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if
周自珩接过周颂宜的书包, 拎在手中。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日落拓在走廊上,格外亲昵。
她不太是一个能藏得住事情的人, 对于亲近之人,心中有纠结, 索性爽快地直来直往。
对于换座位一事,周颂宜还是和他提了一嘴,想听听他对此什么想法。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 周自珩脸色如常。没觉得意外, 反而还觉得她这个提议不错。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我和靳晏礼还算熟悉,你和他坐在一起也好。今天晚上回去,我和他说一声, 到时候让他照顾你一下。毕竟上学期间, 我也不能每时每刻都待在你的身边。新的学习环境, 你还在熟悉阶段,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个熟悉的人照应一下,也是挺不错的。”
听他这样说, 周颂宜没吭声。
良久过后。
她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回家之前,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周自珩问。
“随便。”
“你怎么总是随便。”他不满,“你要是做不了选择, 我替你做。你上次不是念着美食街的土豆粉吗?待会我让周叔在街边停一下, 我陪你去。”
“行。”
这回, 周颂宜没再拒绝。
有亲人在身边,自己的喜好总会被人惦记。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让人心里头发暖。
只是,在这一段试探的问话中,她明白了一点。
靳晏礼和他之间的交情,或许早就结识了。但却为什么,从前似乎没在家中见过他一面?
可能,两家生意场上的冲突,导致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太能拿上台面。
校园里的交情,在校园里是一回事,出了这道大门,又是另一说了。
这么一想,还真是挺复杂的。
-
周六晚,吃完晚饭。
周颂宜埋头写了几道数学题,久违的困倦感涌上心痛。
中性笔在纪念册的选择括号中,定义性地勾了个C,这支崭新的笔,便被她甩去一边。
将自己抛在柔软的床铺,摸出枕头下方放着的手机。
时代飞速发展,09年的通讯、网络,终究不似未来那般发展迅速。
滑开盖子,看着长方形的屏幕。局促的内存,软件也显得简单了许多。
通讯录、联系人。
这两者之间,来回切换。
好像,还没有加上靳晏礼的联系方式呢。
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周自珩来到客厅,站在客厅和卧室隔断的那扇门前。
抬手,有规律地敲了几下门。得到应允后,才摁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怎么样,怎么样?”
周颂宜早在听见动静时,便像鲤鱼打挺似的,迫切地询问着,“他有没有同意?”
“你猜。”
“不过,你老实和我说说,你怎么认识他的?”
这件事,周自珩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发生了错觉,总觉得眼前的周颂宜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和靳晏礼相熟,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也和对方熟悉。近日来的一连串反应,着实反常得厉害。
“我记得,你们之间应该没什么交集吧?”
周颂宜支支吾吾,一句话也没说。
在周自珩的审视下,僵硬地转移话题,并试探性地开口,“哥,你有没有他的q.q?”
工作后,学生时代建立的q.q账号像是心照不宣地荒废,大家开始默契地启用微信。
和靳晏礼的日常沟通交流,也是通过这个app。
只是现下这个时间点,微信还没有发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后,周自珩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
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眯着眼,“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早恋了?”
周颂宜是谁。活了大半辈子,那真是吃的盐都要比他吃的饭多了。
尽管,这几个月的生活,像是让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曾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可如何不引人怀疑的搪塞,倒是能做到蜻蜓点水般地不露痕迹,“哥,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就只有那点男女之情了。”
“真是令人没想到啊。”
“少打岔。”周自珩不吃他这套,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在问你。有还是没有?”
“我加他联系方式,还不是为了更好的学习。因为之前的影响,上学期的功课学得并不扎实,尽管有家庭教师辅导,可那时心不在焉的。”
“但现在不同了,我想明白了。”
他好整以暇,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想明白什么?”
“靳晏礼的学习成绩好,又和你是朋友。我要是和他能做成同桌,那对于我的学习,岂不是事半功倍。”
“哥,你觉得呢?”周颂宜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怎么样、怎么样?”
“行行行!”
果不其然,三两句套话之后,愣头青的周自珩,不仅打消了疑虑,反而主动将对方的q.q号奉上。
等人走后。
周颂宜跳下床铺,乱七八糟地趿拉上拖鞋,急匆匆地打开台式电脑。
登录八百年不用的账号后,从搜索栏里,将刚要来的q.q号输入进去。
点击,添加联系人。
发送。
动作一气呵成。
电脑没关,还停留在当前界面。
她重新躺回柔软的床铺,打算再等一刻钟,一刻钟后,他要是不回应。
那她。
那她,只能关掉电脑睡觉,静静地等待明天的到来了。
周颂宜窝在被窝里,拿起刚才放在床头柜的那支滑盖手机。
插上夜灯,一头长发凌乱地铺在枕面上,仰面盯着拨号页面看。
想起那串闭着眼,都能写下来的号码。手指敲在摁键上,不知不觉,11位数字便被打了上去。
或许是心有期盼,又或者是无心之失。
那个在11年后,才会得知的号码。在11年前的这个春夜,被她拨了出去。
一瞬间的慌乱过后,是如鼓跳动的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许多。
可能只有几秒,却像是过了许久。
“喂?”
