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愉快的时光匆匆而过……
愉快的时光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两人回首都的这一天。
两人不舍地惜别老家的亲人们,带着硬塞给的乡下土产坐着拖拉机去县城。
“爸!想我不!来!亲一口!”
申明瑚一下月台,就看到了老父亲的身影,一溜烟将身后的周念淮给抛下,跑到乔向平身边,亲了他脸颊一口。
乔向平笑得更像一个弥勒佛了,“闺女,爸爸想你想得都瘦了好几斤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和你妈都以为你要抛娘弃爹了。”
申明瑚一仰头说道:“怎么会呢!爸,我要是抛娘弃爹,我不得饿死啊。”
乔向平点了点她鼻子,觉得自己的宝贝闺女真是太机灵了,“你知道就好。”
“叔叔。”走向前来的周念淮鼓起勇气叫了一声乔向平。
乔向平霎时间收起脸上的笑容,不冷不热地点头,“嗯”了声。
他早就知道周念淮是陪着申明瑚回老家的人,他不问,无非是装聋作哑,不想从自己的亲亲闺女口中听到周念淮的名字。
这氛围,申明瑚呲了一下牙,连忙说道:“爸,我们赶紧出去吧。”
一辆橙黄色的出租车在首都火车站外面候着,申明瑚打开后座的车门,疑惑地问道:“爸,你怎么打车过来?”
“爸爸的专车送去检修了。”乔向平冲申明瑚招手说道,“猎猎你过来做副驾驶座。”
申明瑚无语地抿了抿嘴唇,无奈地走到她爸的身边,跟他换了位置坐。
周念淮将申明瑚的行李搁在大腿上,看正前方,看窗外,愣是不敢脑袋向右,别说跟乔向平搭话,就是对视都不敢。
“宝贝闺女,这几天玩得开心吗?你奶奶身体好不好?”
“开心,奶奶的身体跟过年时没什么变化,对了爸爸,奶奶给了我一个银镯子,说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
父女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申明瑚也不敢主动提及周念淮,或者让周念淮加入到对话之中。
她才不插手呢,周念淮和她爸之间的较量,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去。
乔向平跟闺女聊了十几分钟的天,完全无视了周念淮。
十几分钟后,他才终于转过脸皮笑肉不笑地冲周念淮道,“念淮这一趟辛苦你了,陪猎猎回老家。”
周念淮连忙受宠若惊地摆手,“不辛苦,叔叔,这是我应该做!”
乔向平的脸马上冷了下来,什么叫做应该做的?!会不会说话!
乔向平笑容不达眼底地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听你爸说你是当兵的一把好手,不继续当兵太可惜。”
周念淮潜意识地觉得这个问题不简单,他犹豫地一会儿,才一边看乔向平的脸色,一边语气吞吐地说,“叔叔,你觉得我该怎么规划?”
好小子!这皮球又给他踢回去了!
乔向平心里“啧”了声,面上作为一个敦敦教导的长辈,看着周念淮说,“你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去别的单位干太可惜了,还不如学业完成后再次入伍,虽然不是正经专业军校出身,但只要你能考上京大、华大,发展不会比学院兵差的。”
嘿嘿,自己闺女是个爱玩爱闹的,周念淮又跑去当兵,长时间不在她身边,两个的感情自然就淡了。
虽然周念淮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但他周围优秀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他和申云骊不缺女婿,闺女也不缺对象。
在他看来,周念淮还是差了一点,不够成熟,脑袋也不够圆滑。
他思前想后想给闺女介绍个下乡锻炼过的优秀男青年,这样的人脾气好,情绪稳定,还懂得怎么处理生活上小矛盾。
周念淮的处世经验不够多,又是老小,年轻气盛,冲动,娇气,他觉得不合适。
刚开始谈恋爱,闺女和他脾气相投,自然千好万好,觉得说什么都能说到一起,日子一久了,一山不容二虎,况且是两只脾气相同的老虎,也许会到明火执仗的地步。
乔向平的一番阴谋诡计,周念淮还真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听了他们的对话的申明瑚随口说道:“那周念淮你就又去当兵吧!你穿军装的样子最帅了。”
从小看腻了一身绿的人,但前后一对照,穿军装的周念淮还是比穿常服的周念淮更有精神气一点。
周念淮顿时说,“好,猎猎,那我和你一起上完大学,我就申请再次入伍。”
申明瑚肯定是不会再次当兵的,因为他知道申明瑚喜欢数学,最好是在学校或者研究所里工作。
但既然申明瑚喜欢他当兵,他自己也不喜欢,何不去做呢!除了当兵,他还真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呢。
乔向平看两个小年轻说得忘我,伸手拍了拍周念淮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念淮啊,那你可要努力和猎猎考上同一所大学了。”
在未来老丈人的“鼓励”下,周念淮信心满满地大声回答,“叔叔,我会的!”
