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直到高考结束,许父……
直到高考结束,许父还呆在医院里,姐姐回家了,只有黄娟子和砖厂放假在家的许沛锡在县城照顾他。
为了省三块多的车费,是许沛锡一个人背着许父,一步一个脚印,背回家里。
许沛锡从来没有这么想家过,终于到达家门口的那一刻,许沛锡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又冷又热,吸口气都能把自己给呛死。
他用最后一口气将父亲搀扶到靠背椅子上坐着,咬着舌尖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不要蹲下扶着腿。
黄娟子看许父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不舒服,便吩咐小儿子说:“阿锡,将你爸背进屋吧,堂屋对着大门口太冷了。”
许沛锡声线平稳地开口:“好。”
穿着深绿色工装的邮差员骑着二八大杠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飞快地行驶着。
“许沛锡!有你的信件!”邮差员脚尖一踮,自行车便急速停了下来。
许沛锡僵硬地转过身子,不知如何反应地看着门口的邮差员。
邮差员笑容满面地高高扬起手里的信件,大声说:“首都来的!还愣着呢!”
许沛锡一把扑了过去,抢过邮差员手里的信封,看着信封右下方那一列刺目的鲜红色字:京大招生处。
疲惫霎时间袭击了许沛锡,他终于感到累了,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跑过来看情况的姐姐捂嘴惊叫一声,然后连忙想要把他拽起来。
许沛锡紧紧地捂住信封,顾不上照顾家里人多情绪了,眼圈微红一声声叫道:“阿妈,阿妈,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您的儿子是大学生啦!”
身后站着的黄娟子脸顿时青白起来,姐姐撒开手,面色讪讪地看着黄娟子。
心里暗想,小弟都回来好几年了,怎么今天这么不懂事,要戳亲妈的肺管子。
当初妈也是为了他好,才将他送给别人养的,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她多羡慕啊,当初被送走的人怎么不是她呢?
许沛锡出生于六十年代初,当时全国正处于困难时期,但许家的粮食还算充足,远不到养不活一个小小的婴儿的地步。
黄娟子先生了三个儿子,又生了一个女儿,有儿有女,不想再生了。但女儿出生后的隔年就又有了许沛锡,自然是对这个不在
计划之内的孩子不放在心里的。
许芳珊是县城里一名初中化学老师,三十好几,不结婚,多年独居,在许沛锡降临到世间的这一年,突然兴起了养个孩子的想法。
她有房子,有工作,想送孩子给她养的人很多。
她办公室有一位同姓的同事,听说了之后,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跟许芳珊说,她老家镇郊边上的许家村,有不少穷苦人家养不活孩子,同为姓许也是缘分,不如就去她老家抱养一个。
许芳珊跟这位同事相处多年,关系好,便点头同意了,让她给牵桥搭线。
许芳珊孩子最好不满三岁,男孩女孩都可以,最好是女孩,亲生父母都是善良本分,没有恶习的人。
同事周末回老家一找,就找上黄娟子,她家最小的两个孩子最符合条件。
同事还生怕黄娟子不愿意将孩子给别人,白白耽误了孩子的人生,想要苦口婆心地劝她一番。
没想到,她一开口,黄娟子愣了一会儿,就将还在襁褓中含着小手指睡觉的许沛锡塞给她,冷漠地说:“你把他抱走吧。”
同事皱着眉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有些犹豫地说道:“我朋友想要一个女孩。”
黄娟子身子扭过去,摇头说道:“女孩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可舍不得送给别人养!”
养女儿比养儿子轻松,而且将来万一发生什么事,有个女儿,也是一个保证,她蠢才会将女儿送出去。
同事不懂黄娟子的心思,只以为她是儿子多了,不稀罕儿子,看着许沛锡睡得红彤彤的小脸,又看看眼前的黄泥土房子,心软地说:“好吧,我先去跟我朋友说说,看她同不同意。”
许芳珊思考了三天,虽然遗憾不能抱养许沛锡的姐姐,但还是点头同意收养了许沛锡。
许芳珊是个严肃,总板着一张脸的女人,但她将许沛锡养得很好,衣服干干净净的,脸肉嘟嘟,总是比同龄的孩子高处一大截。
许沛锡在精神富足和物质不短缺中,长到了七岁,才知道自己不是许芳珊亲生。
小小年纪的他哭得很伤心,悄悄地离家出走,许芳珊找了一个晚上,才在县城汽车站的雨棚里找到他。
许芳珊以为他是想去找亲生父母,她抱养了许沛锡,也没想着让孩子跟亲生父母斩断关系,要不然也不会还在县城工作和生活,本可以申请调走,可许沛锡的亲生父母明明知道她的家庭地址,一次没来看过孩子。
想到这里,许芳珊便忍不住皱眉,但她不想让许沛锡伤心,摸着他的小脸蛋,放缓了声音安慰他,“小锡就是阿妈的孩子,除了阿妈,你还有一个妈妈和爸爸,他们不是不要你,是为了小锡好,能读书成才,才将小锡送到阿妈身边。小锡要是想见他们,今天太晚了没车了,明天一早阿妈就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许沛锡紧紧抓住养母的手,点点头,跟她回了家。
然而第二天,他说什么也不肯出门去何家村见亲生父母了。
许沛锡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抓着凳子的边缘,死死地抿着唇。
哼,他才不要离开阿妈身边,去见什么亲生父母呢!他只有阿妈一个妈妈!
