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记忆
梁舒音回到家的时候,陈可可和周彦正坐在她家客厅的墨绿色沙发上。
大热天的,周彦依旧一身白色正装,身姿笔挺,白净的脸上有些泛红,像是刚从某个酒局中杀过来的。
这档口了,还不忘工作,腿上放着电脑,正紧抿着唇对着屏幕敲字,大概是在沟通商务的事。
跟他一身杀气不同,陈可可顶了个丸子头,穿着身黑色T恤裙,正对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嗑瓜子。
梁舒音将包放下,莫名觉得这一老一少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甚至让她这个空荡荡的家,都多了几分温度。
见她回来,陈可可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边比划着,边疯狂跟她使眼色。
其实她不说,梁舒音也知道,周彦是来兴师问罪的。
向来不太会讨好人的梁舒音,连衣服都没换,立刻投其所好地泡了壶大红袍,然后毕恭毕敬端到周彦面前。
“彦哥,喝茶。”
周彦盯着热茶没动,半晌,啪一声关上电脑,鼻腔冷哼。
“大晚上的喝茶,你这是想让我失眠吗?”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舍得晾着她,将天青色陶瓷茶杯接过去,浅浅抿了口。
杯子放下的时候,他朝梁舒音抬手,梁舒音本能地往后一闪。
“你躲什么?”
周彦差点气笑了,“有些事你敢做,还怕被我揍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梁舒音不改嘴硬。
她重新站好,做好挨揍的准备,岂料下一秒,周彦只是替她把乱发拨到耳后,一副慈父的模样。
然后食指重重点了点她脑门,叹口气,“你啊,下次再这样瞒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梁舒音和陈可可对视一眼。
两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行了,坐下来给我老老实实交代你跟陆老板的事。”
周彦将电脑放到茶几上,端起茶杯,“你们什么时候合谋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打算跟他复合…”
“没有。”
周彦话未说完,就被梁舒音打断。
“只是一出戏,临时决定的。”
她顿了下,“各取所需而已。”
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热腾腾的玻璃杯捧在手里,掌心被烫得发红,很快浸出一层薄汗。
“戏?”
周彦一怔,偏头瞧她,眼神在她面颊上审视着。
“既是各取所需,那他给你摆平了这件事,你又能给他提供什么价值?”
“为了他的新戏不受影响也好,使唤我泄恨也罢。”
她面无表情盯着浮动的水面,“总之,他的好处也不少。”
坦白说,那晚的慈善晚宴,周彦着实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梁舒音跟这位人人都想结交的投资人,竟有如此一段过往。
但心惊肉跳后,他很快镇定下来。
这样的关系,对他、对梁舒音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他也因此想起了此前跟陆祁溟相处的一个细节。
记得初见那次,陆祁溟的助理赵赢将他送进电梯,突然提了句,“酒局也可以把梁小姐带来,开机前彼此熟悉熟悉。”
当时只当是客套话,如今想来,到底是为了熟悉,还是别有用心?
在这个行业混迹久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周彦自然也早就成了精,寥寥细节,再经过陈可可对两人当年那段情史绘声绘色的描述,他心中便有了定论。
所以,他对梁舒音的话不置可否,只表达了自己不予追究的态度。
“这件事我就不怪你了,毕竟事情已经妥善解决了。”
他微顿,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而且,能攀上陆老板,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也没人敢动你了。”
攀上这个词让梁舒音心头很不舒服,但她也没反驳,只是想起周彦替她忙活半天,受累挨骂,最后却没派上用场,心下有几分惭愧。
“那彦哥呢,你跟卓老还好吗?”
“托你的福。”
周彦出乎意外地笑了笑,“也算是因祸得福,解开了这么多年的恩怨。”
“他让你进门了?”
梁舒音死水微澜的表情,突然有了波动,她睁大眼睛,腿盘坐放在沙发上,一把拽住周彦的胳膊。
当年周彦初出茅庐,四处碰壁,是卓啸将他领进自己刚创立的经纪公司,又一路教他,护他,比他父亲还亲。
只是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两人便频频产生分歧,一个开始晚来的叛逆,一个又不喜欢被忤逆,只能分道扬镳。
那时他年轻气盛,说话不留余地,好多次把卓老气得心脏病发。
如今想来,也没多大的矛盾,不知道怎的,就演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
“岂止是进门,人家卓爷爷还让彦哥空了多回家看看呢。”陈可可没大没小地揽过周彦的肩头。
“回家?”
