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申明瑚的小堂妹听了……
申明瑚的小堂妹听了她爸爸的话,眼圈立马就了,眼泪憋也憋不住掉下来,她还不敢让人看见,慌忙低下头来,默默地哭。
二伯就不是个慈爱的父亲,对儿子好一点,对儿媳妇也不错,对闺女最差劲。
家里又没个人治他,二伯娘、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都是好脾气的,家里就成了他的一言堂。
活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的孩子就容易走向两个极端,所以二伯家的大女儿性子刚强,连亲爹都敢怼,个人事业和婚姻都搞得风风火火、有声有色的。
小女儿则恰恰相反,胆小如鼠。即使亲妈、哥哥嫂子护着,也抵不过一个脾气暴躁,不把闺女当回事,从来不会给自己亲闺女笑脸的亲爹的威力。
二伯家的小儿媳看小姑子哭了,连忙摆手说道:“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妹的新鞋子我不想要!”
她都要想打自己嘴巴了,明知道自己公爹的德性,还一时忘形,这下好了吧,祸从口出了,小姑子又要难过好几天了。
说完,小儿媳连忙转过身子去哄人,她拉着小姑子的手,柔声地解释道:“小妹,你别听爹说的,嫂子不要你的鞋子,明个嫂子赶集给你带一盒针线回来,你的线不是用完了嘛。”
小儿子则不满地朝着亲爹说:“爸,明天我就芸芸去城里,给她卖双新鞋子,你不要让小妹将自己的新鞋子让给她。”
二伯家没有分家,但是儿子儿媳手里也是有一点点私房钱的。
一听自己丈夫要给她买新鞋子,小儿媳妇没觉得开心,心里更加埋怨二伯这个公公,这钱花出去了,又得攒到什么时候?但眼下这情况,她又不能开口说不要。
她笑了笑,哄着小姑子,“你看小妹,你有了新鞋子,嫂子这下也有了新鞋子,多好啊,别哭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城里逛街去!”
二伯娘和其他人也加入到哄人的行列之中。
看着慢慢被哄好的小女儿,二伯小声嘀咕道:“也不懂事一点,让着嫂子。”
看着二伯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申明瑚承认,在送礼物这件事上,她是厚此薄彼了,只送给几个姐妹们。
但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丁点,也没后悔不该送这礼物。
没看到她连堂兄弟和表兄弟一个都没有送嘛?反正她的东西爱送给谁就送给谁。每次她回老家都是和堂姐妹、表姐妹相处最多,自然感情最好。
申明瑚缓缓地抬头,眼神冷淡地看着慷他人之慨的二伯,挑眉说道:“二伯,你身为长辈最应该让着人,不如这麦乳精你别喝了,让个孙子孙女喝。”
二伯一听,马上怒了,说:“这怎么能行!我一个当家的,全家的担子都在我肩上,连一口麦乳精都喝不上了!”
这个二伯最喜欢享福,一点也会亏着自己,一天炸二两花生米,就着三两小酒,美滋滋的。让他不吃不喝家里的好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申明瑚冷冷地说:“你不是
让堂妹让着嫂子嘛,那你不能让着孙子孙女?合着,你也不愿意将自己的那一份好东西让给别人啊?”