只有申明瑚听出来她爸爸的那点言不由衷,她吐了吐舌头,也不敢戳破。
出租车停在大院门口前,三个人下了车,见乔向平伸手摸口袋,就要掏钱,周念淮赶紧说,“叔叔,这车钱我来付吧。”
说着,他就一脸笑容地去掏自己的兜。
这一摸,周念淮的神情僵了,他记起来了,自己兜里一个子都没有,这次带的钱全花光了。
正在周念淮绞尽脑汁想怎么解围的时候,申明瑚在两个人之前,掏出一张大团结递给了司机师傅。
“师傅谢谢您,给,找钱吧。”
接着她对着乔向平解释道:“爸爸,周念淮的钱全留给公社卫生所卖药了。”
那一夜在卫生所里,大堂姐转身跟她告别的时候,她看到周念淮从裤兜里掏出好几张的大钱,无声无息地塞进了抽屉里。
司机师傅也有个乡下老家,闻言看着周念淮,夸赞道:“好小子!”
乔向平脸上对周念淮有了几分热气,“做的不错。”
周念淮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只可惜我带去的钱不够多。”
“来了给我吧。”乔向平伸手接过一部分的行李,还邀请他,“等下先去家里喝口水吧,你爸妈都不在家。”
周念淮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得意地冲申明瑚眨了一下眼睛。
申明瑚没眼看,偏过头去,冲乔向平说:“爸,你和周念淮先回家吧,我去韵韵家一趟,我给她带了点东西回来。”
申明瑚原本是要带走两只活鸡,一只留给爸爸妈妈吃,一只留给魏开韵和钟以敏。
但她转念一想,魏开韵和钟以敏哪里会处理活禽,让父母处理也不太好。
干脆趁着乡下料理方便,奶奶家里还有晒干的荷叶,宰了留给她们的那一只,做了叫花鸡。
这会子,申明瑚包里揣着叫花鸡,还热乎着呢,连最外面的那一层泥巴都没有敲碎。
申明瑚去给好朋友送好吃的,跟周念淮他们分道扬镳。
首都的天是那么地蓝,云是那么地白。
一个阿姨和申明瑚相遇了,这阿姨调侃地说道:“猎猎啊,回来了。那周家小子也回来了吧。”
申明瑚坦然地说,“回来。”
阿姨“哟哟”几声,接着打趣,“咱猎猎今天心情真好啊,发生什么美事了?”
申明瑚眼睛一转,俏生生地说,“阿姨,我谈对象了呀,心情可不美嘛。”
阿姨惊讶地嘴巴都快合不上了,对于周念淮陪同申明瑚回老家的事,大院里的人早就知道了,一大帮人的人去旁敲侧击,可申云骊和徐慧宁只会一个劲地笑,周父一脸摸不着头脑,乔向平一听别人问,就冷哼一声背着手走人。
没想到从两家大人嘴里没听到个实话,申明瑚一个小姑娘首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阿姨咽了咽口水,声音里是压都压不住的八卦之气,“猎猎,你和谁谈对象啊?”
