过照片就可以。
而且任何社团费用都不需要缴纳,一切活动资金由社内几位家庭富裕的成员慷慨解囊。
但正、副两位社长带着社员摇旗呐喊了一个星期,报名的人寥寥无几,弄得申明瑚只能拿对摄影毫不感兴趣的周念淮和魏开韵凑人头,显得成员数目上好看一些。
刘林森随口说了借口,“抱歉,我上周太忙了,没有听到消息。”
申明瑚不信,态度依旧冷冷的,“那只能怪你自己了,等社团的下次招新吧。”
教室里的人心里嘀咕,今天的副社长说话怎么这么咄咄逼人?
刘林森挠了挠头,一副懊恼的语气说:“能不能给个我机会?我一不怕吃苦,二不怕累。”
申明瑚只给出两个字,“不行。”
这时,觉得刘林森是个扛相机的好劳动力的正社长说话了,“小明,就让他加入吧,我们正缺人。”
申明瑚这才抬起头看刘林森,不客气地问道:“你会拍照吗?”
刘林森嘴角一僵,他怎么会拍照?他连骑自行车还是借人家的车子学会的。摄影?这个词他听不没听说过,只知道照相。
要是有这么一个社团,里面人人在上大学之前都接触过相机这昂贵的物品,他用得着到处物色人选吗?早就报名进摄影社了。
申明瑚转过椅子,朝社长缓和了语气说道:“你看,他都没有一点摄影基础,还要人手把手教,万一他弄坏了机器怎么办?”
社长那颗动摇的心有又坚硬了,社里的每一台机器都来之不易,是宝贝,可不能让连拍照都不会的愣头青碰。
刘林森醉翁之意不在酒,完全是奔着申明瑚来的,一点水分都没掺,但在
他摄影社成员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的,一副诚心加入社团,对摄影很感兴趣的模样。
社长重重地咳嗽一声,给申明瑚使个眼色,让她说话委婉一点,都是同学、校友嘛。
刘林森看出来了,虽然申明瑚不是社长,但整个摄影社是她说了算。
他站在那儿好一阵子,没人搭理他,只好开口说道:“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也不给申明瑚讽刺他的机会,转身离开了摄影社。
走出活动楼的刘林森,抬头看着二楼,摄影团的窗户,握紧了双手,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
申明瑚脾气再大,也没有对他知根知底,知道自己是什么底色的钱双玲难搞,最后钱双玲还不是眼巴巴地来千里追他来了。
刘林森是一名农村青年,和家乡的许多小伙子,想着盖新房子,老婆孩子炕头热不同。
他心很大,听说村子里分到了几个征兵的名额,就说动了父亲拎着两瓶高粱精酿走进了大队支书的家里,父子两个跪在大队支书也就是钱双玲的父亲面前,声声哭诉着自家的困难。
就在刘林森抱着钱双玲父亲的大腿失声痛哭的时候,背着书包一脸娇俏单纯的钱双玲从县里高中放假回来了,走入了屋子里。
“爹!我回来了!……”
刘林森赶紧抬起头来,擦眼泪,就对上了一双震惊,愕然不解的眼睛。
她不知所措地一言不发走进了里屋,找自己的娘去。
刘林森的下跪,甚至是同辈人的刘父的哭跪也没有感动到大队支书的心。大队支书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不留余地地拒绝了,只说一切按照规章办事。
当兵的名额家家户户都盯着呢,他是疯了才内定一个名额给刘林色森,要是这么简单的话,他两个儿子还用苦哈哈地挣工分?
刘林森父子心有不甘地走了,回家后的刘林森越想越气,越是想出人头地。
机缘巧合之下,他知道县里马上要派人来考察公社的工作情况,也许这一次是一个不小的领导。
于是刘林森不吃不喝,一哭二上吊,让亲娘成全了自己的计划,反正做父母的总得为孩子牺牲不是嘛?
隔天刘林森的娘就从山坡上滚下来了,最后人砸到一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石头上,摔得血肉模糊,半天动弹不得,没有一口好气了,为了送她去医院治病,刘家将村里人借了个遍,可是远远还不够。
就在县里来人考核下面的工作的时候,刘林森背着亲娘去公社借钱了。
县里领导当场掏出几张大团结递给他,让他快点送母亲去县医院,就坐着他们的汽车去。
送亲娘去治疗的路上,孝顺,坚持给他们写欠条,小小年纪就担负起家庭重任的刘林森,让领导们动了恻隐之心。
等亲娘出院的那一天,刘林森就去县纺织厂工作了,成了厂里的一名临时工。
可是得偿所愿的生活远不如刘林森想象中的那样吃香喝辣的,临时工没活干,就得收拾东西回家,每个月拿十几块的工资,吃喝都要花钱。
况且想起亲娘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年,才能恢复下来,还有那庞大的医药费要还,想起这些头三个月还得意忘形,觉得自己一飞冲天了的刘林森就阵阵心烦,喘不过气来。
县城就那么大,工友们和车间主任知道他的底细后,就开始排挤,使唤刘林森了。
刘林森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再一次和工友打架后,一气之下,将头上的蓝色工帽摔到地上,冲出车间,准备不干了。
但这不干之前,他得利用这份临时工作完成他的人生大事,娶个能让他哪怕重回乡下,也能过起舒服日子的老婆。
下个月休假回家,刘林森就和拿着课本从学校回来的钱双玲不期而遇了。
这个时候,钱双玲已经高中毕业好几个月,她毕业后,就回村当了小学的语文老师。
短短几个月,钱双玲整个人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她认为自己是大队支书的女儿,聪明、漂亮,看谁都是一脸傲气的。
哪怕在县城高中里,她吃的穿的用的不比城里的同学差,但一毕业后,她就得收拾行李,回乡下,一辈子都成不了城里人。
这种落差让钱双玲的心智快速地成熟了起来,人也不复以前的爱笑了,说话声音也变得慢条斯理了。
但面对着刘林森,刘家父子两个给她爹下跪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所以她还傲着呢,偏过头去,没有和刘林森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