二伯脸色顿时涨红,梗着脖子说道:“懒得跟你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老太太朝着角落放着杂物的小矮桌一指,说道:“老二,你将自己的碗筷端过去,坐在那里吃饭。”
老太太一发话,二伯连外强中干的话都不能说一句了,要是自己敢反驳亲娘一个词,亲爹和大哥得轮番上阵,狠狠地削他。
他乖乖地端着碗离开大桌子,去到阴暗的小角落里。
老太太看着他坐过去,转过眼来,轻声说道:“吃饭。”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老太太知道这个二儿子最不像话,但给他娶妻分家过后,只要不闹出大事来,老太太是一向不管的。
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还要她管到什么时候?她要是管到闭眼睛之前,等他不在了,老二会更加不像话,还不如现在这样,万事不插手,让他们小家自己处理,摸索出治二儿子的门道来。
这不,二儿子一家除了老二偶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家子团结友爱的,要是老二闹出点事情来,其他人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至于小孙女她不是不心疼,反正有她在的一天,小孙女要上高中,有能力还要考大学,她这个做奶奶是不会让老二胡来的。
更多的她就没办法了,只能让小孙女自己想开了,放宽点心了。
人生在世难能事事如意,她没个好爹,她这个做奶奶的有时候还觉得自己没个好丈夫呢,老头子身上的小毛病一大堆,老二就是跟他最像。
幸好老二不仅性子像老头子,脸也长得像老头子,不然顶着一张跟自己相似的脸,说着不着调的话,做着没脑子的事,多糟心啊。
老太太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心疼亲爹不疼的小孙女,于是说道:“云俪这次让猎猎给我带来了好些素布,老太太我最近心情好,正好这会给你们绣手帕。芬芬,你喜欢苹果花还是月季花啊,我给绣上去。”
芬芬是小孙女的小名。
申明瑚堂姐和奶奶为她出了气,她爸都下餐桌吃饭了,又有这么多人哄着她。
小堂妹将眼睛一擦,抬起头来,正视着老太太的眼睛,吸了吸鼻子,说,“奶奶,我喜欢苹果花,您就给我绣苹果花的样子吧。”
老太太忙不迭地点头,“好,就绣苹果花。苹果花白白粉粉的,最合适你。”
申明瑚有心活跃着气氛,于是故作争宠,问道:“奶奶,我的呢?还有几位嫂子的呢?”
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爱,说:“你忘了你奶奶的功夫了?先给芬芬绣,第二个就给你绣,你走的时候,准能将新帕子带走。”
说着,老太太看向几位儿媳和孙媳,“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帕子,赶紧说,要不然我干脆给你们素帕,省事了!”
几位女同志你一言我一句,连忙说道。
“妈,我喜欢牡丹的!”
“奶奶,我要梨花的!”
……
这时,大伯才满头大汗地进了家门。
老太太看着大儿子洗手擦脸,含着笑意说道:“我们可没等你啊,这么大的人,吃饭还用人叫嘛。”
大伯一屁股坐下来,歇口气说道:“娘,不用你等我,我本来想给你买半只烧鸡吃,但是我从农机站出来已经晚了,烧鸡店都关门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看大儿子的脸色,打趣问道:“老大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大伯看向申明瑚,有些惊讶地说道:“明瑚,你没跟大家说?”
申明瑚轻轻一摇头,说:“我只告诉奶奶,你去县城了。”
大伯顾不上打饭了,一拍桌子,扬声说道:“明瑚,你这是太谦虚了。”
周念淮一听有关申明瑚的事,急忙问道:“大伯,什么事啊?”
大伯看大家盯着他看,笑了笑,然后声若洪钟地将申明瑚给村子里吃不完的苹果想法子卖出去的事情,跟大家伙说了。
大伯的声音镇得窗户都响了,是个人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欣喜若狂。
大伯娘她们听了,也顿时露出大笑脸来,一副按耐不住的样子,想要多问一点细节,但又不想打断大伯。
只有一个人煞风景。
乔老头突然转过脸来,看着周念淮,插话说道:“念淮,这法子是你想的吧,然后告诉明瑚这丫头,让她去告诉老大。”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大伯住了嘴,其他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眼睛尴尬地不知道该看谁,心里急得团团转。
死脑筋,快想啊,该怎么圆场?你说,这老爷子也真是的,明明都说了是他孙女的主意,还想将着功劳按在周念淮一个外人头上。
即使周念淮现在是申明瑚的对象,但两人还没结婚呢,那不是外人是什么?这老头子真是里外不分!