申明瑚下巴一扬,精灵古怪的模样,说:“阿姨你说我和谁谈,当然是周念淮谈啦!要不然我申明瑚岂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人家都陪我去见长辈了。”
阿姨一跺脚,然后一脸地迫不及待,“怎么会呢,咱猎猎是个品性正直的好孩子。对了,阿姨有事先走了。”
哎呀,她这个老阿姨得去跟其他邻居们分享一下最新的消息。阿姨心满意足地想着。
这下,申明瑚和周念淮的恋情就摆到明面上来了,对此大家乐见其成,金童玉女,两个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后还能看着他们在大院里结婚生子,多好啊。
只有两人的小伙伴觉得不满意,大声嚷嚷着,申明瑚和周念淮不好厚道,瞒着她们。而且谈了对象的周念淮犹如孔雀开屏,特让人牙痒痒。
周念淮没办法,只能荷包出血,请了所有的亲近朋友,去天丰园搓了一顿。
没两天,徐慧宁和周念淮父亲——周北峰拎着两瓶茅台和一篮子水果就上了申明瑚的家门。
申家餐厅里,灯火通明。
“来,来!老乔,接着喝!”周北峰大着舌头吆喝着。
喝得满脸通红的乔向平讨好地看着申云骊,这不怪我,是老周非得让我喝的,难道要让我今天输给老周。
申云骊没好气地摆手说道:“喝吧,喝吧。”
乔向平嘿嘿笑了两声,赶紧给自己的酒杯满上,难得有个机会可以喝过瘾了。
周北峰恍恍惚惚地举起酒杯来,说话含含糊糊地,“老乔,咱个老百姓今天真高兴!想不到咱两家在不久的将来能成为一家人!我家老小真有出息,将你和云俪捧在手心里的闺女给拐跑了!……”
周北峰没看到申云骊和乔向平的脸色都黑了,还要再说,突然他“哎呦”一声。
徐慧宁一点不客气地在桌子底下蹬了他一脚,接着急忙打补丁说道:“老周说胡话呢!云俪你和老乔就猎猎一个孩子,我五个孩子,烦他们烦得要死,要拐也是猎猎拐跑念淮,以后我就将念淮扫地出门,让他住你们家。云俪你也别嫌多了一个人,就多出一双筷子的事,念淮搞卫生有的是劲,最近还跟他爸下厨学做饭呢。”
徐慧宁打着圆场,说得也真诚,申云骊和乔向平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徐慧宁说得正合他们的意,他们不介意女婿上门吃软饭,反正不能让自家闺女去吃别人家的饭。
徐慧宁松了口气,喝断片的周北峰委屈地瘪着嘴,“老婆,你干嘛踩我?”
徐慧宁拢了拢额角的发,笑得温柔,“我踩了你嘛?孩子她爸你喝醉了,是凳子在咬你呢。”
周北峰一听,还真弯腰低头去看凳子腿,嘴里嘀咕着:“你这凳子不是好凳子!怎么好好的还咬人呢!”
申明瑚穿着粉白的泡泡袖睡袍,披着一头乌黑水亮的头发,双手扒着二楼的栏杆,往楼下的餐厅里看。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热闹,转身了回了自己房间,往床上一躺,翘着腿,拿起搁着的电话,朝那边轻声说,“周念淮,你不用担心,我爸妈和你爸妈现在聊着正开心呢。”
周念淮温柔的声音从电话线另一端传到申明瑚耳朵里去,“猎猎,我爸爸这个人不会说话,尤其是在喝酒之后,你和叔叔阿姨可别介意,反正我爸的话不顶用,我家听我妈的。”
申明瑚晃了晃脑袋,笑了笑,天真又怀揣对爱情的憧憬说,“咱们两个谈对象,和你爸没关系。”
周念淮也笑了,十分认同申明瑚的话,“对!就咱们两个人,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这花纹真好看,申明瑚用细白修长的手指拨弄地小姨从国外寄回来的新睡袍,漫不经心地说,“周念淮,你复习到哪里了?”
