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许沛锡将一切心志都……
许沛锡将一切心志都埋葬了起来再也没提读书的事,除了出色的长相和掩盖不住的气质,旁人看来,他和村子里的男青年没什么两样,可生活再一次让他觉得残酷极了。
76年,来了一支国家级别的地质队,在附近的一座山里勘探到大量的铜矿。上报上去后,接着一卡车一卡车往这里运输着开采工具、钢筋水泥。
国家准备在这里建一个采矿厂!这个消息让整个大队的人都沸腾了,因为这个山属于附近几个村子共有的,建厂还要占地,那他们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些补偿?
最后补偿出来了,每个村子不仅可以每年少交公粮,还分到了一些招工名额。
只要符合要求,通过考试,就可以逆天改命,成为城里户口,摇身一变成了正式的工人,每个月至少可以拿三十好几的工资。
许沛锡看着张贴出来的招工告示,眼前一黑,论技术,他没技术,这工人他当然考不上。
要是……要是他上了高中,走养母的关系,可以提前拿到高中毕业证,那就可以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考采矿厂的干事,做办公室了。
许沛锡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村头的告示栏,这一次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沛锡在家里的话越来越少,性子变得越来越闷,都懒得装了。
黄娟子老是掉着眼泪说对不起他,可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让他心冷的小事,黄娟子还是继续毫不迟疑地对他做出来,黄娟子说对不起,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养母治疗中期的时候,许沛锡为了省钱,已经天天吃白开水泡饭就着咸萝卜条度日。可一张张缴费的单子像雪花般向他飞来,许沛锡觉得这样饿着肚子读书,每月还要浪费来回的车费回学校考试的日子一点意思也没有。
于是他跟许芳珊说:“阿妈,我不想上学了,等你病好,我再去学校。”
许芳珊听完后,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指着门角落后面的扫帚说:“你把它拿过来。”
许沛锡知道自己要挨打了,可他抿着唇,愣是将扫帚拿过来,递给了许芳珊。
许芳珊喘着气拿着扫帚狠狠地抽了他一顿,这是自许沛锡十二岁偷偷去水库玩水之后,许芳珊第二次打孩子。
许芳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你要是不读书了!这病我就不治了!我回家去等死!阿妈就是不治病了也要将钱给你上学,你以后要是再说不读书的话,就别认我这个妈!”
许芳珊说完,眼睛一翻被送到抢救室急救,从这以后,许沛锡再也没有说过要休学的混账话,搬个小板凳坐在病床前,安安静静地看书。
再后来,从不求人的许芳珊第一次跟来看病的同事开了口,借钱治病,给许沛锡生活费。
以前的生活,现在的生活,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不管会做人的黄娟子怎么摆出一副慈母的面孔,许沛锡心里的波动总是极少。
对周围所有人都失望之后,每当许沛锡撑不下,夜里睡不着就爬起来,一字一顿地默念养母对他的叮嘱,这样他才不至于精神崩溃。
许沛锡考上大学,还是以全省探花的成绩被京大录取了,全家人还是很高兴的,这件喜事也在一定程度上洗涮掉了家里的阴霾。
许沛锡面上高高兴兴地和家里人一起庆祝,但心里却热不起来。
在父亲住院期间,不止黄娟子劝过他不要参加77年的高考,那是全家人轮番上阵,父亲也不要死要活了,一个劲地劝他。
就连最为胆小,好脾气的姐姐也觉得他一点不为家里考虑。
他们的话术不一而同,但是都一个意思,反正他那么聪明,晚考一年又有什么要紧。
许沛锡咬紧牙关不松嘴,直到考试的前一天,他们才放弃了让他入赘何家的念头。
许父住了近半年的院,家里欠下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笔债务,好几百块。这还是医院的医生看这一家子可怜,冥思苦想几次修改药方,争取尽量给他们减轻负担的结果。