申明瑚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辩解,反正有人会为她站出来说话的。
周念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脸色很不好看地说道:“乔爷爷,这不是我想到的主意,要不然我也不会问大伯了。”
周念淮已经改口不叫乔老头“爷爷”了,改叫“乔爷爷”了,虽然听起来还是亲近的,但周念淮心里对乔老头很不满了。
要不是在饭桌上,又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他这个暴脾气真想跟乔老头辩辩经,让他摆正一下自己的老思想。
乔老头嘴硬说道:“这事能成嘛?人家大厂子能听一个小姑娘的话?不会是明瑚这丫头空口白牙,胡咧咧吧。”
大伯可听不得这话,他正踌躇满志,准备带领全村甩开膀子,加大马力干呢。
再说了,即使不成,侄女也是有这个心想要帮一帮一穷二白的乡亲们啊,他无论是作为大伯还是村干部都得领这份好意。
大孝子大伯人生第一次怼了亲爹,没好气地说:“爹,你说的什么话?!村子里天天宣传男女平等思想,不管是男的还是女,只要是劳动者,都一样光荣伟大,而且村子里是男女同酬的!你作为村干部家属,思想怎么这么迂腐呢!爹你不能这样,你得赶紧改啊,不然被公社的人知道了,不仅我没脸,你的大孙子也没脸,我们全家都没脸!”
被忤逆的乔老头脸一阵青,好一阵白的,他连忙看向老太太,让她开口教训大儿子,孩子们最听她的话。
老太太假装自己旁边空着,低头哄着太孙女吃青菜。
求助无门的乔老头只能胡搅蛮缠地说,“老大你好大的官威啊,教训起你老子来了!”
申明瑚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爷爷,你这么生气,要不然让大伯将帽子一摘,不当村支书了,回家伺候你怎么样?”
“那可不行!”乔老头大声说道,俗话说得话,县官不如现管,他能做村子里德高望重的第一人,不是靠远在首都的小儿子,是靠就在村子里当支书的大儿子。
要是大儿子回家种地了,他岂不是要将这位置让出来了,以后不能想教训村子里的小辈就教训了。
申明瑚嘴角一乐,看得自己爷爷被气得不轻,还嫌不够,挑了挑眉说道:“爷爷你这思想可不行,容易坏大事。我告诉你吧,这次我走的是一位姐姐的关系。人家在首都果汁厂当采购领导,才能帮上这个忙。”
乔老头一听,脸色更不好看了,好像是自己的儿子被这位女领导抢了位置。
申明瑚心里越发地舒畅,接着说:“爷爷,你别小看女同志呀,首都果汁厂的厂长都是女的,这位厂长可是很看好我姐姐呢,过几年就要将我姐姐调到身边来培养,不出意外以后我姐姐就是厂长的接班人了。”
“到时候运输队的人下来运走苹果,我大伯肯定是要招待人家一番的,人家是我姐姐的亲信、下属,爷爷你万一到时候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人
家回去以后告个状,这苹果的生意就是一锤子买卖了。”
申明瑚说得有理有据,千真万确,让人找不出漏洞来。大伯马上急了,担心亲爹坏事,于是冲乔老头说:“爹,到时候你别露面了,我们几个村干部和老叔他们负责接待果汁厂的同志。”
乔老头气坏了,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他和大儿子口中的老叔可是死敌,什么事都要争高低,这么有面子的事,他却不能上桌,这糟老头子不知道该怎么笑话他呢!
其他人也关心自己的钱包,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也纷纷说道。
“是啊,爸,到时候你躲一躲吧。”
“爸,您别陪桌了。”
……
最有出息的小儿子连同老婆孩子从来不听他这个当爹的话就算了,现在第二有出息的大儿子也开始带头顶撞他了。
乔老头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看向老太太,让她为自己做主。
老太太叹气说道:“老头子,你就听孩子们的话吧,外头的人可不会像自家的人给你面子,你硬要陪吃陪喝,到时候别人让你下不来台。”
乔老头:“……”
老太婆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哪个自家人给他面子了?
乔老头气不过,“噌”地站起来,背着手冷声说道:“我饱了,不吃了!”