看望完了惦记着的奶奶,又和朋友叙完了旧,还看了一圈这半年首都的新变化,恋爱也谈上了。
申明瑚终于将生活的重心放在学习上,每天花三个小时来回顾高中的各科知识点,然后剩下的时间用来看自己的喜欢的代数。
蝉鸣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大院里的小树林安静了下来,鸟儿已经飞往了南方过冬。
申家客厅里,二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新闻,申明瑚一心三用,膝盖上放着书,手上啃着枣,耳朵听着电视机的声音。
“……10月12日,xxx正式批准恢复高考……”
申云骊接听完电话,从书房里出来,看申明瑚黑乎乎一动也不动的后脑勺,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手搭上申明瑚的肩膀,温柔地问道:“今天怎么不出去?”
申明瑚面无表情地说,“不想。”
虽然知道自家闺女一看书看得入迷,就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但申云骊还是潜意识地以为她不开心,心疼女儿的她想起最近乔向平对申明瑚严防死守的,申明瑚一出门,他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头。
于是松了嘴说,“朋友那么多,怎么不想出去呢?可以去周念淮家里,和他一起讨论功课呀。”
申明瑚摇头随口说道:“周念淮说功课的事他可以自己搞定,不用我帮忙。”
“好吧,那妈妈去给你换一壶山楂茶来。”申云骊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低着头的申明瑚没有看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凝重。
看到申云骊进来,站在煤气灶前煮着山楂茶的乔向平便开口问道:“忙完了?”
申云骊将茶壶里的水倒进水槽里,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乔向平关了火,走过去,搓了搓她的肩膀,用玩笑的语气说,“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夫贤子乖,申云骊同志笑一笑嘛。”
申云骊噗嗤地笑了出来,将水壶塞给他,同时推开他,“去,去,少嬉皮笑脸的,将茶壶灌满!”
申明瑚走一步,他们做父母的都要考虑到九十九步,换个性别,周家老小就是翻版的申明瑚,别看现在他对申明瑚言听计从,温温柔柔的。
其实心里傲气的呢,不用进入婚姻,恋爱期一长,迟早出现互不相让的情况,除了在当兵的时候压申明瑚一两分,周念淮还真没有什么比得上申明瑚的。
但自家闺女拿得起放得下,总归不会是吃亏的那一个,申云骊想开了说,“和平,你说的对,周念淮和咱们猎猎是不太合适。”
申明瑚这恋爱还没谈几天呢,还在热恋期,乔向平和申云骊就看到她这段感情的未来。
申云骊认同了他的话,乔向平并没有开心,他叹气说道:“谁让咱们闺女在感情上没开过窍呢,头一回,就找了个不合适的。”
周念淮是在部队上历练了三年,但还远远不够,他
迄今为止的人生可以称得上顺风顺水的,一点苦闷也没有,只吃过一点点单相思的苦头。
申明瑚的人生比他更顺,迟早两人有一天你不服我,我不服你,除非有人遭遇了重大的挫折,改变了性子。
申云骊往好了想,“反正咱猎猎的性子还要刚强一些,到时候周念淮肯定是哭唧唧跟着咱闺女后面跑,求复合的那一个。”
乔向平将茶壶盖盖上,打着包票说,“你放心好了,武则天她娘当几十年的贵女,四十才嫁人,咱闺女这才哪到哪啊。说不定最后还得我这个当爹的出马,给她挑丈夫。只有我这个当爸的,又是当男人的才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和她相配。”
申云骊眼睛一瞪,不服气地说:“哼,我也知道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不就是被现实打磨过一番,圆滑,胸中又藏意气风发的人嘛。”
乔向平竖起一个大拇指,“知我者爱妻也!”
申云骊得意地轻哼一声,又说:“最后还要加上一个条件,出身不能差对不对?”
乔向平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要不然咱家宝贝不得操心柴米油盐的事啊。”
申云骊很肯定地说,“那你这个当爸的可想错了,别看咱闺女脑子发热,看上了周念淮,但她还没有天真无邪到这地步,想要她因为爱情为钱发愁,那是做梦!”
