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迷雾
醉酒后的梁舒音做了个半是苦涩,半是绯色的梦。
梦的前半段,是几年前刚分手后,刮骨疗伤的场景。
那个时候,她知道陆祁溟不会轻易放她走,所以不辞而别,留下一封信,找了家酒店躲起来。
看似走得洒脱,其实日子过得昏天黑地。
痛苦是必然的。
起初她用酒精麻痹自己,酒量不好的她,总是把自己搞得烧心反胃,呕吐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
后来连酒精都不起作用时,她开始轻车熟路地用水果刀自残。
为了不被人看见伤疤,她用刀在大腿内侧划出一条条的伤。
她靠在浴室的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血一点点流出,浑身痛得发抖,再忍着剧痛,亲手给自己上药包扎。
身体的痛让她昏睡过去,她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将自己从精神的痛苦中短暂解脱出来。
为了不被陆祁溟找到,她彻底与外界断联,就连陈可可的电话也没敢接。
她不敢下楼,不敢踏出酒店半步,每天靠在窗边,看着日升月落,像烂掉的行尸走肉。
深夜,她仰望着布满夜空的星星,想起他给她设计的蝴蝶海酒吧的露天花园,想起他们说好了要一起看星星,也会忍不住想要流泪。
过去那一帧帧美好的画面,变成淬毒的刀,在那些时刻捅得她体无完肤。
哪怕是到了最后,穷图匕见了,她依然不怪他,不恨他。
更不会后悔跟他在一起过。
这段带着枷锁的感情,是她生命里的吉光片羽。
她很确定,她再也不会像爱他那样,去爱一个男人了。
然而讽刺的是,她竟然在这种情形下,慢慢体会到了舒玥曾经的心境:她提到照顾爸爸时,那种被命运牵着走的无能为力。
一种无力反抗的绝望。
就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周,某天,她接到了一个网剧制片人的电话,那人说看见她拍的广告杂志,觉得她形象不错,想找她演女配。
她起初拒绝,怕自己会搞砸,哪怕对方说那部剧几乎都是新人,会有集体的表演培训,她也没有丝毫的动心。
直到那天傍晚,她靠在窗边看晚霞,透过窗户,偶然看见出现在酒店门口的男人,她立马改口答应了。
陆祁溟找来了。
她没法在酒店继续呆下去了。
那个剧组在临市,她当即收拾行李,退了房坐高铁过去。
表演班的培训比想象中更忙碌更辛苦,一同训练的人中,只有她是半点基础都没有的。
她只能用数倍的刻苦去追赶。
声台形表从头开始,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除了吃饭睡觉,脑子里都是表演。
还好这个角色戏份不多,并且是只存在于回忆中的白月光。她赶鸭子上架,磨合一阵后,很快就得到了表演老师的赞赏。
那段时间,她每天五点起床练习台词,比别人早一个小时去教室,晚上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再披星戴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
起初只是为了逃避,为了找点事填满空落的心,沉浸在表演中,她却意外地爱上了这种感觉,开始发了疯似地去补课。
然而不久后,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
陆祁溟再度找上门来了。
那天她上完最后一堂表演课,隔天就要开拍,她紧张得有些胃痛。
半夜回到出租屋,刚出了电梯,抬头就撞上门口的他。
昏暗的感应灯下,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都有些猝不及防。
然而,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感应灯熄灭,她才回过神来,抬脚慢慢朝家门口走过去。
“我不同意分手。”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时,身后的男人终于开口,嗓音疲惫沙哑到有些陌生。
她恍若未闻,开锁,进了门。
陆祁溟跟了进去。
用他一贯的方式,将她禁锢住,愤怒地控诉,威胁,然而她只是漠然听着,然后推开他,去了卧室。
陆祁溟依旧没放过她,他跟进房间,漆黑眼眸阴鸷地盯着她。
“真要跟我分手?”
语气平静得吓人,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嗯。”
她冷淡回应,弯腰去衣柜里拿换洗衣服。
身后的人突然将卧室反锁。
狭小而昏暗的空间里,陆祁溟慢慢走进她,他从身后抱紧了她,唇贴着她耳廓,语气阴冷。
“梁舒音,你躲不掉的。”
“你逃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她无力挣脱,甚至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说出一句恳求的话。
“陆祁溟,你放过我好不好?”
