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if
靳晏礼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唯独在周颂宜的身上,他始终存有唯心想法。
人死之后,灵魂会飘向何处?这个问题, 在他死后仍然没法得到答案。
再次睁眼时,凌晨时间点, 窗外万籁俱寂。身体是客观存在的,而不是虚幻的。
谈不上兴奋,但也不至于平波无澜。这几十年的光阴里, 情绪早就不似年轻时那般容易大起大落。
这个世界, 会有她吗?
肯定与否。这个答案, 他更倾向于后者。
不过,却是实打实是地失眠了。只是,灵魂也会需要休憩的时候吗?
纤长的睫毛紧闭, 再睁眼时, 身体仍存在于这个空间。
相对论中, 质量和能量会扭曲时空,形成引力场,这种时空弯曲导致了空间的形变和延展,即引力会影响空间的结构与性质。
他的存在, 是否是因为宇宙空间已经发生了形变?
靳晏礼在心中默数时间。再次睁眼时,身体仍然留存在此处。
身体的每一处器官、骨骼, 都能随着自我意识自主操控。
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
侧头时,才发现床边架着的实木床头柜上, 摆放着一张纸币。
浅薄、清淡的月光透过窗台, 模糊而朦胧地照耀在这光滑的纸片时, 好似有水在流淌。
严谨的思绪,在这片刻之间, 罢工、停滞。
一切,显得那么的不可置信。
靳晏礼撑起身体,伸手捞过这张纸币,同时打开夜灯。
灯泡瓦数低,只能照亮床头这一小片位置,卧室的其余地方依然是昏黑的。
有多熟悉,就有多么的难忘。
这张纸币,曾被他亲手装进信封中,而今又重新回到他的手里。
今昔是何年,在物理意义的时间证明下,所有的不合理之处,以及猜想都得到了合理的验证。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设想过,未来有一天,上天会眷顾自己。
无形的红线,曾经缠绕在两人指尖,只是当下的这一刻,一切开始重置。
十六岁的周颂宜,是什么模样的?
这个答案,他只在照片中见过。
青年时期,曾让自己嫉妒、发疯,却也让这段感情在最开始走得艰难无比,将她越推越远的开端。这刻,似乎有了弥补的机会。
爱是坚定的。
可却变得犹豫。感情是双向的,并非只是占有。克制的、隐忍的,只要是她,无论怎样都是爱。
离世前,他不敢再向她奢求下辈子了。
-
天亮以后,靳晏礼睁眼。卧室的窗帘没拉上,睁眼的那瞬间,他下意识地眯起。
整个人的状态还比较懵。
宽大的手掌,下意识地朝身侧的床铺摸去。冰凉的,没有人睡过的体温留存。
这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小宜?”
昨天晚上两人做到了后半夜。尽管,她并不大情愿,但出差近一个周,心里的想念与身体的欲望没能得到纾解。
在回到北京,见着她的那刻,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
哪怕每次两人之间做.爱,周颂宜并不太配合。
可当炙热的吻落便全身,看她身体打颤,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这种空虚、不安的情绪,都会得到餍.足。
只是此刻,周颂宜不在自己的身边,眼睛适应光线过后,周围的每一件摆件、布置,都显得格外的陌生。
他像个侵略者,侵占了别人的地盘。
靳晏礼被这种怪异的情绪,不断刺激着大脑。
压下心底的疑惑,他走出了卧室,没想到疑惑却随着脚步的踏出,而变得越来越困惑。
陌生中,又透着一股熟悉感。
怪异、荒诞至极。
客厅中,阿姨已经将早饭做好了,靳晏时着装整洁,将茶壶中烧好的水灌进保温杯中。
见他走出来,舒着眉:“本来打算接完水,去你房间喊你的。”
“昨天是不是失眠了?”他问,“我写完作业,走到客厅喝水时,发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
靳晏礼的脚步,僵愣在原地。他没吱声,但这一切都不对劲极了。
为什么……
“靳晏时?”
“没大没小的,叫哥。”靳晏时见他不出声,手中的动作未停。抬起头,冲他微挑下巴,“怎么不说话了?”
