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因为你在
——我不会冒让你受伤的风险。
——如果我喜欢你的话。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这样的吗?
就算我因为你难过、失落、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舍不得你受到一点点伤害?
林姰在这一刻对裴清让喜欢的女孩子产生了好奇。
是多美好的女孩会被这样的人喜欢,而被他喜欢又是什么感觉。
他可以把捡来的流浪狗当宝贝照顾、直到狗狗去世,可以不动声色帮她这个结婚搭子的忙、她不问他都不打算告诉她,处处妥帖却又分寸感十足。
她的边界感很强,在自己和世界之间竖着牢不可破的心防,最讨厌别人不经允许试探进入自己的领地,可裴清让没有一刻让她觉得自己的边界感被破坏。
那他对自己喜欢的女孩……
她忍不住想象跟裴清让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那双手骨节干净修长很好牵,衬衫扎进腰里的时候能看出腰身劲瘦、好像很好抱,那张冰冷沉默的脸上嘴角分明是软的、应该很好亲……拽哥的外表下,还藏着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灵魂。
可惜不是自己的。
两人视线对上,男人的眼神一如既往平静,因太过冷淡总是透着寒意,可笑起来的时候却会很不一样,那深邃的瞳孔浸着一池融化的春水,波光流转。
林姰语气遗憾:“在追我的人里,好像没有你这样的正常人。”
如果是他这样的人追自己,怕是很难顶得住——就算不谈恋爱、只接吻,应该也很快乐。
裴清让居高临下睨她一眼,眼底似有清浅的笑意:“像我这样的正常人,不会让你知道。”
林姰深以为然:“也是。”
如果他高中、又或者高考结束就表白,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肯定就不会跟别人结婚了,那她自然也就遇不到他了。
她一个旁观者都觉得替他遗憾:“如果能回到高中,不表白吗?”
裴清让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无声弯起嘴角,声音里没有任何悲喜:“现在的我她都看不上,更何况是那个时候的我。”
被离婚再婚的父母轻易放弃,需要兼职打工赚取学费生活费,这些都不算什么,毕竟这个世界上不爱孩子的父母那么多,他也不是很需要被爱。
可是他还有妹妹,他自己无所谓,但妹妹一定要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以及,在十八岁之前完成三期手术。手术费用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林姰怔在那里。
那道落在耳边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甚至冷静得像说起别人的事情,却无端端让她觉得难过。
为什么那个时候的他会被看不上?
竞赛班的清北种子选手,国赛上的金牌得主,完全就是意气风发的具象化,更别提他还有一张青涩英俊不允许人忘记的脸。
校园宣传栏里的红底照片他穿校服,嘴角抿得平直却也唇红齿白,她每次经过,都会听见学姐学妹在低声说“好帅”。
这样的天之骄子应该是会被宠坏的,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会被“看不上”。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正如《Yellow》里唱的那样,喜欢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胆怯和羞涩。
所以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那个女孩子吧。
十六七岁时最纯粹的感情无疾而终,完全就是BE的暗恋文照进现实。
林姰这个心硬冷漠的旁观者,也不可避免对男主产生了怜爱情绪,最后叹气一样说了句:“不敢表白的胆小鬼。”
-
翌日,乐游科技。
午饭时间,赵然凑到林姰耳边:“听说昨天马鸣把方茂森和陈万豪狠狠教育了一顿。”
粥粥嚼着薯条,满脸期待地问:“为什么?”
赵然:“因为陈万豪说东恒生产低端车档次低,正好被东恒的陈总听到了,所以就算马鸣偏心方茂森和陈万豪,也不能把这个项目从林姰手里抢走。”
粥粥简直要拍手叫好:“大快人心!”
忽然她的目光一顿,伸手戳了戳赵然和林姰:“那是不是陈万豪和开发李俊杰啊?”
一个产品团队,都配有开发、测试人员若干。
李俊杰是林姰团队的元老级别人物,眼活心活,但也惯会见风使舵。
粥粥眉心拧起:“陈万豪这个不要脸的,是不是抢不了项目现在想从团队挖人?”
赵然骂了句脏话。
只有林姰面不改色,说今天的沙拉味道不错。
下午茶时间,她在饮品区拦住李俊杰,直截了当:“陈万豪要你去他的团队?”