男人微怔。
然后像是彻底被她的冷漠激怒似的,突然掐着她下巴,强硬撬开她的嘴,报复性地撕咬着。
几近窒息时,她狠咬他一口,唇齿厮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抬手擦了唇角的血,眼睛发红地盯着她,“梁舒音,你让我放过你。”
“那谁来放过我呢?”
心脏被狠狠划了一刀,胃痛叠加头痛,她浑身开始发抖。
“陆祁溟,你再这样纠缠下去…”
她闭上眼,逼迫自己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只会让我更恨你。”
“为什么?”
威胁不起作用,男人只能放下姿态,卑微得一点也不像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倨傲冷淡的陆大少爷。
“你说过不会迁怒于我的。”
“不一样了。”
梁舒音摇头,泪不知不觉淌出,“你知道…你爸那样的动机,跟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
“那你要报警吗?”
他突然松开她,夺走她握在掌心的手机,面色冷静阴狠。
“你帮你报警吧,一命换一命,怎么样?”
她看着像是疯了似的男人,冷静道:“你真觉得有用吗?你爸会进监狱吗?我爸能回来吗?”
“真的能一命换一命吗?陆祁溟!”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故作镇定的样子全然崩溃,嚎啕大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陆祁溟被她吓住,一时停住动作,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夺回自己的手机,狠狠砸在出租屋的墙上,泛着灰的斑驳墙皮被砸掉一块,手机屏幕碎裂。
穷途末路。
一切都难堪至极。
陆祁溟沉默了许久,然后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掉泪,将她缓缓抱进怀里。
“梁舒音,你想好了。”
他哽咽道:“走了就别回头,谁回头,谁是孙子。”
过了很久很久,房间里终于回响起她的声音。
“好。”
那日之后,怕他改变主意再找上门来,梁舒音又迅速物色了新的住处。
她戏份不多,趁某天休息时,她收拾好行李,退了房。
然而,当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正准备打车时,却接到物业的电话,说有个男人在她门口徘徊,哪怕知道她已经搬走了,依旧不肯离开。
她停下脚步,等在了街角处。
直到夜幕降临,她才看见陆祁溟从小区里出来,他将指尖的烟头掐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上了车。
那辆车很快淹没在鱼贯而行的晚高峰车队中,而她也终于转身,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街角。
霓虹与细雨交织的夜幕下,繁华的街头,他们终于,背道而驰。
驶向没有彼此的明天。
“呜——
列车夹杂着风声呼啸而来,梦境颠倒,她进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旖旎场景。
四周雾气弥漫,视线里一片白茫茫。
她像一尾鱼,在雾气蒸腾的池子里,横冲直撞,却怎么也游不出热气的包围。
“喜欢这里吗?”男人抱着她,亲吻着。
“嗯。”
迷糊中,她手往下探去,掌心贴在他腹肌上,再往下,是漂亮的人鱼线。
“但我更喜欢这里。”
她恶作剧似地用力一戳,在他闷哼时,笑着逃走。
结果下一秒就被捞回去,牢牢困在他怀里。
滚烫呼吸落在她耳后,他说:“那我就在这里给你盖个章。”
她刚想问怎么个盖章法,人被他抱在怀里。
池水颠簸,她几乎快要晕厥,实在受不住了,指甲在男人后背上,划出一条条醒目的红痕。
太过真实的感觉,让梁舒音猛地从梦中惊醒。
梦的后半段是滚烫湿热的环境,暧昧交织,欲望流淌,她醒来竟也是浑身汗涔涔的。
她大口喘气,平复了下心跳后,掀开被子的同时,眼风下意识扫过一旁。
猛地僵住。
陆祁溟正坐在床的另一侧,换了身浅灰色的睡袍,手头拿着本财经杂志。
“醒了?”
他偏头看她,眼底浮现某种很正经,又很不正经的笑。
她怎么还在他家。
而且…还在他床上?
还做了…那样的梦。
梁舒音懵了两秒。
然后“咚”一声,滚到床下去了。
伴随着一声吃痛的低呼,她尾椎骨泛起一阵钝痛,她伸手揉了揉,一只骨骼宽大的手伸到她面前。
不知为何,那瞬间她本能地往后躲了躲。
陆祁溟半跪在地上,视线和她齐平,饶有兴致看着她,“这么怕我?”