拿到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后,许沛锡看黄娟子多次欲言又止的眼神,几次想冲动开口问,您是不是想让我把这上大学的名额卖掉,好一次性还清家里债。
理智紧紧地勒住许沛锡,为了市里的采访,为了省里的宣传,为了奖金,为了一个好名声,他也不能跟家里人闹翻。
他将大学录取通知书放在一个除了他,没人知道的地方,讽刺地想,那个记者写的合家欢报道真没错,能上京大,多亏了他的家里人呢。
一波一波的人走了之后,家里重新恢复了宁静,许沛锡将全部的奖金交给黄娟子,给家里还债。
从市里坐火车到首都,最便宜的车票都要一百多块,为了赚取路费,许沛锡又去了隔壁村的砖厂干活。
这次他不用去求老同学了,何晓兰的叔叔和爸爸亲自上门,请他过去。也不用再干烧煤、运煤渣这类的苦活了,他拿着笔杆子坐在厂部干净明亮的办公室里,连水都有人帮他倒。
许沛锡以前只知道要读书,要考上大学,他知道考上大学后有很多的好处,但不知道有这么好。
许沛锡飘忽了一阵时日,直到收拾包袱出门去上大学前,他将赚回来的钱,交了一部分给黄娟子,极限压缩自己上学的经费。
这次黄娟子一反常态地不要,许沛锡硬塞给她,她才收下。这件事马上传了出去,周围人再次说许沛锡是个大孝子。
剩下的钱许沛锡买了火车票和购置基本的生活用品,就不剩什么了。
于是许沛锡靠着一双脚,背着行囊,日夜兼程,天寒地冻,北方呼啸,从村子里走到市里的火车站。
许沛锡第一次坐火车,却没有一丁点束手束脚,坦坦荡荡地招手问列车员,哪里打水,哪里上厕所?
几天几夜的行程,除了打水、刷牙洗脸洗手、上厕所之外,许沛锡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读、背自己手抄来的一千个英语单词。
探花之上还有榜眼和状元,虽然许沛锡不认识他们,但从报纸和广播上,他知道排在自己前面的两位高考的分数和各科的成绩。
第二名只比第一名差了两分,但第二名比自己足足高了十几分,而第四名也只比自己
这个第三名低了一分。
自己夹在里面显得那么地底气不足,太侥幸了,许沛锡和他们对比了各科的成绩,发现拉开差距,不能拉开差距都是在英语这门学科上面。
许沛锡恐惧落后,只能拼命追赶了,他知道到了京大,卧虎藏龙,这一次京大录取近一千人,他是处于中下游的。
许沛锡站在火车站的广场前,久久不动,转身抬头盯着好几层楼高的首都火车站看,又看着前方壮丽宽敞的黑色齐整马路。
许沛锡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他好几次偏激地出现割肉还父,剔骨还母的想法,这会子站在首都街头,看着眼前望都望不尽的一切。
他闭上双目,深深地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些不甘、委屈、愤恨都不值一提,从胸腔中消散了,许沛锡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新生。
阿妈的遗愿他做到了,一直心心念念要走的那条路,如今他也走上了。
从天光微亮到旭日当空,许沛锡提着行李在广场的石柱子底下站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期间有外乡人跟他问路,他摇头笑着回答说,自己也是第一次来首都。也有本地人走过来,指着台阶下的三轮车,热情地问他,要去哪里?要不要坐车。许沛锡只微笑着摇头。
浮雕墙面上的大时钟“咚咚”地敲响了十下,许沛锡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走了,要不然该赶不上在下午六点之前报道。
他拎着行李走下石阶,来到一位看着面善的中年妇女面前,报了京大的具体门牌号,又问了车钱,觉得合适,坐上三轮车的后座。
老大姐在前面蹬车,透过白色的防沙防风口罩热情地问道:“小兄弟,听你口音,不是首都人吧?”
许沛锡没有迟疑地点头承认:“对,我是xxx省人,不是首都的。”
老大姐笑呵呵地说:“你不开口,我还以为你是返城的知青呢。”
话一出口,老大姐就接着懊恼说,“不对,你看着脸小,不可能是知青。”
许沛锡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摇头说道:“大姐,这不能,我看着年纪小?”