李俊杰也不藏着掖着:“你别怪我,我上有老下有小,现在大厂接二连三裁员,还有个35岁危机摆在那,你是方茂森的眼中钉,陈万豪是方茂森的嫡系,我跟着他起码被裁的可能性小一点吧?”
林姰说行,颇为赞许道:“你这个名字没起错,果然识时务。”
有团队没项目不行,有项目没团队也不行。
跟她这边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万豪正在准备远景车厂的新闻发布会。
林姰突然觉得很迷茫。
明明是为了生活得更好才选择工作,可最后全部时间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无暇顾及生活,感受不到快乐,除此之外还要付出情绪——比如失落、忧愁、痛苦、憋闷。
被驯服的动物关在动物园供人观赏,被驯服的人类关在公司大楼当牛做马。
傍晚,林姰推开家门,狗狗已经等在门口。
德牧这个品种,看起来威风凛凛,实则温柔细腻。
当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自己,她蹲下身子,拥抱了狗狗。
她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非常需要一个拥抱,需要有人拍拍她的脑袋,告诉她只要努力就会好。
“谁欺负你了。”
裴清让端着一碟洗好切块的无花果放到餐桌,旁边放着她的迪士尼水果叉。
林姰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他人走到她这儿,人高马大的蹲在自己面前,当视角从仰视到平视,他身上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好像也消失了。
她发现这人头发剪了,两旁碎发削短,额发不遮眉眼,脸部线条更为清晰利落,也干净。
她忍不住想他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是什么样子,模模糊糊记起一个背对着自己午休的后脑勺,黑发蓬松柔软光泽度很好,让她很是手痒想要碰一下,看是不是跟狗狗一样毛茸茸的。
“乐游和远景车厂合作的汽车,马上就要开发布会了。”她闷声闷气道。
那个项目本来是她的,她把所有用户体验
都做到了极致。
她问裴清让:“你觉得发布会会成功吗?”
裴清让散漫开口:“你在或许会成功,你不在,必败无疑。”
他未免太会宽慰人心、太知道她想听什么,林姰并不当真:“这么相信我?”
裴清让好像永远理智冷静:“远景名气不足,配置也不惊艳,一门心思走高端车路线,消费者是不会买单的,同样的价格他们宁可选择市面上的豪车品牌。”
林姰深以为然:“我当初也这样想,所以一开始的定位是中端车,到陈万豪手里就这样了,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没脑子啊。”
裴清让扬眉:“不是说‘普信男’吗,男人普遍都比较自信。”
林姰被逗笑,眉眼弯弯:“那裴总有过不自信的时候吗?”
裴清让轻点头。
他跟“普信男”,只有“男”这一个字沾边。
林姰觉得裴清让很让人舒服的一点就在于,不管权势地位如何、每天和什么人打交道、又是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他的身上有种没被污染的谦卑感。
这种谦卑感她只在自己的导师身上见过,那是个一辈子醉心学术、心思至纯至善的老家伙,和自己的妻子是初恋,她莫名觉得裴清让跟导师很像,都是非常纯粹的那一类人。
她不免好奇:“你不自信的是什么?”
裴清让低头看她:“不自信现在,你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他的目光流转在她眉眼之间,漆黑澄净的瞳孔没有一丝杂质,眼神也纯粹,就只是想要确认她是否还在不开心。
她却被他瞧得心跳怦然,她是很喜欢他的眼睛的、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现在却想要逃开他的注视,蝴蝶在心尖摆尾、小鱼在胸口振翅,她的面上不显,实际情形一片慌乱。
“已经好了。”
林姰眉眼间已经不见刚到家时的颓丧。
裴清让起身,身高差距骤然明显:“那就吃饭。”
林姰还保持着蹲在原地的姿势,仰着脸:“按照霸总小说的套路,你不是应该说:辞职吧,我养你吗?”