电流模糊了人声。很简短,可这一个简短的字眼,还是让周颂宜辨出了对方的声线。
心倏然手紧。
“啪——”地一声,她挂断了通话。
怎么会有人这么地不争气呢。只是一个电话而已,她的体温从耳根烧到了脸颊。
像个火炉一般。
周颂宜懊恼极了,胡乱搓了搓自己的面皮,试图降下脸上的温度。
这当然是徒劳无功的。
靳晏礼的电话号码,她早已倒背如流。
只是没想到,原来在曾经的十多年前,这串号码便已经在使用了。
冰冷的数字,在这一瞬间带上温度。见证一位年少之人,从青涩逐渐沉稳,最终走向迟暮。
周颂宜眨了眨眼睛,摁动键盘,将页面跳转进入通讯录,将那一条崭新、却熟悉的号码录入进去。
键盘调整,摁动到短信专栏。选择新存档的联系人过后,很快在对话框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
这种事情,如果放在从前,断然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不过,当下的许多事情早已有所不同了。
【你睡了吗?】
等了一会,对面的消息进入。没有多余的问话,简短的,只有一个【?】
周颂宜倒也不气馁,很快表明来意,【刚才的那通电话是我打过来的,如果打扰到你,我很抱歉。】
【周一换座位,我可以换到你的身边吗?我刚来,很多东西都不太清楚。你是班长,如果我有不懂的事情,就可以直接问你了,不用再去麻烦其他的同学了。】
明明不过见了几面,这一段话倒是理直气壮。
在一起的这么多年,她早已被靳晏礼宠得无法无天。人老了,心态却一直年轻着。
重返青葱岁月,心态很快融入了进去。
【还有,q.q好友申请,能不能通过一下?】
这一丝的羞赧,随着这条短信的发送,悄然爬上耳朵根。
寂静的春夜中,默数着数,在等他的回信。
玉兰被风吹落花瓣。
窗外月色皎白,在昏昏欲睡中,周颂宜终于等来了对方的回话。漫不经心却言简意赅,【随你。】
模棱两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电脑的Q.Q图标闪动两下,滴滴地响了一声。
她宕机一秒,反应过来后,连忙从床上爬起。
眯着眼,看向屏幕。
所以,随你的意思。
——
是可以。
*
周一晚自习调整座位,周颂宜如愿坐在靳晏礼的身边。
相比她的兴奋,后者的情绪被衬托得平静无比,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座位调整好后,一节晚自习也接近尾声了。
周颂宜刚将东西搬过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新座位,下课的铃声便“铃铃铃——”的响起。
上厕所的上厕所,放松远眺目光的远眺。大家互不打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课间活动。
而她,则是单手支着下巴,堂而皇之地盯着靳晏礼的脸瞧。
记忆快闪过,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你从前……”
“我问你一件事。”周颂宜顿了下,“你是不是收藏了一张十元的纸币。上面有别人的落款,周颂宜、2008、北京,这样的字眼?”
离世前的那封信,那张被收藏、保存得很好的纸币。
她不知道究竟是何时流入到他的手中的,2008到2020年,这十二年的时间里,无法确认究竟是哪一年。
这本该只是一张普通的钱币。只是兜兜转转,经由他的手中,又落回到自己的手里,意义终归有所不同。
现在不过09年。一年过去,那张纸币,落在了他的手里了吗?
“什么?”
靳晏礼停下笔,将其搁在一旁。
转过脸看她,两人视线笔直交汇,谁也没有退让。
那几秒的时间里,仿佛过去了漫长的岁月。
大概这段问话,过于唐突。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钱币?”