老大姐笑着说:“你几岁?我看你连十八岁都不到。不过,有的孩子十三四岁就下乡了,也是可怜。”
说到后面,老大姐声音便低了下来。
许沛锡笑笑,提高声音说:“那大姐你可猜错了,我十二月的生日,恰巧满了十八岁。”
老大姐回嘴说:“你这十二月是公历的吧,要过了农历生日才算。”
许沛锡认真地说:“现在都3月了,农历生日也过了。”
老大姐扯了扯衣领,摇头嚷道:“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许沛锡也不没有再说一遍,势必要让她听清楚,心情颇好地想,首都人民真可爱。
他看着往后移动的水泥路,迎着风,仿佛天地颠倒,飘在了云端上。
三条车道并行的宽大马路,路边是积木般叠成的高大建筑,两只眼睛收入眼帘的车流,比整个县城的自行车都要多得多,在马路上奔驰的小汽车也不在少数。
老大姐假装听不见后,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再次问道:“小兄弟,那你这次来首都是探亲的还是干什么的?”
许沛锡自持地回答说:“我是来上学的。”
“上学的?”老大姐念了一遍,然后惊呼说道:“你是大学生吧!考上了哪个大学?考了多少分?”
无论是在哪里,年长的人都特别地爱问小辈的学业。
许沛锡努力压制住嘴角,让自己淡定些,说:“是大学生,我是来京大报道的。”
“咯吱”三轮车慢了下来,然后老大姐将腰弯得更低,咬着牙,凸着眼睛使劲蹬车。
她在料峭的春风中吼道:“京大!?你早说啊!大姐说什么也要快点将你送到!”
许沛锡听她声嘶力竭地说,连忙说道:“大姐,我不急,您慢慢来!”
“你不急,我急!哎呦,我拉了好几个月的客,也不是没有拉过大学生,京大的,小兄弟你是头一个!”
在老大姐的吼声和感叹声中,京大很快到了。
老大姐“噌地”下车,一手拉着许沛锡下车,一手拿着他的行李。
拍拍他的胳膊,朝着前面的朱红色大门,朗声说道:“小兄弟,这就是京大!你到了!来握个手!”
许沛锡都来不及看校门一眼,就被老大姐拉着握手。
他哭笑不得,觉得自己的手都要甩掉了。
老大姐晃了几分钟许沛锡的手,接着一撒开,就翻身上车,豪爽地说:“小兄弟,这车钱我就不收你的了,就当咱俩有缘分!”
“这可不行。”看老大姐都要踩着车子跑了,许沛锡急忙从口袋里掏出车钱,塞到她裤兜里。
老大姐点头说:“那行吧,这车钱我收了,大姐家里也不富裕,要不然不会大冷天出来蹬车,给!这两个猪肉白菜包子,大姐自个做的,留给你吃!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你找个楼房,将包子放在暖气片上面,热一热。小兄弟,大姐走了,有缘再见!”
许沛锡拿着两个大包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转身,目光专注地看着黄色琉璃瓦,宫廷式样的校门。
另一边老大姐一路风驰电掣地回了家,一进大杂院,邻居老太太边疑惑问:“阿秀,怎么回来了?今天生意不好?”
老大姐哈哈一笑,说道:“不是大娘,今天生意好极了,非常好!”
接着她等不及地一撩自家的门帘,将炕上坐着的孩子一把抱过来,将手塞进她手里,“来来!乖闺女!握个手,沾沾文曲星的福气!”
老大姐自觉地将手上的福气全传给闺女后,然后掏出红纸来,去了隔壁东屋,找那个教书匠,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状元花车,又风风火火地出来门,为生活奔波。
首都火车站还是人来人往,站前广场上,一群人围城一个圈,圈子的中心站着的人赫然是老大姐,还有她那辆三轮车。
人们将自家的孩子往车上推,唯恐坐不上这状元花车。
老大姐扯着嗓子喊道:“别急,一个个来来!你到哪?”
等候的人不耐烦地吼道:“这要轮到什么时候!?不如大姐你别走了,就在这地,拉着孩子来回转两圈吧!”
其他人眼睛一亮,纷纷同意,“就这么办!今天说什么也得让我家小宝坐上这拉过京大状元的三轮!”