裴清让似乎是被她逗笑了,眉眼倏然弯下,瞳孔深处都是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特别亮特别治愈。
他的手递给她,手腕清白修长,是要她借力起身。
林姰这个手控没有抵抗住诱惑,握住他手腕的瞬间,似乎感受到他的脉搏在自己掌心跳动。
即使一触即放,心脏却在为那片刻的肌肤相贴、止不住地发颤。
“你不会想这样的,”裴清让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随时恭候。”
-
晚饭后,林姰抱着裴清让的游戏机,连接投影打游戏。
裴清让接了个电话,就回了房间,再出来人已经换了衣服,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冲锋衣。
他肩宽、个子也高,侧面看又很薄,简单的运动装也被穿得很清爽好看,显得人瘦瘦高高,甚至还很有少年感。
但林姰相信他应该是脱衣有肉的类型、很可能还是最符合她审美的薄肌——别的位置她没看过,但那手臂线条绝对是长期自律的结果,青筋明显还很有力,脱衣应该观赏感更强。
“出门?”她和狗狗同时看向他。
“李明启他们约我打球。”
裴清让外套拉链一拉到顶,这模样说是哪个大学的校草也有人信。
林姰很是为他考虑:“大晚上的,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也得注意安全啊。”
裴清让的读心术稳定发挥,没应声,就用“你又想做什么”的眼神睨着她。
林姰勉为其难:“那我们两个当护花使者好了。”
被这一身黑衣衬着,那张冷白面孔更英俊也更凌厉,可那眼底,似乎有温柔的波纹轻轻漾着。
“想去就换身衣服,不然冻不死你。”
他们到的时候,篮球场上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除了李明启,林姰还见到几个在新闻里出现过的面孔,叫不上名字,但都挺惹眼。
裴清让还没有介绍,他们已经开始跟她打招呼,叫什么的都有——嫂子、弟妹……
裴清让淡声:“她有名字,林姰。”
就好像在说,任何时候她都不是附庸,她都只是她自己,仅此而已。
林姰感慨:“上学的时候都没看过你打球。”
十几年前的记忆里,关于他的画面太少了。
裴清让:“高中的时候也没什么时间。”
林姰纳闷:“你不是高二就拿到保送资格了吗?怎么会没有时间呢?”
按说不用参加高考就不用来学校了,那年她看到裴清让的名字贴在光荣榜,说不羡慕是假的。
换做是她,估计再也不会来上学,但这哥好像很爱学习,她偶尔还是会在中午去食堂的时候遇见他。
裴清让“嗯”了声,惜字如金。
妹妹的手术分三期,手术费用十几万。
爹妈放任不管,他只能用他所有的课后时间打工。
乐队的兼职在晚上,不影响上课,可以发泄情绪,薪水还开得特别高。
只不过在他骑着单车准备离开的路上,会被乱七八糟的人拦下,递房卡、问多少钱可以。
别人觉得像炼狱一样的校园生活,对他来说是可以喘口气的休息时间。
可还是选择走竞赛,早点拿保送资格,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给妹妹赚手术费。
当保送尘埃落定,还是忍不住想去学校。
因为想见她。
那次去打球,只不过是因为人群之外她在,所以班里男生喊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没想过她会被球打到,她跟追求者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男生,脸色很冷,转头就走。
她走之后,他也扔掉手里的球。
同学问起,只说不打了,没劲。
他径直去了校医院,买了自己以前伤到时用过的药膏。
想要拿给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们班在一楼,一墙之隔,能听到祝余在小声安慰:“消消气消消气。”
“……如果他只是暗恋我没有关系,但是打扰到我就是他不对。”
“……一旦想到他会时时刻刻关注我盯着我,我就觉得很难受。”
“……我希望他不要再做那些自我感动的事情,第一眼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啊。”
祝余问她:“什么样的男生追你你会考虑呢?”
她声音里仍有被招惹的愤怒:“都不喜欢都烦,谁也别打扰我学习。”
祝余又问:“非要说一个呢?”
他把药膏放在窗台,转身离开。
体育课下课的时候,路过她们班门口。
那盒药没有拆封,就在教室后门垃圾桶最上面。
他们的体育课在同一节,她再出现是给蒋政送水。
他再也不想打球了。
……
篮球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进入篮筐。
裴清让下意识看向场边的人,视线对上,眼尾微微弯,瞳孔比星星亮。
林姰扬了扬手里的纯净水,嘴型问他:“喝不喝?”