梁舒音眼眸骤亮。
周彦自小就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遇见刚出车祸失去妻儿的卓啸后,才结束了风餐露宿的生活。
卓啸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做饭给他吃,带他去见世面,在他心里,是卓啸给了他一个家。
也许是因为卓啸对周彦的知遇之恩,就如同周彦对她,梁舒音感同身受,也发自肺腑地替他高兴。
“你就这么开心?”
周彦看着梁舒音,之前那绯闻都没见她情绪浮动这么大。
正想着还真是没白疼这家伙,结果梁舒音松开挽着他的手,耸了耸肩。
“那当然,终于有人能管管你的臭脾气了。”
那样子好像他平时多作威作福,无法无天似的。
“就是。”
陈可可也过来凑热闹,举起正义的拳头,“以后你要是再骂人,我就立马给卓爷爷告状。”
“你俩够了啊。”
周彦一手拍一个脑门,开怀大笑。
“对了,卓爷爷是怎么原谅你的?”陈可可止不住好奇。
“一壶桂花酿。”
他感慨地笑了下,“去年秋天,我用院子里那株桂树开的花,亲手酿的那批。”
梁舒音有些讶异,转瞬又觉得合情合理。
因为那株桂树,是周彦买下那栋宅子时,卓啸亲自给他种下的。
“到底还是一个情字。”她低喃出声。
“是啊。”
周彦沉沉地叹了口气,“人岁数大了,便容易心软。”
梁舒音听着这话,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沉默下来。
岂料周彦一秒看穿她的心思,“进组前回去看看你妈,你这都多久没回家了。”
她“嗯”了声,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准备去给他添茶。
“别忙了,我该走了。”
周彦看了眼时间,交代了几句工作的情况,又叮嘱梁舒音。
“我不管你跟陆老板是怎么打算的,但人家总归帮你解决了这么大个篓子,你该低头,也可以适当地…”
“彦哥。”
梁舒音打断他,“我看人老了不仅会变得心软,还会变得啰嗦。”
然后不等周彦回复,便将他轰出了门外。
周彦前脚刚走,陈可可后脚便迫不及待拿出手机,点了一堆烤串。
梁舒音快要进组了,得开始控制饮食体重了,这样胡吃海喝的闲暇时光,一个夏天,也许就只有这一次了。
当然得珍惜。
晚风拂过的阳台,两人边吃宵夜,边聊天。
梁舒音连着吃了好几串烤五花肉,辣得直咳嗽,却也没停下,像是在故意锻炼自己吃辣的能力似的。
陈可可托腮盯着她,“音音,你这个接地气的样子,可一点儿都不像个女明星。”
“我不是女明星啊。”
她拧开陈可可的气泡水,仰头灌了一口,“我只是一小演员。”
陈可可噗嗤一声笑出来。
转瞬想到什么,笑意慢慢褪去,将自己缩在懒人沙发上,讷讷地开口。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朝着那个方向坚定地努力着,真好。”
梁舒音扯了纸巾擦手,“你呢?工作室的事想好了吗?”
前阵子陈可可跟她提过,想辞去助理这份工作,再去做一个摄影工作室。
但始终在犹豫,颇有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阴影。
陈可可刚毕业那会儿,小紫书的摄影账号做得不错,赚了第一桶金,就跟摄影系的学姐搭档,开了个工作室。
一年后,工作室终于快走上正轨了,对方却卷款潜逃。
她报了警,但那人逃出了国,那笔款很难再追回。
屋漏偏逢连夜雨。
事业受挫时,她姥姥心脏病发作,舅舅的活动公司也因为某些原因倒闭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可可跟她妈程琳四处找亲戚借钱,遭人冷眼,吃闭门羹,她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头一回尝到了走投无路的绝望滋味。
最后不得已,只能跟情况同样糟糕的梁舒音开口。
梁舒音那会儿刚从前公司手里解脱出来,满身疲惫,存款也不多,连给自己买一件奢牌衣服的钱都不够。
但听说这件事后,她二话不说,把身上所有的钱,有整有零地,一分不剩全给了陈可可,转头再硬着头皮跟周彦借。
周彦也是头一回看见落魄成这样的女明星,一阵唏嘘后,不仅花钱替她置办了不少昂贵的行头,还提前预支给她一张银行卡。
临走时,周彦叫住了她。
梁舒音以为,她这位新经纪人要借机跟她谈什么不公平的交易条件,但周彦却只说了一句。
“梁舒音,对自己好点儿,不够再来找我。”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也就是那个时候,梁舒音才认定了周彦这个合作伙伴,并开始无条件信任他。
燃眉之急得以解决后,等她情况稍微好转,便立刻把颓废的陈可可接过来,让她给自己当助理。
陈可可不仅当助理,还发挥特长,兼任起宣传的工作,生活忙碌起来后,她才慢慢从失意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而这份工作,一干就是三年。
如今陈可可早就回了血,也动了重操旧业的心思,只是怕重蹈覆辙,才始终踌躇不前。
她今晚过来,便是想听听梁舒音的意见。
在人生重要的关头,她总是需要身边这个清醒独立的闺蜜,去推她一把。
听梁舒音这样问,陈可可摇摇头,老实交代:“我不知道。”
“我怕那样的失败再来一次,我会受不了。”
梁舒音沉吟片刻,盯着前方璀璨的夜空,缓缓开口。
“可可,我一直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不光是为了吃饭穿衣,也是为了实现自我,为了能在这世间独立而骄傲地行走。”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很难找到,而你已经找到了。”
梁舒音扭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所以可可,没什么好犹豫的。”
“失败就失败,大不了亏了,我养你。”
陈可可朝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新月。
“你能养我一辈子啊?”