小孩子垂着头,一双黝黑的眼睛盯着地面,不说话,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伤心。
小孩子的许沛锡不是不惦记亲生父母,但自他有记忆以来,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陌生的叔叔和阿姨来看他,既然他们不要他,他也不要他们!
许芳珊在旁劝不动他,也只好作罢,这些年她和许沛锡都感情越来越深,内心深处她是自私地不想许沛锡和亲生父母那边接触的。
跟亲生父母见面的事情就这样算了,许沛锡不再为这事闹脾气,也不再提及他们。
许沛锡不提,许芳珊自然也不提。
从这时候起,许沛锡一直活在许芳珊某一天会结婚生子,丢下他的恐惧之中。
但年仅几岁的他,把这个恐惧隐藏得很好,偶尔流露,也只会让许芳珊以为他是在想念着亲生父母。
许芳珊深深觉得自己对不住孩子,更加加倍补偿他。
许沛锡十岁之后,每个月就有两块的零花钱,平日穿着小皮鞋,每逢假期,许芳珊还会带他坐车去市里买新衣服,新玩具,吃蛋糕,当然还有售价高达十几块的书籍。
这样幸福平静的生活一直到了许沛锡上了初中,这时候许芳珊的身体慢慢有了异样。
首先是咳嗽,一开始许芳珊不在意,当老师的都有这个小毛病,吃个梨,喝点枇杷膏,养几天嗓子就能好转。
但许芳珊买了雪梨吃,又去医院开了止咳的药,药都吃完了,还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许芳珊只能继续抓药吃,心里安慰自己,小毛病,一定是小毛病。
直到有一天早上,正在刷牙的许芳珊,突然咳出一嘴巴血出来,她心里的重锤终于落下了,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要是一个不好,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许芳珊当机立断,瞒着许沛锡,请假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病,医生告诉她,她得了肺癌,看症状,已经是中晚期了,最好尽快住院治疗。
许沛锡看着从市里回来,心不在焉的养母,放下笔,关心地说道:“阿妈今天你歇着吧,我来做饭。”
许芳珊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摇头,露出一个笑说:“你看书吧,明年就要考高中了,饭阿妈来做。这段时间都是小锡做饭,阿妈今天觉得身体好多了。”
“真的吗?阿妈那真是太好了。”许沛锡欢呼雀跃,被养得心思单纯的他根本没想太多,许芳珊也从来不会骗他。
黄昏的日光从门前洒在许沛锡和许芳珊母子两个人身上。
许芳珊看得高兴的许沛锡,眼睛一热,赶紧转过身去,低声说:“阿妈这就做饭,做小锡喜欢吃的狮子头。”
今天的许沛锡很开心,阿妈的身体好转,上次的考试成绩出来了,他拿了年纪第一,晚上还吃了喜欢的菜。
晚饭结束后,他洗了碗,洗了澡,然后做作业,再看高中课本看到深夜。
看着写字台上的闹钟,他打起了哈欠,觉得是时候上床睡觉了。
睡前上厕所时,他经门口,门墙上的木挂架突然一松,掉下来。
许沛锡心里一紧,连忙伸手将掉下来的东西接住,将架子上的物品全搂在自己怀里,他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养母的房间,阿妈今天难得睡一顿好觉,可不能吵醒她。
他不知道的是,房间里许芳珊没睡,将头塞进枕头和厚棉被里,无声地哭泣。
哪怕再坚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害怕了。而且她死了,许沛锡怎么办?他还没有成年,自己也没个可以托付的人。
让他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这些年她为了私心,没强硬带许沛锡回许家村认亲。黄娟子有好几个孩子,对只养过几个月的许沛锡能有多少感情?她舍不得让许沛锡受委屈。
许芳珊越想心里越悲痛,觉得命运真是无常,她斩断了一切,来到这个小县城,只想过自己安稳的小日子也不能如愿。
客厅里,许沛锡小心翼翼地将物品一件件地放在饭桌上。
最后一件东西是养母的黑色方包,客厅里的电灯没开,许沛锡一个不慎将黑色方包弄掉到地上。
许沛锡捡着地上的备课本、试卷、作业本……心里庆幸着,幸好这一出没有将阿妈吵醒。
阿妈今天睡得真沉。
月光像雪一样明亮,许沛锡蹙着眉头,翻看着市第一医院的病历本。
心里疑惑,阿妈什么时候去市医院看病了?
