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if
周颂宜睁眼时, 视野中昏暗得厉害,紧接着头疼欲裂。
费力地睁眼,室内昏暗一片。唯一的光源, 便是窗外那白得刺眼的雪。
她不是死了吗?
这儿又是哪里?
难不成,自己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想到这儿, 她打了个激灵,睁大眼睛,努力去辨认屋内的陈设与布局。
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不多时, 细小到卧室内的每一个摆件, 都在眼底清晰展现。
有些记忆太过久远, 可这一刻,像是尽数回笼。一如曾经那般鲜活。
这不是,她的家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 自己是在做梦, 还是说这一切, 都是虚假的幻境。等一切清晰过来,又重新回到了原轨。
周颂宜站起身。隔了几十年,曾经熟悉的房间,此刻也变得有些陌生。一瞬间, 有害怕、惊疑,还有久违的熟悉。
“靳晏礼。”
“靳晏礼?”
叫了两声, 没得到回应。
周颂宜朝房门走去。那一刻,仿佛打开这扇门, 就像是进入了潘多拉魔盒。里面会是什么, 一切都未可知。
可脚下的每一步, 都变得艰难无比。双腿疼痛,又使不上太大的力气。
她皱了皱眉, 手扶着墙壁一步步摸索着过去。也不知,这儿会不会有自己的拐杖。
奇怪。
自己的腿,明明在不断去往德国治疗的次数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现下,越往前走,冷汗直冒。
这几步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尚且青涩的中学时代。
头还是痛的。
周颂宜抬手,用力捶了两下。晃了晃脑袋,想要将脑中刚冒尖,荒谬的、现实无法考证的想法给甩掉。
“咔哒——”一声。
门没开。
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因为它居然是,被人从内给反锁的。
这一刻,她握着门把的手轻颤着。用力下摁,继而轻轻推开门。只是屋外,什么都没有。平平无奇,却多了许多熟悉的摆件、陈设。
直到——
周自珩那张尚且青涩的脸庞,在门开的那瞬间,不可抗拒地撞进她的视野里。
半米的距离,他低垂脑袋,两人视线相碰。
周颂宜清晰地看见,他眼睑下的乌青。
听他声线紧涩地询问:“你怎么样了?”
周颂宜眨了眨眼睛,机械地转动眼球。人到老年过后,亲人之间的见面,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还记得上一次见面,他花白的头发、笑意吟吟的目光望向自己。
大概人死如灯灭。
一生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闪现播放。曾经歉疚的、愧对的,记忆重塑时,则变得尤为清晰。
“哥。”
她嗫嚅着唇瓣。这个字,像是倾尽了全部的气力。
“怎么了?”
周自珩抬手,摸了摸周颂宜的发顶。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过。
她将自己在房间内锁了多久,他就在外等了多久。
这会,责备的话说不出。
心疼地开口,“你想一个人去苏州上学这件事,我会和他商量的。如果觉得这儿让你觉得不开心了,那么想让自己变得高兴一点,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颂宜听着熟悉的话,疑惑加深。
“我……”
“姐姐。”不远处,周舒樾局促地叫了声她。
周颂宜原本困惑的眼神。在看清刚从沙发上爬起来的周舒樾,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硬在原地。
眼前的他,不过刚上小学的年级。
所有记忆回笼。心下的震惊,在心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大抵并不是一场梦。
想到这儿,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不过,对于眼前这番离奇的现象,她并没有告知于周自珩。
恰恰相反,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她按照过于久远的记忆。
慌乱地跑回卧室,按照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果不其然,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粉色的滑盖手机。
这支手机,是自己刚上高中时,周自珩买给自己的。
只不过,在往后的岁月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支手机也因充电线断裂,机身因为年份过久而彻底无法开机。
就此,变成一块无法使用的废品。但又因为怀旧,而被搁置起来了。
如今。滑开盖子,屏幕亮起,它正好好地工作着。
纵使心理的年龄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可重来一次,心性好像也一并退了回去。
不过,泪不再是从松弛的眼眶淌出。
周颂宜回身,愣愣地对他道:“哥,你掐我一下。”
“掐你做什么?”周自珩见她这副古怪的模样,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眼神充满担忧。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替她捋开被汗湿的头发,“要是疼,就别硬撑着了。”
是了。
这是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身体作痛、乏力。是因为前几日试图割腕,不过发现及时,得到了治疗。