可话说完,乔老头也没离开八仙桌。
大伯马上放下碗,站起来说道:“爸,既然你不吃了,那我把你的剩饭吃了。”
说着,还真去拿乔老头的饭碗。
没人出声挽留他,连饭碗都被亲儿子给端了,这下乔老头不走也得走了。
他重重地哼一声,背着手,往堂屋门边上走。
二伯一看,急忙出声喊道:“爹!”
他莫名就是觉得在这个家里,亲爹跟他是同一阵线的,爹走了,他这么办?
大伯闻声一看,皱眉说道:“老二,你怎么坐在角落里?”
一听大哥“关心”的问话,二伯瞬间将亲爹给忘了,他热泪盈眶地看着大伯,张了张嘴,想要向大哥诉说自己的委屈,让他为自己这个弟弟做主。
没想到大伯这时却瞪着他,生气道:“老二你又惹娘生气了吧!要不是现在在吃饭,我一定揍你几个鞋板子,让你长长记性!”
二伯被吓跟个鹌鹑一样缩回了脖子,低头装死扒拉着白米饭。
乔老头觉得这日子没法子过了,能靠得住的儿子不贴心,贴心的儿子胆子比个姑娘还小。
他面如死灰,觉得自己将来的养老日子黯淡无光,茫然地出了堂屋。
他一走,跟什么也发生一样,多他一个不多,少一个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活跃了。
申明瑚听着半屋子的萝卜头,叽叽喳喳个不停,她第一次觉得她爷爷也是有点子用处的,起码有他在,能镇住几个小神兽。
“明瑚姑姑,我要吃鸡蛋,你给我夹一点。”
申明瑚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只见坐在她对面的大外甥正端着自己的小饭碗,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申明瑚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面上做一个好姑姑,笑容满面地说道:“好,姑姑这就给你夹。”
哎,真是幸福的烦恼。
周念淮这一位练兵好手在这,大堂哥觉得不用白不用,他得让周念淮多练练自己手底下的民兵们。
一吃完晚饭,大堂哥就邀请周念淮到操练场上去,继续指导民兵。
周念淮想也不想,马上答应了,“好!”
喝着解腻茶水的申明瑚闻言,掀起眼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从小别无二致的成长经历,她和周念淮其实是同一种人,外热内冷,对人热情但很少会将多余的事情主动揽在自己身上。
周念淮这么对她老家的民兵这么上心?
“一、二、三、四——”响亮的口号在山村宁静空荡的夜晚穿得格外地远。
老太太坐在炕上,含笑朝着申明瑚说道:“你要不去看看念淮这小子,别在这陪我这个老太太了。”
申明瑚眯起眼睛,将线头穿进针里,摇头说道:“不去,没什么好看,我住在大院里,这样的情景每天都能看三回,早就看腻了。”
此时此刻,操练场上,民兵们惨无人色迈着整齐统一的步伐来回走正步,心里叫苦连天,乞求来个人来拯救他们。
民兵们偷瞄着脸黑如墨,嘴唇抿得紧紧,一言不发的周念淮,他们现在知道周念淮是申明瑚的对象了。
你说这,大晚上的,有对象的人不想着跟对象散散步,说说亲密话,怎么来折磨他们呢?!
周念淮目光如炬盯着面前走过的队伍,偶尔厉声喝道:“同步!向前看!”