“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没有。”
良久的沉默过后,靳晏礼似乎终于回过神。
眼前这个曾经日夜如梦,令他无数次懊悔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鲜活的。
起初是怔愣的,话虽然随着大脑说了出去,可情绪是滞后的。他走上前,揽过对方的肩头,用力的拥抱。
似是怕这只是一场梦。
靳晏时:“怎么了?”
“没事。”
晨起的雾,视线变得模糊,浸着初春料峭的水汽。
开口变得难以言说,不明白当下处在一种什么环境下,于是随口诌了个理由。
“你最近,”靳晏时心底奇怪,但没说什么。松开手后,他将水滗进茶杯,坐在餐桌上,斯文地吃着早餐,见靳晏礼仍杵在原地愣愣地盯着自己,“有什么话,坐下说吧。”
“不过在这之前,我有句话想问你。”
“我最近听到一些流言。”他斟酌着开口,“不过真真假假,我不能确定。最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什么?”靳晏礼下意识皱眉。
“你最近和周自珩的妹妹走得很近。”倒也不是不赞同的语气,“我知道,你和周自珩关系不错,但你什么时候和他妹妹关系也变得这么密切了?”
“我记得,她不是今年开春才转过来的吗?”
人即将步入中年后,工作上的事情都较为顺利。
对于某一件事,大多数时候都是稳操胜券,只有在碰上周颂宜的事情上,才会慌了神、丢了理智。
两人年岁相当。只是,中学时周颂宜是在苏州上的学,也就是在那儿与徐致柯相识。
那个无数个令他嫉妒、互相折磨的夜晚,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时间的流逝。
身体的痛感,仿佛将事实摆在他的面前。对他说,看吧,这不是梦境,是真实存在、真实发生的。
今日真是太奇怪了。
对于这一变数,靳晏礼沉默。对于靳晏时的询问,他一句话也没说,像用时间去消化,去平复平静表下的惊涛骇浪。
到底是有什么不同了?
是什么在变化?
陈旧的、不属于新兴时代的产物。审美尚且停留在零几年。环顾四周,冰箱还是上下两格的,鞋柜上,球鞋居多。
这似乎是,学生时代的房间。
“好端端的,你掐自己做什么?”靳晏时委实没想到靳晏礼会这样,“昨晚熬夜了,现在还没有睡醒?”
沉默的时间里,靳晏礼给了自己消化的余地。
理智回笼,尽管觉得有些荒谬,可结合当下的场景,合理猜测一下。
那么大概是时间回溯到十几年前了。
如果自己可以回到从前,那么周颂宜是不是也可以。否则,如何解释这一怪异现象的产生?
“她在哪儿?”
“什么?”这一句,靳晏时皱了皱眉,似有点不解,“她不是和你一个班,且你们两个还是同桌的吗?这件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眉眼仔细盯着靳晏礼,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两秒后,他放弃了观察。
眼睛不会说谎。
靳晏礼大概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这个心思,学校里的那些流传都是假的,有人特意为之的。
不然,对于这个新来的同桌,自己的弟弟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在意,所以连人家的姓名都没记住。
可这又很古怪、矛盾。
*
吃完早饭,靳晏礼机械地收拾完书包,推门走出房间。直到这一刻,他的身体仍旧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冷静下来,让人毛骨悚然。有件事,迫切地需要得到验证。
如果。自己真的是重生了,那么周颂宜是不是也会有几率来到这个世界?