……
一辆锃亮仿佛被打了一层蜡的黑色小轿车驶入京大家属院。
申明瑚第一个走下车门,嘴里咕哝着,“爸妈,我都说不用你们送我,我自己一个能行,不就打扫床位嘛。”
申云骊长叹一声,“哎呀乖女儿,你第一次上大学,爸爸妈妈说什么也要来送你。”
申明瑚“切”了一声,扯了扯身上的黑色大衣,“京大你们不知道送我过来过多少回了,有什么新鲜的?”
申明瑚学书法、学绘画都是在京大教师楼里学的。
申云骊一边走上前去给申明瑚整理衣服,一边回头冲乔向平问道:“行李都拿齐了吗?”
乔向平提了提两只手的行李,回答说:“都齐了,嘿,你别说猎猎小姨寄回来的行李箱就是好使,装的东西多,拎着又方便。”
申明瑚有个在欧洲公派工作的小姨,她非常疼爱申明瑚,隔三差五地给申明瑚寄来国际包裹。
听说申明瑚要考高考,上大学后,更是开心的不得了,给外甥女寄来了一连串的礼物,申明瑚连考场都没进,礼物就到了。
“那赶紧走吧,晚了,万一女儿的好床位被人占了。”申云骊赶紧催促道。
京大只给学生分配宿舍,不指定床位。早在女生宿舍楼能进人后,乔向平就带着阿姨给申明瑚早早地选了一个最好的床铺,还简单打扫了整个宿舍。
一家三口从教师楼穿过去直达京大校园,打算先拿着证件去学院报道,刚走上校园的大路,这是一个穿着黑色毛料中山装,
估摸二十五六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脸上是友好热情的笑,他说:“几位是去哪?我也是京大的学生,负责新生报道方面的事,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嘛?”
申明瑚眼皮一撩,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就瞥开眼睛,不再看他。
她对这个人感官不好,手冻得通红,牙齿都打颤了,在零下几度的天气里,穿着中山装和皮鞋,装模作样。
申明瑚自己也喜欢装模作样,但她既要风度也要温度。
乔向平笑了笑,温和地说:“小同志不用了,我们可以自己走,你去帮助其他人吧。”
年轻人只要笑笑,然后朝申明瑚说道:“作为你的师兄,欢迎你成为京大的一员。”
申明瑚很没有礼貌地说道:“这句话已经有很多人对我说过了。”
年轻人嘴角一僵,搭讪搭不上去,申明瑚根本不接茬,对方的家长也俨然一副溺爱的样子,申明瑚这么没礼貌,他们也轻斥她。
年轻人——刘林森只好强笑地说:“哈哈,学妹真幽默,师兄有事先走了。”
刘林森走上小径,影子消失不见后,申云骊轻轻地捏了捏女儿的白里透红的脸蛋,宠溺地说:“你呀,万一人家要给你使小绊子怎么办?”
申明瑚脖子一伸,理直气壮地说:“那我找徐阿姨去,找几位老师去,找校长去,为我撑腰!”
徐慧宁是外语学院的院长,京大的校长跟她住一个筒子楼,教导过申明瑚的老师也是京大有名的人物,这些年也没断了联系,逢年过节申明瑚都要上门去探望的。
乔向平在数院树木底下看着行李,申云骊拎着一个坤包牵着闺女的手上去报道。
一进学院一楼,就有人指引她们,告诉她们该去哪个办公室。
申明瑚插着双兜,看着申云骊拿出录取知书盖章登记,领粮票和这个月的补贴,领宿舍钥匙,领校徽、学院铭牌。
申云骊将报道流程走完,又牵着申明瑚的手,挤出来。
“搞完了,和平咱们去猎猎寝室!”两人出了学院,申云骊朝乔向平挥了挥手,让他拿行李过来,该出发去闺女的宿舍了。
“有什么事,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往办公室里打。要是急事就跑去找你徐阿姨,让她先护着你。”
“记得每天早晚冲一杯奶粉喝,橘子粉也冲来喝,天干气躁,要不然该流鼻血了。要是喝完了,还不到周末,打电话让家里阿姨送过来。”
……
有些话不好在宿舍说,申云骊只能趁着走路的机会,一言一语地叮嘱申明瑚。
乔向平也补充说道:“牛肉干、猪肉脯、熏肠、水果罐头、核桃仁、巧克力、大白兔奶糖、沙琪玛,包里都有,猎猎你别忘记吃了。”
“食堂伙食不好,你要是馋了,就去校门口下馆子,要不然就给家里打电话,家里做好饭菜给你送过来。”
“遇事别忍着,世间大多数人欺软怕硬,你越是不跟人计较,他越是踩你踩得厉害,最好第一次就让人家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对,对!你爸说得对!猎猎,妈妈看了一圈,那些个男同学都没有几个你高的,女同学更少,你爸从小就教你怎么打架,你又当过兵,谁怕谁!咱不怕,谁要是欺负,抬起拳头就打!”