看到诊断结果那一栏,许沛锡怀疑月色太闪,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许沛锡
坐在客厅里一夜未睡。
清晨,许芳珊一打开房门,看到儿子的背影便关切地说道:“小锡,今天怎么起得怎么早?”
许沛锡缓缓转过身,留着眼泪说,“阿妈,去治病吧。”
许芳珊一愣之后,想糊弄过去,扯了扯嘴角说,“儿子你在说什么?治什么病?阿妈的病好了。”
许沛锡握紧了拳头,站起来大声吼道:“市里治不好就去省里治!省里治不好就去海市治!”
原来这孩子已经知道了呀。许芳珊苦涩又欣慰地想,想开口安慰儿子几句,却被许沛锡紧紧地抱住,许沛锡的眼泪掉到她的衣服上,“阿妈,我不能失去你,我只有你一个亲人!阿妈,别让我失去你。我求你了。”
许芳珊伸手拍了拍他背,轻声说:“好,阿妈听你的话,去大医院治病。”
许芳珊本来还在犹豫不决,是赌一把,花空积蓄可能还要借钱去治病,还是将钱省下来留给许沛锡读书结婚?
在许沛锡的哀求中,下了决心,决定还是进医院治病,万一能治好呢?
活下来,她还有工作,还有房子,母子两个的生活不会一直困顿的。
许芳珊直接去省城最好的医院治疗,许沛锡也跟着去,一边照顾她,一边念书。每逢重大考试才会县城一趟。
家里存折上的钱慢慢花光了,许沛锡将家里大部分的物品变卖给了邻居和养母的同事,又续上治疗费。
许芳珊对家里的钱能治多久病,一清二楚,许沛锡不肯说,但她知道钱已经花光,家也变成光溜溜的了。
她的病一直没有好转,连说话都吃力了,她趁着许沛锡回县城考试,自己给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一个人坐车回了家。
考试回来准备洗个澡,收拾衣物就去省城照顾养母的许沛锡打开门一看,看到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眼泪顿时哗啦啦流下来了。
许芳珊端着两碗饭出来,放在桌子上,轻声说:“小锡坐下来吃饭吧,这病阿妈不治了,最后的一点时光,阿妈想多陪陪你,这是一个母亲的请求,请你批准。”
许沛锡硬压着养母再次住院治疗也没有任何用处了,在这次回来考试之前,医生已经告知他,他的母亲只有最后两个多月了。
为了有米下锅,也为了许沛锡的将来做打算,许芳珊放下傲气,带许沛锡去了市里的一家制衣厂的家属院。
许芳珊原来也是这家属院中的一员,直到她生气离家出走,跟家里断绝关系。
她的父亲是这个制衣厂的小领导,在外头作风开明,在家里确是个比清朝人还封建的人。
妻子要跪着给他洗脚、穿鞋子、扣皮带。他还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不让许芳珊多读书。
许芳珊跟自己母亲不同,不是个逆来顺受,以跟野男人私奔,未婚先孕作威胁,成功读上了高中,还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大学。
本来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她还想着工作之后,将母亲从家里接出来。
但她考上大学,复读了三次的大哥却再次落榜了。许父怒不可遏,面上无光,认为是许芳珊这个逆女挡了长子的气运,就让妻子将她骗走,然后撬开许芳珊书桌的锁,将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给撕了。
这时候,大学录取通知书是上大学的唯一凭证,许芳珊多方求助都没有用,在高中同学高高兴兴背着行李去大学报道的时候,她只能待在家里做家务。
许芳珊越想越气,越想越不能让父亲如愿,于是留下一张断绝关系书,离家出走了。
来到了市下面的县城,凭借着一个好脑子和高中的文化程度,先是当上了小学数学老师,然后再进一步,进了县城初中教授自己喜欢的化学。
这次她想要回家服软,也是想让许沛锡有个好去处。
看在她生命即将逝去,许沛锡是个男丁,又姓许的份上,让她的父亲认下这个外孙,将许沛锡抚养到十八岁成年。
只要她的父亲肯收留许沛锡,她可以下跪磕头认错。