按照之前事物发展运行的轨迹,她该转学前往苏州了。
而不是,待在北京,且和自己一个班级。
这种场景,他只能时常在梦中才会体验得到。
调查一个人的底细,着实是件不太能启齿、搬上台面去讲的东西。
可爱在浓烈时,爱人的过去、无法施舍给他的感情,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嫉妒得发疯。
精神的空虚,是身体的占有也无法弥补的。噬待验证的跃跃欲试,兴奋、疑惑、怪异,在这一刻空前的强烈。
无论是哪一种情绪,光是想想,就能让人头脑烧得发烫。
太过美好的事物,总是易碎许多。太多太多的时候,这都只是自己编造的一场梦。
尽管它真实,让人身临其境,可也只是一场欺骗、麻痹自己情绪的场景搭建。
怀揣着令人亢奋的情绪,靳晏礼来到了教室。
教室里头没什么人,在早自习开始之前,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事情。
邻桌的座位是空着的。
靳晏时说,周颂宜是自己的新同桌。往常,在梦境中,都是不敢想象的。
他将东西收拾整齐。目光像是安置了定位器,下意识地朝邻桌的桌面看去。
木质桌面上,规整地摆放着一本必修一的数学书和一本空白页的草稿本。
横线上面,清清楚楚地落着周颂宜的姓名。
字迹娟秀,走笔之间又多了点沉稳。和他熟悉的字迹,两者之间有细微的出入。
“早。”
周颂宜走进教室,脱下压在肩头的书包,一屁股在靳晏礼的身侧坐下。
时间尚早,整个人还没彻底清醒。全程除了刚落座的那一句‘早。’,其余时候,彼此之间的交流,几近为零。
这个早自习,靳晏礼过得并不安稳。他目光坦率,眼睛却像是长在了周颂宜的身上。
16岁的她。青涩的、稚气未脱,曾经日夜翻看的照片,在这一刻跳脱了框架的束缚,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一颦一笑,灵动鲜活。
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怎么了?”
周颂宜正在认真听老师讲课。只是春天天干,不多时便感觉喉咙有点干涩,于是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中的热牛奶。
再抬眼时,余光下意识地注意到身侧的靳晏礼,他的视线一直附着在自己的身上,让人想忽视都难。
今天的他,真的非常奇怪。但是,奇怪的又何止是他,明明还有她自己。
这段时间,总觉得自己过得很奇怪。有些记忆明明属于她,可她却像是一个看客一般。没有真情实感,仿佛是在看一帧帧正在发生的故事。
清醒过后,记忆变得模糊、不真实。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去了德国,也不知道自己的这双腿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治疗中有了变好的趋势。
更想不明白的是,明明下学期打算转去苏州,在外祖母那儿上学读书。怎么一下子,计划全部打乱了,转身就转入到哥哥的学校了。
而且,似乎还和眼前这个陌生的同学有着匪浅的交集。就连哥哥也曾敲打自己,问她最近是不是早恋了。
她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可潜意识里,隐隐约约地记得,事情的主动方,好像又是她自己。
想不明白,真的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今天上学第一天,看似好像在认真听讲。可是老师到底在讲什么,知识从左边的耳朵进来,又从右边的耳朵出去了。
可偏偏,他还要盯着自己看。
“没事。”
靳晏礼摇了摇头,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16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心灵清澈。
在遇见他,或者对于他过于打扰的行为,没有衍生出抵触、厌恶。
青涩又纯真。这是16岁的她,不是27岁的她。
仅这一秒,他便确信了。
这一连串的异常现象,大概始终是自己的一场梦。
如非梦境继续,那么唯一能解释反常的因素,大概就是混沌理论中的蝴蝶效应。
只是,周颂宜始终都是周颂宜。无论是16岁的她,还是27岁的她,都只是她自己。那个,他深深爱着的人。
如果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回到了从前,或者说是时空扭曲,来到了另一平行世界。那原本的周颂宜,又去了哪儿。
想法触及到这儿,顿时让人毛骨悚然。颅内的热血褪去,脚底发寒。顷刻间,让人如坠冰窟。
曾经让他介怀,梗在心口的过去。在这一刻,好像又显得不那么的重要了。
-
周颂宜好像重生了,又好像没有完全重生。身体里像是有两个我,一个是84岁的她,一个是16岁的她。
当一个“她”苏醒后,另一个“她”就会陷入沉睡当中。
原本一切都维持正常,直到某一天意识突然陷入昏迷。
起初是三五天,而后是一个多星期。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中,她连同事物发展的状态也一并丢失了。
率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周自珩。
一天晚上,他紧紧盯着周颂宜瞧,继而拖开她书桌旁的椅子。坐下后,语重心长地问道:“颂宜,你这段时间变得很奇怪。你知道吗?”
“就像是新年夜后的那天,天亮之后,你就变得很古怪。然而前几天,你又变得和从前一样了。有些东西,我问你,你却说你全都不记得了。”
“我带你去医院检查过,身体各项检查都达标。所以,你可以和哥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吗?”