叫你们一个个的看轻我女朋友,那我就公报私仇一下,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正规军的训练强度。
夜凉如水,申明瑚掏出手表来,看了一下时间,听着接连不断沉闷如雷的叫喊声,忍不住开口说道:“奶奶,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去喊周念淮回来。”
老太太点点头,将手电递给她,叮嘱道:“快去吧,路上小心点,要是遇到不熟的人,别跟人走的太近搭话。”
都是乡里乡亲的,但万一有人见申明瑚孤身一人走夜路,起了个坏心眼呢。
她可是知道这几年申明瑚一回来,村子里的有的人家还自不量力地打听一下孙女的婚事呢,还有那些个不安分的知青们,他们想回城她可以理解,但想要不走正道攀着她孙女,那是痴心妄想。
申明瑚打着手电,没有停歇来到操场上,站在外围,看着周念淮一副要把民兵们往死里练的架势,不由地眉头一皱。
她走近了一点,喊了声,“周念淮。”
“猎猎,你怎么来?”周念淮惊喜地跑着过来,“你来了正好,你看看我让他们练得怎么样。”
申明瑚摇头拒绝,“我不看,我是来叫你回家洗澡睡觉的,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尾音一落,申明瑚就作势要往外走。
周念淮忙说道:“我走!我跟你走,你等会我去跟大堂哥说一声。”
申明瑚停下脚步,挥手说,“去吧,快点。”
周念淮跑过去跟大堂哥悄声说了几句,大堂哥面露可惜,他转头看了一眼申明瑚,堂妹都来接人了,他又不能不放人,只好挥手让周念淮先回家。
周念淮又飞奔回到申明瑚身边,“猎猎,我们可以走了。”
他说着伸手接过申明瑚手上的手电筒。
两人往奶奶家走,灰色石板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申明瑚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周念淮你是不是太无聊了?所以才折腾别人。村子里的民兵可跟你不一样,他们明天一早还得苦哈哈上工呢,你可以睡懒觉。”
周念淮沉默了一阵,低声说,“猎猎,我心里憋着气呢。”
接着周念淮忍不住抱怨开了,“还有你爷爷,怎么能说出那种将亲孙女的功劳往外推的话!这样的人真是配不上你奶奶!”
周念淮的语气,简直是恨不得让老太太和乔老头分开,另外找一个观念正的,思想开明的俏老头过日子。
其实,不用周念淮说,申明瑚一想心里就知道,周念淮这是为她出气呢,但她不想让周念淮太过在意,只能先假装不明白了。
现在周念淮说开了,申明瑚转过脸来,盯着他的脸,轻声说道:“周念淮,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念淮摸了摸后脑勺,茫然地说道:“好啊。”
心里直嘀咕,申明瑚不该安慰安慰他嘛,怎么要给他讲故事了?
申明瑚平和轻缓的讲述声在黑夜里流淌着,“从前省城有一个大户人家,家里世代都是做粮油生意的,富得流油,住的大宅子占了两条街。这一代的老爷前后娶了三个老婆,八个小妾,人丁兴旺,儿女成群。在那个时代,他就是家里的天,没一个人敢违背他的意思。第二任的老婆只留下一个儿子就病死了,这个儿子渐渐长大了,现任妻
子因为没有亲生的儿子的缘故,就想亲上加亲,让前头留下的儿子娶了她娘家的侄女。”
“现任妻子长得年轻貌美很是合老爷意,妻子侄女他也见过,秀外慧中,也不算委屈了自己的儿子。于是便一口同意了这一门亲事,可这个好消息没传几天,他那个闷不吭声的儿子跟自己房里的丫环私奔了。从来没被子女违背的他怒不可遏,儿子他多的是,当即登报要跟这个逆子断绝父子关系,除非他肯回来低头认错乖乖成亲。”
“可这个儿子了无音讯,直到他们全家都离开国内,都没见他回来,家里的人都猜测他是死了,要不然一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大少爷,在这个艰难的世道之中怎么活下去。有的人背地里叹息之余,还嘲笑这位少爷傻,私奔就私奔了,却没带走房里的一点东西。”