家还是在原来的楼层,许芳珊却不能进去,许父直接闭门不见,许芳珊在外头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出来。
许沛锡扶着养母,目光凶狠地盯着紧闭的屋门,阿妈都快要死了,他们也不肯出来见她最后一面。
许沛锡没想那么多,只以为阿妈是想临死之前来见父母一面,许芳珊为了不让他失望,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盘算。
为了让养母如愿,许沛锡咬着唇,眼睛一闭,就要跪下。
他还哽咽地喊道:“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你们出来看一眼吧,我阿妈生病了,想见你们……”
许芳珊连忙准备阻止他,拉着他起来,摇头说:“小锡,我们回去吧,以后不来了,最后的日子我们母子两个人静静地过。”
许沛锡想要让养母如愿,不肯放弃,许芳珊拉不住他,只能不管他,转身走向楼道里。
许沛锡看看走人的养母,又看看眼前管着的房门,抬起脚来,狠狠地踹了一脚门,然后赶紧追上养母。
许芳珊和许沛锡在家属院门前的树根底下,等到夕阳下山,才等到许芳珊的母亲提着菜篮子出来。
“小锡,那是你外婆。”许芳珊抬手惊喜地指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黑色褂子的小脚老太太给许沛锡看。
许沛锡急忙扶着她走过去。
“妈。”许芳珊来到老太太面前轻声喊道。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呆滞地看了许芳珊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道:“小珊啊。”
从省城医院回来后,一直乐观的许芳珊哽咽地说,“阿妈,我生病了。”
老太太点头“哦”了一声,除此之外没什么其他的反应。
许芳珊擦去脸上的眼泪,笑了笑说,“妈,我就想来看看你。”
老太太枯树皮般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吐出一个字来。
许芳珊仰头说道:“现在人也看完,我该走了,阿妈你以后自己多多保重。”
老太太像是被强制唤醒了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菜钱来,举给许芳珊,喃喃说道:“拿着。”
许芳珊一时间捂着嘴哭出声来,接着猛地摇头,拉着许沛锡跑了。
许沛锡让养母赶紧停下来,“阿妈别跑了,那个老太……外婆追不上来。”
许芳珊止住步伐,一边掏出手帕擦眼泪,一边解释道:“小锡,这钱我们不能要,要了,你外婆今晚就要挨骂了。”
许沛锡小声嘀咕道:“我才不想要他们的臭钱呢,他们对阿妈你又不好。”
许芳珊听力已经退步了不少,她没听见许沛锡地嘀咕,便问道:“小锡,你在说什么呢?”
许沛锡撒谎说:“阿妈,我还没来过市里呢,我们去逛逛街,吃吃东西吧,我饿了。”
接着,他蹲下来一拍自己的背,“阿妈上来,我背着你!”
到了这一步,母子两个相依为命,许沛锡已经不知道背过许芳珊多少回了。
就这样,许沛锡背着许芳珊去了市中心逛了一圈,两人难得一次不考虑钱的问题,看到好吃的就买来尝尝,看到中意的东西就买下来。
从市里回来后,许芳珊将工作卖了出去,换了一笔钱,还清了所有的债,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手里的最后一点钱留给许沛锡当高中学费和生活费。
做完这一切后,许芳珊和许沛锡长谈了一次,交代了后事,让他在自己死后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许沛锡说什么也不愿意,只愿意待在自己的家,即使阿妈不在了。
对此,许芳珊面色冷硬地说,“我已经让你许阿姨给你父母带话了,你一定要到亲生父母身边去。”
乡下起码有地有菜,还能上工赚工分,许沛锡要是留在城里,靠着居委会每个月分的那点粮票,怎么够吃?又没有收入来源,只能坐吃山空。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他还要念书,怎么办?