……
一家三口一路上了“518”寝室,一推开宿舍灰绿色门,就对上了几张和善、温柔、敦厚的脸。
乔向平和申云骊:“……”
刚刚他们说的话好像有的过分了哈,从闺女室友的面相和气质来看,闺女要是想,岂不是要在寝室里称王称霸了。
中二期已过,申明瑚同学显然没有当老大的意思,她友好冲已经到了的室友们笑了笑,打了声招呼:“你们好。”
“你好,你好。”
室友回过神来,看着光鲜亮丽,跟褪色、斑驳、狭窄的宿舍气质不相符的一家子,也纷纷开口和申明瑚她们打招呼。
“这是你的……”一个看着就外向的长脸姑娘凑过来迟疑地问申明瑚,申明瑚的家长长得太年轻了,是姐姐姐夫?还是爸爸妈妈,她有点不敢确定,要是认错了,那就尴尬了。
申明瑚眨眨眼睛说:“这是我爸妈。”
舍友会这么问也不奇怪,一路上还有人将申云骊和乔向平认为是来报道的新生呢。
旁边听见的高个子姑娘说了句,“你爸妈真年轻!对了,你叫什么?我叫刘圆圆,刘王张的刘,陈圆圆的圆,南京人,二十三岁,是物理系。”
申明瑚回答说:“我叫申明瑚,申报的申,明亮的明,珊瑚的瑚。十九岁,数学系的。”
从上铺下来的一个天生笑脸的姑娘说,“哇,那你数学一定很好了,要不然不敢报数学系!”
接着她将脏了的毛巾扔到自己的洗脚盆里泡着,说了自己的名字、年龄、院系,和申明瑚一样她也没说自己是哪里人。
最后一位看起来少言寡语,年长一些的姑娘,也向申明瑚介绍了自己。
申明瑚眼睛晶亮,开心地说:“咱宿舍的人名字真好听!”
她这话一出口,宿舍里的氛围更轻松了。
申明瑚年纪最小,一口首都口音,从父母的穿着打扮来看就不是简单的人。
一进宿舍她就被父母按在凳子上坐着不动,她那对一看就是在做单位领导的爸妈,打水,擦床,整理物品、书桌、柜子……没让申明瑚动一个手指头。
这样家庭出身,以及父母这么宠爱的孩子最是难以相处,容易使唤身边人,而且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还不知感恩。
申明瑚说着俏皮话,一句话夸了宿舍的每一个,看来不是一个娇滴滴,以自我为中心的大小姐,这让大家松了口气。
陈圆圆笑着说:“我去隔壁寝室看看,就数我们宿舍最干净了,灰尘都没有多少,窗户亮晶晶的,柜子的锁都是好的,不用再去费心卖一个,简单收拾一下就好。”
申明瑚闻言悄然一笑,加入话题说,“那咱们真是幸运。”
选了上铺的舍友说:“别的宿舍天花板还有蜘蛛网呢!我们几个被分配到宿管阿姨打扫最干净的宿舍真是好运气!”
连话最少,埋头擦凳子的舍友听了,也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申明瑚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家深藏功与名的老父亲的肩膀。
宿舍里,不止申明瑚一个人家长送来报道的,去换水,提着牡丹暖水瓶去灌热水的家长们回来了,几位家长相互握手认识了一下。
大家边干活边,边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自成两派,家长说着家长的,申明瑚说着她们的,小小的宿舍里互不干扰。
“听说明年学校会派校车到火车站接送新生,可惜我们没赶上。”有人遗憾地说道。
申明瑚开口说:“暑假开学回来你也可以坐上校车。”
遗憾的室友瞪大眼睛问道:“真的?!”