“其实他们都想错了,这位少爷没死,活得好好的。虽然过着富贵的生活,没赚过一分钱,但靠着能识文断字,为了爱情从家里逃脱出来,逃到一个县城后,这少爷在一家酒楼里当起了账房,靠着一份微薄的薪水养家。”
“而他钟情的丫环,不满十岁就被酒鬼爹卖进了府里。蕙质兰心,有一双巧手,原先在一位受宠的姨太太房里做梳头丫环,后来老爷又纳了新人,姨太太郁郁寡欢想不开投了井,她就转到了少爷房里做丫环,为他研磨洗笔,陪他读书。少爷虽然是少爷,但因为早早地没了娘,兄弟姐妹到老爷顾不上他,跟个隐形人似的,只有一个丫环能说说心里话,久而久之两人就生了情意。”
“少爷上的是新式学堂,心里认可的是西方一夫一妻制那一套,这丫环陪他读书,也开了思想,不肯做妾,要是少爷娶了妻,她就跟少爷断了,去别处做事。两个人都舍不得对方,所以就为爱私奔了。”
“丫环其实心里没底,从来没吃过苦头的少爷,能忍受得了生活上的落差嘛?但即使少爷吃不了苦,跑回了家,她最后被主家抓回去,卖到外省去,她也愿意赌一次。”
“为了日子好过一点,尽快买下小房子安家落户,少爷去酒楼里算账,她就靠着一双手在街头卖胭脂水粉和帕子。”
“慢慢地两人的日子安稳了下来,哪怕住的房子比府里的下人房还要小,吃得比府里最下等的奴仆还要差,少爷天天都在抱怨,但始终没有离开小家,回去重新过富贵日子。”
“后来世道更乱了,两人还举家搬到乡下避祸,大少爷当了庄稼人,跟小姐似的丫环做了农妇,养儿育女,一起挑起家庭的重担。”
申明瑚说完了,转过脸来看着周念淮。
周念淮了然地说,“猎猎,这少爷是你爷爷,丫环是奶奶吧。”
申明瑚眉头一扬,说道:“聪明!”
周念淮心里对乔老头的不满消减了不少,感概地说道:“想不到你爷爷还是个好男人,好丈夫。”
申明瑚不接话,这话她可不敢苟同。
虽然她给周念淮讲这个故事,是让他不要把她爷爷说的话做的事放在心上,因为乔老头在周念淮的生活中是那么地无足轻重,哪怕是为了她,周念淮也不值得为此此闷气,她都不气。
可是她说的话只有三分的真心,这三分的真心是归功于她爷爷奶奶挣脱封建礼教的束缚,自由地追求个人幸福上,可不是让周念淮夸她爷爷是个好男人的。
申明瑚心里不爽地想着。
做了自己该做的,尽了自己该尽的责任就是好男人了?那这好男人也太容易当了吧,也没看到那些国营厂子里按时完成任务,到点上班不早退的工人评上了好职工呀?
况且说句不好听的,她奶奶健健康康的一个人,自食其力,完全不用乔老头伺候,反而要给他洗衣服做饭。
论付出,她奶奶多付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怎么周念淮不夸她奶奶是好女人呢!
她奶奶生养了好几个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直到不能生了。
申明瑚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吃的草挤出来的事血”,虽然物化了母亲这一角色,但她觉得用来形容她奶奶亲自哺乳几个孩子再恰当不过了。
看她爷爷偶尔带孙子的粗糙手法,就知道他在照顾孩子方面完全是个甩手掌柜,而且她可听她爸说了,她爸小时候是在亲娘和两个姐姐背上长大的,家里的三个女性轮流带着他,这里面可没有她爷爷一点事。
不仅不照顾孩子,她爷爷对几个儿女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她爸爸十来岁出走。后来家乡遭遇了旱灾,父母兄弟姐妹都到别的地方生活了。
为了不让不怀好意的人盯上,老太太还得对外隐瞒这个儿子的存在。
所以等部队平定后,她爸爸托人找了亲人们,找遍了好几个省份,都打听不到可靠的消息。
最后,还是她奶奶放心不下这个儿子,又举家搬迁回了老家生活,他爸爸才和家里人联系上,要不然可能一辈子都音讯全无了。
老太太从来就没有想过扔下原先的家,就怕小儿子找不到他们。
孩子一个都不能少,为了孩子们都能陪在她身边,她硬是压着最上面的儿女们,有远见地不让他们在逃难的地方结婚生子,回到原户籍才张罗他们的亲事。