这次许芳珊不容许沛锡拒绝,放话他要是不回乡下,她死不瞑目。
许沛锡含泪咬着嘴唇答应了。
安排好许沛锡的后路后,许芳珊油尽灯枯,撑不住了,死前的那一刻,她紧紧地拉住儿子的手,低喃道:“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上大学,黑暗终会散去 ,光明终将到来。小锡,阿妈不能陪你,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好好生活,阿妈在地底下才能放心。”
将最后的嘱咐说出来,许芳珊就撒手人寰了。
许沛锡守着养母一夜,才肯接受母亲去世的事实。
他冷静地将养母送去火化,捧回来一罐骨灰。
许芳珊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但对自己死后的躯壳并不在意,二来也是为了不给儿子添麻烦。
她交代许沛锡,不要土葬,将自家火花后,骨灰随便找一条河,一座山,一棵树撒了。
许沛锡没有马上处理掉养母的骨灰,他想着将来要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到时候在哪个城市定居了,才将养母的骨灰撒在生活的地方。
许沛锡独自在家等了两天,亲生父母那边没有按期来接自己,他对那对素未谋面的父母起了防范之心,于是将养母的骨灰装进一个木匣子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死人的骨灰。
那位许阿姨知道后,很是生气,黄娟子和许父明明答应地好好的,一个个看起来都是再老实木讷不过的人,怎么这么不靠谱,居然让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呆了好几天!
许阿姨直接带着许沛锡杀回了何家村。
面对怒气冲冲的许阿姨,许父和黄娟子低着头,一个劲地解释、道歉。
许阿姨一走,黄娟子对着许沛锡呆木一笑,尴尬地说:“你走路走累了吧,坐下吧,妈给倒碗水喝,你叫……”
许沛锡淡淡地说:“许沛锡。”
没存在感的许父这时开口说,“这名字不好,一听就不像我们家的人,改了吧,改成建字辈,就用当初起的名字,许建志。”
许沛锡一听原本还有几分期待的心顿时凉了个通透,他们不问他养母最后的情况,安慰他几句,不关心他刚刚丧母的心情。
一开口就是让他改名,完全抛弃过去,要是他姓许,还要改姓呢。
许沛锡做不到,别说养母将他当作亲生的孩子对待,这些年没有亏待他一点,就是养母对他冷冷淡淡,吃了她十几年的饭,就是养条狗也该养熟了,会对着喂饭的人摇摇尾巴。
养母最后时间还在为他操心,他亲耳听到,养母对许阿姨说,她后悔了,后悔不该去省城治病,要是将钱全留下来,让他以后成家立业多好。
许沛锡做不到换了养母用心取名字,哪怕养母和许阿姨叮嘱过他知道多少次,让他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不要闹脾气,要听他们的话,多忍忍。
许沛锡和许父第一次见面就起了冲突,在许沛锡背着自己的东西跑出家门后,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后,许父妥协了,让其他儿子将许沛锡找回来,这名字不改了。
回到乡下的许沛锡第一次试着下地干活,好在他有力气,尽管掌握不住多少技巧,要比别人多出几分力气,但整体上能拿到八个工分,许父和黄娟子私底下算了一遍,这个小儿子也不算吃白饭,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口粮挣出来。
许沛锡看起来适应良好,和三哥睡一个房间,没有了其他娱乐,天一黑就睡觉,天一亮就起来干活,没有抱怨一句。
但许沛锡觉得自己和这个家庭格格不入的,和几个哥哥话都说不到一起去,他们只会聊姑娘、抓鱼、打架、打牌……
只有去县里上学的时候,许沛锡才觉得能喘口气。因为天一黑,黄娟子连煤油灯都不准点,觉得费灯油,尽管考试成绩暂时没有落后,但许沛锡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被第二名赶上。
他只能抓紧一切空隙时间,第一次偷懒去看书的时候,还暗自脸红了,被大哥发现了,骂了自己一顿,慢慢地他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
即将初中毕业时,许沛锡准备踌躇满志地考市里的高中,离这个家远一点,养母留给他的那笔钱,他省着点,也够在市里花几年。
谁知道还没有报考,许父就说了,“阿锡,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该回来专心干活了。”
黄娟子也说,“阿锡,家里就你读书最多,享的福最多,你也该知足了,别再下去啦。你爸身体不好,你大哥刚娶了媳妇,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家里有多了一个吃饭的人,家里供不了你上高中。”
许沛锡冷着一张脸,心想,许父身体不好该怪谁?他们可是将他卖了两百块和一百斤的大米!这些米让许父酿酒喝了,两百块也全让他浪费在烟酒上面了。
这件事养母没有告诉他,归家后,也没有一个跟他说清楚,他还以为许父和黄娟子还真是慈父慈母心肠,为了他的前途,将他送给城里人养呢!