乔向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客厅大声喊道:“猎猎,钱还是爱情,你选哪一个?!”
申明瑚皱眉说道:“爸,你就不能盼着自己闺女点好,爱情和钱双手嘛,难道我不配嘛?我两个都选!”
乔向平摇头扯着嗓子喊:“不行,单选题!”
申明瑚想也不想说:“当然是钱啦!没有爱情不会死,但没钱一定会死的,我会难受死的,我的心天天被蚂蚁咬。”
申明瑚的没钱跟一般人的没钱那不是一个概念,只要她脑子一想自己还有多少钱,那就代表自己没钱了。
申云骊挑了挑眉,端着山楂茶从乔向平身旁经过,“宝宝,山楂茶来了,妈妈给你倒一杯。”
乔向平郁闷啊,也不知道说自家闺女理智好,还是说她嫌贫爱富好。
七七年就在窗外一场场鹅毛大雪,手边一杯杯温热的红枣姜茶,从申明瑚眼睛里滑过去了。
又是一年的春天,这一年的春天对于很多人来说格外地不同,特别是求学道路上的人来说。
就在出生首都大院的申明瑚不紧不慢地吃着家里的饭菜之际,出生南方小镇的许沛锡拿着京大的录取通知书,拎着满手的行李,从繁忙的首都火车站里挤出来。
许沛锡站在火车站高高的门前台阶上,仰起脸来打量这个陌生又又让每一个国人耳熟能详的城市。
“让一让!”身后的人推搡着他。
“不好意思。”许沛锡礼貌地道歉,然后提着行李退到大柱子底下。
首都火车站是他达到首都后的第一站,尽管今天是京大新生报道的最后一天,但他并不急着离开。
首都的春天灰蒙蒙的,放眼望过去,只有灰、黑、蓝三个色调,和那些冷冰冰的建筑线条。
他的家乡这个时候,已经有星星点点冒头的葱郁了。
但此刻许沛锡并不觉得眼前的景象难看,他看着里里外外穿着臃肿棉袄的人,又顺着天际线看向首都的另一侧天空,满眼满脸的新奇,宛如一个刑满释放,初初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人。
但考上大学,对许沛锡而言,还真像刑满释放一样,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念不了书了,就在他即将认命,当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之际,从村子里的广播里听到高考恢复的消息,那一天许沛锡觉得一直以来戴在自己身上的枷锁终于解开了。
他兴奋地跑到山顶,放声地大喊大叫,命运终于眷顾了自己一次,让没上过一天高中的他,也可以报名参加高考。
前一天因为父母逼婚,准备相看姑娘,恨不得将课本通通吞进肚子里去,眼不见心不烦的许沛锡,在山顶上乱喊乱叫了不到一分钟,又像身后有吃人的老虎追赶般,冲下山,冲进家门,重新拿起了枕头底下的课本。
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谁也不能让他放弃、妥协!
对于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许沛锡从不怀疑。他手里头的那套高中课本,他已经翻烂了,用线缝了好几次。
可许沛锡还是低估了自己,首都——每一个国人心里的神圣之地,他只在课本上看到过这个城市的剪影,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从一个小镇上走到首都。
报了名参加高考的日子里,家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的大嫂李艳红跟人跑了,听说是和娘家村子的一个二流子跑去了外地。
因为这事,常年身体不好的父亲,被气晕了过去,又进了县城医院。
为了付这一次的医药费,大哥进了深山老林伐木,当了学徒的二哥和三哥,更不敢让师傅不满意了,不能请假回家照顾父亲,只有许沛锡,和听说父亲病了回娘家的姐姐去县城照顾病人。
大冬天的,许沛锡穿着硬得跟砖头一样的棉袄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将病房里的位置让给母亲和姐姐。
深夜,医院冷得让人直哆嗦,许沛锡硬是一声不吭,仿佛石像那样坐着。
他想站起来走两圈暖暖身子的时候,母亲走了出来,揣着手,唯唯诺诺地看着他,唉声叹气说:“这一回怎么办啊,儿子,家里又要欠下不少债了。”
许沛锡冷静地安慰说道:“也不差这一回了,等爸出院了,我就去隔壁村的烧砖厂干活,上大学的路费和行李不用家里操心。”
母亲突然别过眼睛,不敢看许沛锡,呐呐地说道:“阿锡要不然这高考你别考了。”
许沛锡呆呆愣愣的,如同五雷轰顶,嘴里喃喃地说道:“怎么能不考呢?妈,我感觉我等了三辈子。”
他一边上工,一边深夜复习,现在因为家里的事,又要下砖窑了,还不够吗?又要他做出牺牲,一遇上事,他的亲生母亲黄娟子首先牺牲的还是自己。
黄娟子捂着脸,失声痛哭,“妈也是没办法,都怪家里穷,因为穷,你大嫂都跟人跑了!”