儿女的种种事情,都是老太太在考虑,在办。她爷爷连出声都没有出声,哦,他也出声了一回。
那就是反对再次搬迁回老家,因为长途跋涉,太麻烦。反正他还有四个孩子陪在身边。
还是老太太带领着两儿两女背粮抗锅离开时,他才不情不愿地跟上来。
这还是老太太亲口告诉她爸爸的,因为长痛不如短痛。
知道儿子发达后,她爷爷闹了不少幺蛾子,必须让她爸爸满足老家的那些个长辈们的要求。光是为了儿子儿媳不生孩子的事情,就像想代子休妻,重新给儿子塞他觉得好生养的新老婆了。
为了不让老头子将小儿子的前途折腾完,小儿子就必须拎得清了。
要说她爷爷为她奶奶丢了荣华富贵,这不不是她爷爷个人的选择嘛,难道她奶奶一个丫环还能硬逼一个少爷嘛?哪怕这个少爷不受宠。
既然自己的选的路,那就自己负全责,别说什么“我为了你……”,“要不是你,我怎么怎么样……”
要真论这个,她奶奶不也是丢了自己的富足生活,一起吃苦了嘛。
他爷爷提出私奔的时候,她奶奶完全可以不答应,跟他断了,然后去跟太太邀功,说要去别的房里做事,一心想把侄女嫁给继子的太太难道不会答应?按照这位太太宽厚的为人,都可以让继子先纳了她奶奶。
这太太是老式女子,她爷爷、父亲、兄弟、丈夫没有一个不纳妾的,她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觉得男人娶几房姨太太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她还亲自给自己的丈夫介绍过相好呢。
申明瑚老大不服气,但却没有出声跟周念淮辩论起来,芝麻重要还是西瓜重要,她当然知道,她本意就是为了让周念淮释怀,本末倒置争论起来算怎么回事?
之后的几天申明瑚过得舒心无比,二伯和爷爷被大家联手收拾了一顿后,安安静静地当个哑巴,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
虽然乡下的物质没有首都大院丰富,但哪怕是她最不成器的二伯,他的小家放在十村八乡也是殷实人家。
农村人平时节俭,炒个鸡蛋就算开荤了,但极为热情好客,攒起来的好东西都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申明瑚这一来,三个家庭都将家中的好食材往灶台上放,生活就是衣食住行。
住在老家的这些日子,主要就是“食”,这伙食质量就是申明瑚的生活质量,可以说申明瑚的一日三餐吃得不必城里差。
鸡、鸭、鱼、鹅、猪
轮番上桌。
老太太还从生产队买了点羊奶,用来补充她的营养。肉蛋奶没断过申明瑚的,而且乡下用大铁锅和柴火做饭,申明瑚觉得这样做出来的饭菜特别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被吃得有些圆润了。
每天在大公鸡的打鸣声中起床,申明瑚美滋滋地吃着新鲜出炉的早饭和刚从菜园子里摘回来的果蔬。
然后老太太会做一些点心、果茶、炸物,申明瑚围在她身边,是第一个吃上的人。
接着老太太坐在院子廊下做针线活,申明瑚不想动,就窝在老太太身边,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影子怎么移动。
或者出门,跟村子里的小孩子去爬树、捉昆虫玩,下河扑水,踢毽子,找野鸭蛋……申明瑚又重新当上了孩子王。
玩得满头大汗回来,洗个温水澡,啃着瓜果听收音机,然后倒头就午睡。
晚上,又出去找一块空地,烤红薯、玉米棒子,煨鸡蛋。吃了个肚子滚圆,打着饱嗝回奶奶家睡觉。
申明瑚过得乐不思蜀,根本顾不上和周念淮谈恋爱。
周念淮也顾不上,因为两人走哪里都有不上学正在放假中的小尾巴跟着,想和申明瑚单独相处根本不可能,都是集体行动。
周念淮郁闷的同时,也是快乐。申明瑚的外甥们都嘴甜得不行,一口一个叫他“姑丈”,哄得周念淮每天心甘情愿地带他们去公社上的供销点买零嘴吃,将收底里的散钱花了个精光。
对此,申明瑚只想翻白眼,但她必然是站在外甥们这一边的,也没让外甥们客气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