他从球场上跑过来,黑发微微汗湿,在路灯下,眼睛特别的亮,身上有种蓬勃动人的少年气。
帅哥太多,林姰目不暇接,忍不住感慨:“苍梧生男模,果然名不虚传。”
裴清让拧开瓶盖,扬起的下颌是锋利桀骜的弧度。
因为吞咽的动作,修长脖颈上喉结滚动,往下是平直清晰的锁骨,那画面看得人脸热,却又忍不住想看。
他的嗓音被水润过,嘴唇也是,凉飕飕问了句:“好看?”
林姰真挚点头:“好看。”
看不懂规则,还看不懂帅哥吗?
裴清让又问:“看上哪个了?帮你要微信。”
依旧是那张清清冷冷极其蛊惑人心的俊脸,不带半分情绪地睨着她。
林姰看了眼他身上的球衣:“17号吧,17号长得最帅。”
裴清让低垂的睫毛似乎也染了笑,投下柔软的阴影。
他感情不外露,非常含蓄,以至于林姰觉得心痒,忍不住逗他:“这就笑了?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好
骗。”
“我笑不是因为我好骗。”
“那是因为什么?”
林姰眼神清透,是真的无解。
裴清让低头看她,眼缝里就跟有钩子一般、惹人溺毙:“因为你在。”
那漫不经心的语气根本容不得别人当真,林姰学他的语气:“少来。”
场上的李明启叫他回去,裴清让手里的水递给她,又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把:“很快结束。”
他按她脑袋的动作很顺手。
她还莫名的有点喜欢。
林姰抱着狗狗坐在球场边。
朗月远远悬在天边,篮球场周围亮着灯光,比白天更有氛围感。
岁月没有带走男人身上桀骜和意气风发,球场上的他好像慢慢和十六七岁的少年重合了。
眼前画面按下暂停,脑海播放某段记忆深处的回忆——
被篮球打到的那天。
祝余问她:“什么样的男生追你你会考虑呢?”
她随口说:“都不喜欢都烦,谁也别打扰我学习。”
眼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考最高的成绩,上最好的学校,离家越远越好。
外面的窗户被人敲了下,不重,刚好能被听见。
她们的教室在一楼,祝余走过去,看见放在窗台上的药膏。
这不是何坤的风格,他总是非常高调。
最喜欢不经意间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送东西,享受所有人的瞩目将她和他捆绑在一起。
是她拒绝得太狠了,所以他这次换了策略,一反常态吗?
胳膊已经有了淤青,弯起手肘的时候痛感明显,她的气没有消,所以直接把药盒扔到教室后门的垃圾桶。
就在最上面,何坤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祝余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好奇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问她:“如果非要说一个呢?”
脑海不受控制浮现裴清让把球扔过去的背影。
少年逆光,眉眼桀骜,清澈挺拔,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给她把气消了大半。
林姰翻开习题册,没有抬头。
莫名觉得,如果非要选:“那就裴清让那样的吧。”
那个片段太过遥远,以至于现在想起都觉得陌生。
更记不清说不出“裴清让”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敷衍祝余,还是真的有过片刻的心动。
球场上,李明启觉得裴清让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这位大神平时不苟言笑没什么表情,俊脸跟覆着一层冰雪似的,一众高管在他面前总是噤若寒蝉,还总被供应商合作伙伴评价清高、目下无尘、不好接近,说你们裴总真是毒舌程度和美貌成正比。
然而今天,他进球时无意识看向球场边那人的时候,那冷淡的眼神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温柔?温柔这个词跟裴清让有半毛钱关系吗?
李明启跟他同学这么多年,见过这人杀伐果断、手段雷霆、扛住芯片禁令完成绝地反击,唯独没见他用这样的眼神瞧过哪个姑娘,这人留学的时候就是个出了名的冰山,身上透着禁欲清冷不容侵犯的气质,谁也打不了他的注意。
他忍不住打趣道:“今天不在状态啊,眼睛不看球,老往别地儿看。”
裴清让嘴角难得有笑,那平日里冰冷的嗓音带了无可奈何的意味,以至于有些软:“喜欢的女孩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