许沛锡想说,李艳红跑了,并不是因为自家穷的缘故,是因为她在这个家过得不好。
有的时候,穷跟过得不好没关系,有些穷人的日子也能过得幸福安宁的。
他大嫂的日子过得比在娘家还不如。人家不跑就只能熬一辈子了,就是这眼光不怎么样,跳进了另一个坑里。
但他知道黄娟子听不下去他的这些话,还会想起村子里的一些风言风语,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许沛锡用最后的理智低声劝道:“妈,别哭了,会吵到别人的。”
黄娟子没有停下来,紧紧抓住许沛锡的手,嘴里念念不绝地说,“阿锡,你听妈说,高考也不差这一回!隔壁村的何家姑娘早就对你有意了,她爸妈也看中你。她爸是村支书,叔叔是砖厂的头。你要是同意了这门亲事,以后考几次大学都行。……”
何家姑娘叫何晓兰,是他的同学,那会子他还在县城读初中,何晓兰一个农村姑娘被送到县城读书。他对何晓兰只是点头之交,因为一些原因,他还有意无意地不和她接触。
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他知道何晓兰家里不简单,为了给家里还债,他厚着脸皮找上门,想让她跟她叔叔说一声,让他去砖厂烧砖。
何晓兰是个热情善良的好姑娘,二话不说就同意,她读完初中后也在砖厂工作,慢慢地两人就熟悉了起来。
许沛锡脑子浑浑噩噩地想,没想到黄娟子打着这个主意,话是说的好听。
何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地疼女儿,她喜欢自己也就罢了,因为自己有一张好脸,可她父母凭什么也看中他呀,就凭
他脸长得好?
把女儿嫁给他,让她跟着他吃苦,何家恐怕是舍不得女儿嫁到别人家去,受委屈,想要招婿才看中他的吧。
何家的打算他很是赞成,要是他将来有一个女儿,也要这样做,一辈子放在最近的地方护着她,但他是不可能入赘的。
入了赘之后,何家为了女儿,肯定千方百计地断了他的大学梦。
因为何晓兰不求上进,完全没有参加高考的想法,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每天只想着吃喝玩乐,打扮自己。
许沛锡对黄娟子的话置入罔闻,任由她痛哭流涕,骂这个骂那个,也不劝她小声点了。
直到值班护士听到动静,过来骂她,黄娟子才闭了嘴。
最后,她下了结论,对许沛锡地说道:“原来我的小儿子最是心狠。”
许沛锡面色如常,不为所动,说:“妈,爸要换药了,你进去看看吧。”
这一夜,许沛锡心中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是多么自命不凡,哪怕在一个最小的集体单位,一个农村的几口之家,都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他只要这一次机会了。
要是错过了这次的高考,别说来年再次考过,他连再次报名参加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父母不会把户口本给他的。
如果上不了大学,他以后……许沛锡不敢想下去,咬牙去厕所里洗了把脸,让自己稳住心态。
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一直昏迷的许父才睁开眼睛,醒过来。
母亲和姐姐都面露喜色,许沛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欣喜地说道:“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许父伸出手来,颤颤抖抖地挣扎要起来。
许沛锡赶紧向前走两步,阻止他,问道:“爸,你要干什么?”