随着周自珩的一字一句,周颂宜感觉自己从头到顶,血液都开始发冷。
“哥。”
“你觉得我现在很奇怪吗?”
“没有。”周自珩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这个问法,“我很担心你。”
“哥。”
周颂宜盯着他的眼,咬了咬自己的唇瓣,“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还有,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周自珩拧了拧眉:“你说。”
“其实,我不是你的妹妹。也不对,我还是你的妹妹,只是确切一点的来说,我来自未来。”
她索性摊了牌,“只不过,我已经死了。”对上他紧蹙的眉,“你放心,不是意外。自然老去,活了87年了呢。”
这一段话,无异于天方夜谭。
周自珩没吭声,却也没打断她的话语,目光古怪地看向她。
从前,周颂宜觉得自己好像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留在这个世界里。
可最近,自我意识变得越来越薄弱。周自珩的这段话,于她而言无异于是敲响了警钟。
也对,她原本也就不属于这个时空的。
现在,只不过是让一切都归了位而已。
留在这个空间里的时间,究竟剩余多少,她也不知道。
在有限的时间里,曾经那些觉得可以慢慢弥补的事情,在这一刻,好像变得迫切、来不及。
最后,全部化作一段陈述。
周颂宜眼神郑重地看着他,“在未来,我和靳晏礼结了婚。我们很相爱,婚后,孕有一女。而你,也和沈滢姐幸福的过完了一生。”
“我没有。”
到底是17、8岁的少年人。听到这儿,这一刻,不是去辨认她话里的真假,反而臊红了脸颊。
反驳道,“颂宜,有些话不要胡说。”
“我没有。”她弯了弯眼睛,“不过,距离你们相识,还有一段时间呢。”
“总之,我们一家人在未来过得很幸福。”
“但有件事,我想你应该有知情权。”周颂宜抿了抿唇,随后叹了口气,“是关于舒樾的。”
想起现在才刚上小学的周舒樾,“舒樾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这件事情本该烂在肚子里的,大家谁也不知情。可他大二那年,因为救助一个溺水的孩子,险些丢了自己的性命。”
“我去医院看望他的时候,偷偷听见了爸爸和佩茹姨的谈话。”
当时,周自珩站在病房里,看着陷入昏迷的周舒樾,不自觉地红了眼眶。却在他清醒之时,将情绪尽数收敛。
拿出做哥哥的气势,“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救人,也得先考虑自己。”
如果救治不及时,这个结果光是想想,大家就是一阵后怕。
兴许,早就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周舒樾真正地看作一家人了。
时光回溯。是重生,还是浮生一梦。无论是哪一种,周颂宜都不想两人之间的关系太过僵硬。
周自珩心头过不去的坎,背负的责任,是时候该卸下来了。
她语气温吞,“舒樾的父亲,和爸爸曾是非常要好的合作伙伴。只是后来某天,爸他临时有事,有一份文件拜托周叔叔送去,但没曾想过,自己乘坐的汽车,被人做了手脚。刹车失灵,在糟糕的路况中,迎面撞上了大卡车。避之不及,导致伤势过重。在救护车到达之前,人就已经不行了。”
“当时舒樾的妈妈正怀着他,因闻噩耗,预产期提前了。当时医疗远没有未来那般发达,他的母亲在生下他后,没能下了手术台。”
“是我们家亏欠了他们。”
“妈之所以和爸离婚,也是因为两人之间没有感情了。她已经不爱爸了,有了心仪之人。”想到这儿,周颂宜的眼圈通红,“早年前以为雪崩后遗症,我选择性地遗忘掉了许多事情。”
“后来记忆慢慢找回。我想起了滑雪那日,她曾经亲口对我说的话。”周颂宜耸拉着头颅,“很抱歉,这么些年,我都未曾想起来。”
“你……”
周自珩断了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身影。他讷讷,对于这段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慢慢地,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语含心疼,“还好吗?”
“我没事。”周颂宜摇摇头,“我知道,我说的这番话,或许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都是真的。”
“哥,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儿的时间,还能剩下多少。但在我走之前,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