“梁舒音,你不会是在梦里对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你闭嘴!”
陆祁溟挑眉,也不跟她计较,毕竟自己刚刚也趁人之危,做了点儿不太能见光的事。
他扫了眼她光裸的脚,不由分说,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打横抱起。
“不怕凉吗?”
身体突然悬空,梁舒音醉酒后的脑袋还有些发晕,被他这么一颠,像鱼缸里的水,晃悠着,难受。
正要发作,瞥见床头柜上那堆用过的纸巾,眉头一皱。
“你感冒又严重了?”
“嗯?”
“我记得你刚才没流鼻涕,也没打喷嚏,只是发烧而已。”
陆祁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堆纸,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往床上一扔,答非所问,“收拾好了,就出来吃饭。”
然后率先离开了卧室。
梁舒音摸着被摔痛的后背,冲他背影骂道:“陆祁溟,你有病啊!”
她醉酒后,昏睡了一个下午,此刻已是晚饭时分。
没想留下来吃饭,但陆祁溟把门锁了,梁舒音捣鼓半天,找不到解锁的方法,只能妥协。
饭是陈姨做的——从前陆祁溟家的那个保姆,陈姨见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梁舒音忐忑,怕对方问起她的事,但陈姨却只是叮嘱她多吃点,很有分寸地没多问一句,便解下围裙离开了。
一顿饭吃得不声不响,好在彼此都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是临到尾声时,陆祁溟突然用命令的口气发话。
“进组前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过来陪我。”
梁舒音猛地掀眼看他。
“过来陪我…”
他勾唇坏笑,“吃,饭。”
稍微松了口气,梁舒音放下筷子,“为什么?”
“因为…”
陆祁溟扫了眼桌上丰盛的菜,“陈姨菜做得多,吃不完,浪费。”
“那你让她少做点。”
陆祁溟沉吟片刻,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地看着她,“行啊,少做点。”
“那工资自然也减半。”
“……”
老奸巨猾。
梁舒音还没来得及答复,陆祁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一旁去接起。
“落地了?”
他抄着手,背对着她。
对于这种私人电话,梁舒音向来会提醒自己别好奇,然后自动关闭听觉。
然而当电话那头的人开口时,过于熟悉的嗓音,让她手中的汤勺,掉在了桌上。
“行,那你等会直接过来。”
听到身后的动静,陆祁溟收了线,回头瞧她。
“你在跟谁讲话?”她狐疑地看向他。
陆祁溟将手机握在掌心,重新回到座位上,“一个朋友,在美国那边共事的。”
梁舒音盯着他。
男人的面色没有丝毫的不自然,甚至还替她换了把干净的汤勺。
也许是她想多了。
这世上,声音相似的人何其之多。
离开前,陆祁溟又提起每晚过来陪他吃饭的事,梁舒音用“沉默”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深夜十点,陆祁溟的房门再次被敲响,他打开门,迎接许久不见的老友。
两人拥抱后,对方控诉道:“说好来接机,结果却放了我鸽子,这笔账要怎么算?”
“你觉得呢leon,你想让我怎么补偿,我都可以接受。”
“这么大方,看来心情不错。”
leon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的退烧药,眉头一皱,“你病了?”
“已经退烧了。”
陆祁准备去卧室换衣服,leon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跟了过去。
“那就去MATA喝一杯?”
“可以。”
卧室里的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被子没叠,被她弄掉的抱枕还躺在木地板上,就连床头那堆用过的纸巾也没清理。
他虽然趁人之危干了点坏事,但终究还是没做到底,只是最后箭在弦上,他不得不靠自己解决。
陆祁溟弯腰将抱枕捡起,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几缕头发,他没清理掉,而是将抱枕轻放在了床头。
又顺手将那堆纸巾,扔进了卫生间的垃圾桶。
然而,百无聊赖的Leon却透过那些纯白的事后证据,捕捉到什么,他双手环抱,靠在门口揶揄他。
“唉陆祁溟,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还非得自己解决生理问题呢?”
陆祁溟抄起黑色衣架朝他砸了过去。
Leon头一偏,精准接住武器。
“好了,别跟我生气了。”
他将衣架重新挂回衣柜里,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知道的,自从那次出事后,我脑子就不太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