后来,身体恢复期,她一直将自己锁在房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冬天,昼长夜短。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随着墙壁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动着,而变得十分难熬。
曾几何时,昼夜颠倒,只有窗外下雪,因为寂静几乎能听见飘雪的声音。
才知。
哦,原来是夜晚了。
“哥。春节过了后,”周颂宜一顿,抿了抿唇瓣,“我去国外接受治疗。你和爸他们,就别为我担心了。”
在周自珩诧异的目光中,她继续说:“苏州,我不去了。”
“哥说的话,从来都是作数的。你想去外祖母那儿上学的事,我会和他讲的。”周自珩以为她是哄骗自己的,毕竟前几日还斩钉截铁地要去苏州,这才几天的工夫,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
不过,这话他没对周颂宜道,“有哥在。就算天破了,我也都会替你顶着的。”
“等今年开学,我替你办转学手续。”
“我不想去了。”周颂宜眼中泪水打转。明明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这一刻在听见如从前如出一辙的话语,还是没忍住落泪。
她扑进他的怀里,“我就在这儿。”
周自珩一怔。回神时,抬手拍了拍她消瘦的脊背,“在北京也好。外祖母年岁已高,将你一个人放在她老人家那儿,我终究也不放心。”
“不过,原来的学校肯定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过几天,我替你物色新的学校。”
“不用了。”
周颂宜摇了摇头,“我想去崇华读书。”
周自珩看着她,心下疑惑得厉害。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妹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眼下这个样子,事情更像是朝着可控方向发展。
“也好。”他点了点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好照看你。”
-
周颂宜年过后,在家人的陪同下,按照之前的记忆。
来到德国,找到靳晏礼曾推荐的那位教授,在柏林接受了一期的治疗。
开春后,回了北京继续学业。
周平津办事效率高,自从周自珩和他提了这件事之后。在今年开春入学前,所有的手续已经置办齐全。开学后,周颂宜正式转入高一(16)班。
班主任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入学当天,替她和同学们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一切,都只是一个小插曲一般,结果过后,又回到正轨。
班级的座位事先都安排好了的。周颂宜属于下学期临时转入,于是学校从杂物间新拉来了一批新的桌椅,将她安置在讲台前,和原本单人单桌的同学,凑成了一桌。
现在是大课间时间,除了上厕所和买东西的,走廊外只有零星的人在放风。其余同学,端坐教室,两耳不闻窗外事。
学习氛围格外浓厚。
周颂宜支着下巴,手里握着中性笔,在新领的资料书上写上自己的姓名。不一会,又苦恼地扔开笔,托着腮,开始环顾、打量四周。
来了这么久了,怎么没看见靳晏礼。
明明记得,他就是16班的。难不成,是自己记茬了?
“同学,收作业了。”
突然,吊灯落在桌面的灯光被压去一半,耳边传来略显青涩的少年音。
周颂宜正烦着,突然被打断思路,不虞地抬眼,还没等她说点儿什么。
她身后的同学,已经替她好心答了话,“班长,她是今天新来的。你刚才去办公室领试卷去了,自然就不知道。”
听见这话,靳晏礼转了身,而周颂宜却还发着怔。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少年时期的靳晏礼。
婚后的某一天。两人当时的关系相敬如冰,回到靳家陪老太太聊天时,她让人递过来了一本相册。
里边,是靳晏礼的童年旧照。只不过,里头多数是童年时期的照片。
仅有的几张少年时期的照片,因为角度各种原因,拍摄得并不是那么清楚。
时光更迭,底片也一并被岁月朦胧。但不难看出少年的青涩、意气风发。
那时候,因为没有感情为基础,所以也并不走心,略带敷衍。
后来情到深处,周颂宜也曾偷偷想过。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见到16岁时的靳晏礼时,那时的她,究竟会做何表情。
只是所有的幻想,远远没有这一次来得震撼。
即便此前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这一刻,心中的感受远远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眼泪有了自己的意识,从眼眶中滚落。
“啪嗒——”晕开刚写下的姓名。怔怔然,那些原本经过时间淘洗,照片的底色变得模糊。却在这一刻,又重新清晰起来。
学生时期的他,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乍暖还寒的春天,校服衣领紧紧拉在脖颈处,消瘦的喉结,随着口齿的动作,上下滑动着。
头发打理得很利落。眼前的这张脸,和曾经日日夜夜相处的那张面庞渐渐重合。不过,比起后来的沉稳、斯文,此刻还略显生涩。
独属于,青年人的意气风发。
用了大半生去爱的人,离去后,又在另一个不同却相同的时空、维度相遇。
如同干燥的草垛中,扔下一把炭火,即便是隆冬天,也仍然能劈里啪啦、旺盛地燃烧着。
更何况,是万物复苏的春。
周颂宜倏然站起身。椅腿摩擦地板,发出“咯吱——”一声。
她迈开腿,仰着头看向眼前人,不受控地扑进他的怀中。
眼泪扑簌着掉落。
这一行为太过反常、失控。靳晏礼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中,一并而来的还有眼泪。
惯性的作用,他脚步被迫向后踉跄几步。
起先并未把她从怀中推开,可见周颂宜迟迟不肯离开,周围同学的目光一并落了过来。
他不得不把她从自己的怀中拎开,“你怎么了?”