许父枯瘦蜡黄的脸上流出两滴眼泪,嘴唇哆哆嗦嗦地说:“我对不起你们呀,你们不该救我!让我死了算了,我要出院!我要回家!”
许沛锡麻木地听着,松开了手。
黄娟子哭着摇头,扑到许父身上,扯着嗓子说:“孩子他爹你别这样,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倒下!都怪那个遭天杀的李艳红,这个煞星,瘟神,当初就不该让老大娶她。”
姐姐也流着眼泪一起骂道:“对,爸,都是李艳红气得你。你可要好好治病,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办?没爹撑腰了。”
许沛锡突然抬脚往病房外走,被老婆和女儿压着的许父,眼神怯弱看着高大清瘦的小儿子,问道:“阿锡你干什么去?”
许沛锡语气温和地说,“我去找医生来,看看爸你的情况,这出不出院医生说了算。”
穿着白大褂的一声带着听诊器过来,探了探许父的心肺情况,朝着最为镇定的许沛锡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说:“最好继续住院治疗。”
许沛锡笑了笑,说道:“那就继续住院,麻烦您了医生。”
许父瞄着医生的黑脸,不敢说话,也不再闹着要出院回家。他怕了,他不想死。
许沛锡将医生送到病房外,回来淡淡地说:“妈,你留下来照顾爸,我回去了。”
黄娟子不满地说道:“你爸病得这么严重,你这就要走。”
许沛锡耸耸肩说道:“我不走留在这?我要回去后,还要找何晓兰,让她叔同意我去烧炉子,赚钱给爸交押金和住院费呢。”
同饮一条河的两个村子,里面的村民们过上两种不同的生活。何晓兰的那个村子,富得隔三差五就能吃上猪肉,将子女送去上学,想送就送,不用考虑。
就因为当初公社上想要派人半自费到市里红砖厂学习技术,然后村民集资建立砖厂的时候,只有何晓兰的爸爸一个人举手的。
上游的何家村日子越过越好,下游的许家村不仅没沾到半点光。
反而因为烧制砖瓦要用大量的水,每到河流的枯水期,何家村的人都要储水度日,闹到公社去,何家村势弱,人家都不理,只有农忙时节,为了不耽误交公粮,才会出面调停。
想到这里,许沛锡的心肠更加冷硬了,选择很重要,走错一步,就是天翻地覆,走对一步,至少可以成就两代人。
谁要拦着他参加高考,他一定会跟对方不死不休。
许母听了,觉得许沛锡忙着回去给亲爹赚医药费,这才算满意地说:“那好,你回去吧,多跟何晓兰说说好话,让她叔给你个钱多的工。”
钱多就以为着要累死累活的,一个不小心还有生命危险,隔壁砖厂又不是没发生过事故,死过人。
当时闹了一个多月,许家村子里的人个个拍手称快,恨不得何家村的砖厂就此关门。
姐姐觉得黄娟子这话说得太冷冰冰了,将小弟当牛使唤,于是扯了扯黄娟子的袖子。
许沛锡都懒得动脑子想到这一层,看到姐姐的动作,好心地试探问道:“姐,要不你跟我回去吧,先回家看看,再过来。”
姐姐和姐夫刚新婚燕尔没两个月,公公婆婆,叔伯妯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还没有分家呢。
姐姐忙不迭地摇头说:“我又没有孩子呢,回去干什么?还不如留在这里照顾爸呢,妈一个照顾爸多辛苦。”
许沛锡也不强求这个傻大姐,点头说:“那行吧。”
因为黄娟子的劝说,填写高考志愿时,拿着钢笔的许沛锡,脑子一热在第一志愿,写上了京大的化工冶炼系,本来他的第一志愿是想填,省城大学的化工系的。
改了第一志愿的事,他谁也没告诉,哪怕浪费一个志愿名额,事后许沛锡脑子清醒了,也没觉着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