要不是那一天,学校比平时放假要早两节课,他提前回到家里,他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听到黄娟子声音悲切地说:“都怪你,要不是你为了两百块和一百斤大米将孩子送走,如今他也不会不跟我们亲。”
接着许父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没办法都是为了孩子呀。那个女人一下子就能拿出两百块和一百斤大米,家里有钱有粮。而且许家小妹说,她这个朋友没有其他亲人,以后她的一切不都是我们儿子的嘛。只可惜她病死了,钱也治病花光了。”
许沛锡想起当时听到的话,眼睛通红,大声吼道:“不用你们供!我阿妈给我留有上高中的钱!”
许沛锡为这次的冲动付出了代价。
许父和黄娟子对视一眼,叹气说道:“阿锡你不早说钱的事。”
许沛锡马上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不能改了,他敏锐地宣布说,“这钱是让我读书用的。”
黄娟子撇撇嘴说:“读书有什么用,你是农村户口,也参加不了招工。”
黄娟子对这个一清二楚,当初许家小妹跟她说,许沛锡要回来,她是万般不愿意。
许沛锡回来后,她多了一个负担,要给他弄婚房、娶老婆。
她腆着脸问,难道这个养母不能让许沛锡参加城里的招工吗?
许家小妹告诉她了,要满十六岁和城里户口才可以参加招工。
许芳珊也不是没想过,但又要改年纪,又要给许沛锡弄招工名额,她手里的钱根本不够。
许父洗了一口土烟,吐着眼圈说:“阿锡,你将这笔钱让出来,看有多少,我和你妈直接送你们几个去学技术,这才算将这笔钱用到正经地方。”
黄娟子也语重心长地说,“你爸说的对,你看你大哥多艰难才娶上媳妇,你将钱拿出来,去拜师学工匠活,将来你二哥、三哥和你,我和你爸就不用担心你们几个成了老大难了。”
许沛锡摇头不同意。
第二天他就被大哥许建国押到村子里的牛棚里,看这些曾经光鲜亮丽的知识分子,如今是什么模样。
许沛锡还是不愿意,许建国打了这个不听话的小弟一个耳光。
接下的一段时日,许沛锡可算是明白他大嫂在这个家过的日子是什么感受了。
全家人都无视了他,当没他这个人,吃饭不做他的,上工不叫他,挑的水也没他的份……
许沛锡做不出他大嫂那样子,破罐子破摔,没做她的饭直接去掏母鸡的窝,没有她的水用,举起锄头将水缸砸了……
既要上工,又要自己挑水、做饭、烧水,在集体挣工分的时代,不全家分工合作根本行不通。
许沛锡还要考市里的高中,没多久就妥协了,他思前想后,拿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要上高中,
几个哥哥抽签去学技术,然后学成的哥哥以后要供他上高中,还要拿出一笔钱来让其他哥哥去学继续,接棒传代,轮流来。
许父和黄娟子当场就痛快同意这个想法,许沛锡问了学工匠要交多少学费后,抽出所需的钱数给黄娟子。
可没过几天,许沛锡藏起来的钱就不见了。他这个家里的后来户,藏东西当然瞒不过其他人。
许沛锡大声质问他们。
许父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跟老子这么说话的吗!”
说完,他将头偏去一边,直接不理人。
黄娟子拉着许沛锡的手,柔声解释道:“钱是我和你爸拿了。一部分给家里还债,剩下的给你二哥和三哥交了学费,一个去学泥瓦匠,一个去学木工。你大哥将机会让给下面的两个弟弟,他说自己有的是力气种地。”
说到这里,黄娟子停顿了一下,唉声叹气地说道:“阿锡,你年纪还小,不急,等你两个哥哥学出来,能接活赚钱,就轮到你,你想当什么匠,妈都随你。”
许沛锡挣开她的手,定定地说:“我想要读书!”
黄娟子脸色一僵,干笑地说:“读书好……”
许父没有打算哄哄他,一拍桌子打断说:“断了这个念头!读什么书!浪费钱!”
许沛锡第二次冲出家门,而这一次没有人来找他,黄娟子和许父将事情说出去,村子里的人也觉得他们做的对,是许沛锡不懂事。
最后无路可去饿着肚子的许沛锡只能灰溜溜地回来,夜深人静他坐在床上,听着三哥震天响的呼噜,抬头透过小小的木窗,看着天上的月亮,低声念叨着四个字,“好好生活,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