申明瑚点点头,很肯定地说:“真的,今年时间太赶,学校各方面都没有准备好,再过几个月,一切就步入正轨了。”
听了申明瑚的话,大家觉得她家里更不简单了。
圆滑,更社会化的家长们心里一动,决定等下要嘱托自家女儿,让她跟申明瑚好好相处,最好成为好朋友,不亲也不要结怨,这大学室友可是一辈子的交情。
申云骊和乔向平将一切收拾好,拍拍手,邀请其他人说:“我们打算去吃饭,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大家都知道申云骊说的是客气话,因为这类似的话他们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也说过,他们马上要离开了,明天京大就正式开学了,谁不想多和自家孩子相处一会儿。
一位家长摇头说道:“你们去吧,今天食堂的饭菜还不错。”
其他人也说着场面话拒绝了。
到了宿舍楼下,往教师楼走,申云骊挽着申明瑚的胳膊,轻声说:“猎猎,你的这
些室友都不错,讲理文明,有分寸,一看就是不爱惹事的人。”
申云骊没说的是,申明瑚的室友看起来家庭条件都不错,哪怕看起来条件最差的,从家里也带一只暖水瓶过来,棉被也是新打的。
要是有室友家庭困难,连吃饭都要省着,将粮票寄回家,自家闺女吃穿用度不免束手束脚的,时间一长,别人还容易滋生妒忌,恐怕就要起矛盾了。
不用担心家里的生计,自然能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面,只有学业烦恼,情绪稳定,性情开朗,不爱计较,闺女和这样人同吃同住相处四年,她才能放心。
寒门出贵子,放在那一个时代都不是简单的事。高考停了十年,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多子女家庭,考上京大这样全国数一的学校,每一个学生不是各方面都特别地均衡,就是某一方面特别地突出。
三个人到了徐慧宁学校分给她的房子那边,周念淮、钟以敏、魏开韵早就到了。
周念淮报了京大的工程技术学专业,他一早报道完了,知道申明瑚一家要过来聚餐,连忙跑过来母亲这边,准备露一手,招待申明瑚的父母。
钟以敏考了隔壁华清的会计系,魏开韵考取了京大的英语系,这两个人也是报道结束之后,被徐慧宁邀请过来聚餐的。
不止这两个姑娘,还有他们的父母们也在屋子里,两室一厅八十多平的房子,阳台、客厅、厨房、书房里都挤满了人。
“猎猎你来了!”周念淮一心二用,时时刻刻关注着楼梯的动静,他一听到申明瑚的脚步声,就连忙跑向门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钟以敏和魏开韵联手挤开了,“猎猎!快来!跟我们一起下围棋!”
申明瑚摘下围巾,对她们说道:“先别急,找个地方帮我个忙。”
魏开韵和钟以敏对视一眼,没好气说道:“就你爱臭美!”
申明瑚吐了吐舌头,扯着嗓子喊道:“徐阿姨,借你卧室一用!”
徐慧宁放下手里的茶壶,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点头说:“随便用,门没锁,钥匙猎猎你也知道在那里。”
接着她冲厨房里喊道:“老周!最后的客人到了,赶紧开饭!”
申明瑚拽着两人去了卧室里,将大衣一脱,扔到单人沙发上,不停地扇风,“热死我了!来,快帮我解开里面的衣服。”
三个一起上手,将申明瑚衣服最里面的那些皮草给解开,拿出来。
魏开韵将块状的白色皮草放好,看着申明瑚问道:“等会你还要绑上去嘛?”
申明瑚洗了口气,点头说:“当然要!不然冷死我!”
钟以敏翻了个白眼说:“你可以向徐阿姨借件厚棉袄,完全冷不着你。”
申明瑚撅起嘴巴,摇头:“我才不穿棉袄呢,好不容易天气暖和一点,我按着自己的喜好来穿衣服,才不要穿又厚又重的棉袄!”