梁舒音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给你兜底。”
陈可可被她这副认真的表情感动到,顿时志气高涨,热血沸腾地撸起袖子。
“好啊,那我明天就去看地方。”
她顿了下,用玩笑似的口吻道:“那如果我这次再败北回来,你能给我升职吗?”
“没问题。”
梁舒音一把搂过她肩膀,“宣传总监的职位留给你。”
梁舒音比陈可可高了半个头,这样搂着她,她偏头看过去,恰好看到梁舒音脖颈处的异样。
“音音,你这是被蚊子咬了吗?”
陈可可微眯起眼睛,盯着梁舒音耳下三厘米处的红印。
“可你不是不招蚊子的嘛,而且这形状看起来…”
陈可可自说自话,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激动地瞪圆了一双杏眼。
“所以你下午在陆祁溟家,你们…”
梁舒音瞬间血冲脑门,捂住了陈可可的嘴。
因为记忆的阀门被拧开,她想起了自己在陆祁溟家的失态。
想起了他们唇齿的纠缠。
想起了她勾着他脖子,仰头承接他热吻的样子。
她怎么能…
梁舒音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松开手,淡然道:“你成天想什么呢?我这是过敏。”
她将陈可可探知的脑袋瓜子,掰向正前方,指了指天幕。
“你看,星星出来了,多美啊。”
然后起身,脚步轻飘飘地朝餐厅的酒柜走过去。
此刻思绪混乱,她本能地想用酒精镇压下去。
她茫然地立在酒柜前,借着柜门的反光,看了眼脖子上的红印,脑子再度即闪现那些极尽亲密的画面。
男人紊乱滚烫的呼吸,沿着锁骨往下濡湿的吻,被他扯到腰际的衣服,他埋在她心口…
脑袋漫上一阵晕眩,梁舒音深吸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原来梦里的场景,并非梦,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然而记忆的最后,她却想不起他们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所以到底…做没做?
理性告诉她,陆祁溟不是那样趁人之危的人,但记忆的缺失,让她终究放心不下。
手机在这时收到一条信息。
陆祁溟发的。
【身体还好吗?】
她盯着这几个字,心脏漏跳一拍。
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梁舒音咬着指尖,皱眉盯着这几个魔咒一样的字眼,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试探性地回了一条过去。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哪里不太好呢?】
接下来的几分钟度日如年。
梁舒音靠在酒柜前,死死盯着手机,陆祁溟却没再回复过来。
她思忖片刻,点开某个对话框,发了条信息过去。
【教练你好,我想明晚上课】
无论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从今往后,得尽量避着他才行。
她双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挫败地叹口气,随手从柜子里拿了瓶葡萄酒,去了阳台。
陈可可正在很认真地观星,她望着群星闪烁的夜空,突然喃喃开口。
“音音,电视里说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唉。”
梁舒音脑子里本就很乱,没察觉到她的心事,想说电视里都是骗人的,但脱口而出时,却及时止住了。
她偏头看着身旁的姑娘。
几年时间,陈可可早就褪去了婴儿肥,五官精致明媚,瘦得跟她有得一拼。
这都是她这些年历经风雪的证据。
然而,即便吃了这么多苦,她心中却依然保留着那份天真和纯粹。
也依然,忘不了那个人。
她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
梁舒音将红色琼浆倒进高脚玻璃杯中,又听陈可可问:“你说,秦斯羽会是哪一颗呢?”
她问完,兀自笑了笑,笑声如银铃般般清脆。
“他那样臭屁又高调的人,应该是最亮的那颗吧。”
梁舒音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心里却在想:如果秦斯羽还在,一定舍不得她吃苦。
这样琢磨着,她不觉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可可,你说秦斯羽会不会根本就没死,还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