“你……你怎么哭了?”同桌谢桓宇率先注意到动静,停下手中的笔,急忙从屉兜的抽纸中抽了几张纸,递到周颂宜的眼前,“擦一擦吧。”
见她不动作,转而递交给一旁的靳晏礼。明明是新来的转校生,和他们没什么交集。但从举止动作来看,靳晏礼大概和这个女生是熟人。
果不其然,他接了过去。
“不好意思。”
周颂宜思绪回笼。急忙从靳晏礼的怀里退出,有点儿慌乱。
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再然后,一条手臂横在自己眼前。
“擦擦吧。”
她起先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接过后,胡乱擦了擦眼泪,“刚才真的不好意思。我知道我的行为有点过于唐突,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
她卡壳了。
该怎么说。爱人吗?可他们现在才高中。高中禁止早恋,一切以学习为重。
“我知道。”
靳晏礼打断,神情如常,却给了她足够的台阶下,“熟人。”
“我也没想过,我们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眉梢轻抬,“还有其他的事情吗?今天第一天转过来,应该还有很多地方需要适应,别发怔了。”
这只是一桩小插曲,班级中的同学们,大多都是父辈商业合作有所往来的孩子。见惯了大风大浪,谁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热闹看过后,一切又回归宁静。
-
下周一,班级要进行位置调整。
现在坐的位置,还是去年调整的。新学期,总要有点新风貌。
不过,班级的位置调整还是给了极大的自主权的。自主选位,不想自己调整的,再由班主任进行位置的调整。
放学前,周颂宜故意磨蹭半天。
本打算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再过去问靳晏礼,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坐一起。
真的很奇怪。明明在一起这么久,身体的各个地方都被彼此探索过。可时光回溯,性子好像也一并回到了过去。
只是一个问话而已,还得给自己做一会心理建设。这要是放在曾经,各种各样羞耻的dirty talk在床上是信手拈来。
在他的不要脸下,自己的接受度都变得高了许多。
可如今,开学快一个周了,两人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有点怀疑,他曾说的一见钟情,真的作数的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现在的她,于他而言毫无兴致。
“周颂宜,你在教室里磨蹭什么呢?”周自珩背着单肩包,靠在教室的门框上。见她的目光望过来,特意腕中的手表,“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班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就属你最墨迹。”
“哦,来了!”
周颂宜磨磨蹭蹭地,将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自己的书包。
动作极为缓慢,偏着头,偷偷地拿余光去观察靳晏礼的动向。
他埋着头,在写试卷。
最终,不得不背起书包,拖着脚步朝周自珩迈去。心底里有点儿泄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为下一次的“作战计划”筹备。
出了教室门,她低着头,“哥,你认不认识……”刚出口,又闭了嘴。
从前,他和靳晏礼是朋友,但她并不知道这段友谊的起始时间。现下如果贸然问出,她哥肯定会起疑心。
于是这些话,又被她憋了回去。
在周颂宜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拐角时,靳晏礼终于停了笔。
而放假的作业,也早已被他收进了单肩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