“没什么。”周颂宜抿了抿唇,“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想。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也许,在这样的时间点里,纸币并未辗转到他的手里。
不过,没关系。
这次,她会在他之前,先爱他。
纸币,承载的是一份后知后觉的缘分。如今这根缘分的红线,在命运的齿轮转动中。
主动权,握在了她的手里。
-
80岁的灵魂,16岁的身体,注定了周颂宜即使再怎么融入校园生活,也会少了那么一份青涩。
少男少女之间,朦胧的情愫发酵,多数不会或是不敢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高中禁止早恋。
即便靳晏礼是她未来的另一半,周颂宜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对他怎么样。
不过还是忍不住逗他玩,看他薄白的脸皮,渐渐浮上一层粉。
欲言又止。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且有成就感的事情。
少年时期的靳晏礼,没有青年时期的沉稳、运筹帷幄,亦没有年老之时的儒雅、斯文。
有的只是青涩,意气风发。
在男女之事上,他没有实战经验。
曾经在床上荤言荤语、花样颇多的男人。此刻,稍微大胆一点的用词,就能让他的耳根悄然染上一点粉。
偏偏面上端得一片正经。
生手和老手之间的对决,她简直快爱死他的这副模样。看起来很好欺负,每天没忍住追在他的身后逗他。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靳晏礼垂下眼皮,终究挨不住她的目光。捏着圆珠笔的手,指骨泛白,“数学作业要抓紧时间写了,晚自习开始之前,我就要送到办公室去了。”
数学老师是年级主任,为人严厉,并没有因为学生的家世而有所偏颇。
相反,没再规定时间内完成布置的作业,单独上交的时候,一般都会被留下来谈话。
周颂宜见他这副闪躲的模样,收起了自己继续逗弄的心思,将作业本摊开,手指着其中的一道空题,“我数学有题不会,你教教我。”
这话是真心的。尽管大学上了一所还不错的985院校,不过所修专业不用学高数,高中学的那点知识,在时间的流逝中,早就一并归还给了老师。
这题,她是实打实的不会。
靳晏礼没说话。
视线盯着她,似乎在分辨话里的真假。最终,他败下阵,任劳任怨地细心教导。
两人距离近,呼吸都快融化在一起。
好几次,他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可器官却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似的,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好在周颂宜的脑子转得快,经过靳晏礼的这一番讲解,已经懂了做题步骤。
没再折磨他,用圆珠笔在试卷上写下过程后,扔开手中的笔,将试卷递给他,“写完了。”
正经的话持续不到一秒。
她托着腮,点了点自己的面颊,语出惊人:“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对于她的话,靳晏礼已经掌握了精髓。沉默以对,便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只是行为可以受控,心却不能。
草稿本上潦草的字迹,亦如他乱掉的心。
-
晚上,靳晏礼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从上了中学后,没选择住读,而是走读。
不过也没回靳家的庄园,直接在学校外面的学区房买下一间空房。
起初,黎青怎么也不肯答应。还是后来靳嵩朗劝说过后,才歇了陪读的心思。
现如今,这间屋子。都是兄弟两人在这儿住,住家阿姨则是被单独安排在对门。
只有在白天和晚上的时候出现,会给兄弟二人准备早餐和夜宵。
高一、高二是错峰放学的。
这个时间点,这个房间里头,只有靳晏礼一个人。
每天的作业,已经在下课的间隙里全部做完了。
放学回到住宅,进入淋浴间洗了澡,要么打开书籍继续往下自学,要么做一套试卷。
困意上来了,就直接躺下入睡。否则,即便是再安静的空间里,他也很难正常进入睡眠状态。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
是一种莫名的、自厌的生理和心理疾病。在不影响身体健康的前提下,他已经背着家人偷偷吃了小半瓶的安眠药了。
洗完澡出来,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窗外树影斑驳,月光皎洁,清透的光从窗台一路蔓延到空荡、简约的房间。
霎时间,莹润的光似轻纱、流水,在空荡的房间中流淌。
靳晏礼抓起一旁的干毛巾,对着还在滴水的发烧,胡乱擦拭几下,随后随手扔在一旁。顶着凌乱的发梢,他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是一本相册。
相册保管的很好,里面塞了许多照片。其中大多数照片的摄影时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毕竟人大了,就不大爱拍照了。
要说最近的时间点。
那还是一张,今年五一假期飞往三亚旅行时拍摄的。
和其他照片不同的是,这张照片的背面,单独夹着一张钱币。
一张十元纸币。
在沙滩口渴时,去椰子摊,贩售椰子的阿婆找回来的零钱。
原本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钱币。不过因为它过于的崭新,由此多看了两眼。
这倒是让他发现了,纸币背面被人用铅笔字落了款。
从北京到三亚,再到北京。
那个瞬间,他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想法。大概是缘分使然吧。
尽管他对这个在钱币上写字的人,内心中没什么好感。
但这张纸币,还是被他从三亚带回了北京,用膜过塑后,又塞进了相册里。
一打岔,又不知道给忘到哪儿去了。
像是收藏了,又像是没收藏。
矛盾极了。
现下,这张纸币被靳晏礼从相册中取出来。
台灯莹白的光,照在这张崭新的钱币,稀疏平常、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却是他这个周的第三次取出了。
周颂宜。
是巧合吗?还是缘分使然?
这三个字光是从喉咙口滚一圈,心口便涩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