钟以敏回嘴说:“你可以穿又轻又防风的滑雪服啊,你又不是没有其他衣服穿。”
申明瑚张嘴反驳道:“你不懂我的审美……”
眼看着申明瑚和钟以敏又要吵起来了,魏开韵及时拉住两人,“我们快点出去吧,开饭了,别让长辈等人。”
被打断的申明瑚轻哼一声,看在友谊的份上,暂时休战,吃饱饭后再辩。
钟以敏打开卧室的门,凉凉地说:“等会儿别让我帮忙,帮你把皮草又绑回去。”
申明瑚:“……”
失策失策,忘了自己待会有求于人呢。
申明瑚不敢跟申云骊开口,让她帮自己穿里面的防寒皮草,要不然又得听敬爱的老母亲念叨,说她这是何必呢。
申明瑚脑子一转,拍手说:“行啊,钟以敏你不帮我,那我就让周念淮帮忙。”
魏开韵和钟以敏同时脸红了,又怒了,“申明瑚你敢,我要告诉叔叔和阿姨。”
申明瑚一脸无所谓说:“谁叫钟以敏你狠心呢,要不是你不肯帮忙,我会羊送虎口?”
钟以敏气恼跺脚道:“好了,好了,我帮还不行嘛!”
申明瑚捂着嘴巴偷笑。
许沛锡脚边放着行李,站在京大正门,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眼睛又越过门口石阶,看向校园门口内花坛里的枯树,都走到京大门口了,一向镇定的许沛锡居然有些茫然无措。
他该怎么走?要不要问一下路?先去找宿舍放行李还是先去登记报道?以后的校园生活要怎么度过?万一自己各方面都落后于人怎么办?
许沛锡在京大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就有胸前别着京大校徽学生模样的一男一女走过来,含笑友善地问道:“同学,你是来报道的吧?欢迎来到京大!有什么问题可以尽情地问我们两个。”
许沛锡面前的两个人跟他一样,也是这一届的学生,她们教师子女,所以被叫来帮忙,和工农兵这几届的师兄师姐迎接新生了。
两人都是长得白净,一身的书香气,言语之间更是自信。
许沛锡笑了笑,收起了心里对那一点点茫然,泰然自若地说道:“两位校友,我是化工冶炼系,请问这化学院该怎么走?”
许沛锡决定还是先去学院报道,他提的行李也没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许沛锡就是他们的校友,两人脸上的笑意更大了一些,他们带领着许沛锡进了校门,然后详细地给他指了一遍路,还让他记得去领饭票,要不然今晚和明天早上要饿肚子。
许沛锡道了谢,拿着自己东西往里走,这一走发现校门口热闹,京大校园内更热闹,寒风也没有阻挡住学生和家长们。
他们叽叽喳喳地逛着,在湖边、假山上、楼前屋后、校道上……玩闹着或者摆着姿势拍照片。
这边,茶足饭饱,申明瑚几个出来消消食,逛逛校园。
周念淮看着来往的男同学眼睛都不由地往申明瑚脸上看,终于忍不住开口,“猎猎,帮我个忙,搭着我的胳膊好嘛。”
说着周念淮抬起胳膊肘,使劲拍了拍,示意申明瑚挽着。
钟以敏和魏开韵见状,齐齐“切”一声。
申明瑚今天心情特别好,这一天还是人生中可以称之为重大的日子,她不介意让周念淮向周围的雄性动物宣示一下主权。
别以为她没看见,也有不少路过的女同学眼睛往周念淮身上瞄呢。只不过她比周念淮更淡定。
申明瑚嫣然一笑,弯了弯眉眼,从上衣插兜里伸出手来,挽着周念淮的胳膊。
魏开韵吃醋地说:“来,敏敏,咱们两个也来手挽手。”
钟以敏也吃醋了,四个人的友情之中,有两个人变成爱情,这滋味还真有点不好受。
钟以敏从善如流地挽上魏开韵的手臂,一副姐俩好语气说:“咱们离他们远一点,让他们也吃吃我们的……”
这个“醋”字钟以敏还没有说出来,眼睛就被前面走过来的人吸引住了。
钟以敏抬手一指,小声又兴奋地说:“韵韵,猎猎你快看,那个男生好俊啊!是我今天见了那么多的男同学,认为最俊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