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狗狗吃醋
林姰坐在篮球场边,怀里抱着裴清让的黑色外套,硬挺到近乎锋利的布料上,一开始还有这个人的体温,现在只剩冷冽香气、那种独属于他的味道。
上学那会,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群男生要去抢一个球,多买几个球不行吗?或者有这时间多做几道题不好吗?今天却有些改观了。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去看球场上的裴清让,一直认为他这样的宽肩窄腰大长腿就应该穿衬衫西裤、对她的眼睛好,现在却觉得,球场上那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更加吸引人。
没有正装的束缚,男人眉眼间仍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刚剪过的头发清爽利落,让他看起来特别“男大”,每次进球时下意识看向她的那一眼,尽是坦荡动人的少年气,心脏也被戳中。
莫名遗憾,遗憾高中班里女生跑去看裴清让打球的时候,她只知道她的数理化,没有去看看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有多白月光,才会被那么多女孩子明恋暗恋喜欢到发疯。
也是这刻,她恍然意识到。
现在坐在篮球场旁边的自己,感兴趣的不是篮球,而是……
答案呼之欲出。
不知道谁家的猫咪跑到她的身边,打断她的思绪。
灰蓝色短毛猫,高傲地昂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你可以摸摸它。”
林姰抬眸,说话的是猫咪主人。
清瘦高挑的女孩子,想必是场上哪个帅哥的女朋友,年纪不大。
林姰弯着眼睛问:“猫咪都这么高冷吗?跟我们家狗狗完全不一样。”
平心而论她更喜欢狗狗,摸了两下就收回手,又和女孩交流养猫猫狗狗的心得。
等她再去看自家狗狗,狗狗趴在脚边。
那双看向她的湿漉漉的眼睛,似乎有某种受伤的情绪,看起来好委屈的样子。
养狗之后,林姰看了很多资料。
有一篇讲的就是:德牧虽然看起来非常威风非常凶猛,其实性格温和,内心细腻敏感。
裴清让打完球过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向来温顺的狗狗不知为何无精打采,旁边的林姰抱着它小心翼翼哄着:“不要吃醋了好不好,我只喜欢你一个。”
路灯的暖黄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曲线,她低着头,碎发散落在耳侧,不自觉放轻的语气里有种不曾示人的柔软。
“怎么了?”
对上他的视线,她有点懊恼又有点后悔,嘴角向下撇、像做错事:“我摸了别人家的小猫,狗狗吃醋了。”
她耐着性子跟狗狗保证:“以后别人家的猫猫狗狗,我保证不看,保证不摸,只有你是我心尖上的小狗。”
狗狗像是听懂,很快又蹭到她身边让她揉揉脑袋。
她被痒到,笑着皱了皱鼻子,平日倔强清冷的眼睛里尽是细碎的光,难得的温柔。
回家路上,林姰买了好多玩具给狗狗赔礼道歉,到家后又跟狗狗玩了好久。
第二天还要上班,她不敢睡得太晚,回房间前她跟狗狗说晚安,也和裴清让说晚安。
她的房门带上。
裴清让蹲下身,给狗狗整理好专用床铺,最后抬手轻轻挠了挠狗狗的下巴。
想起今天林姰弯着眉眼认认真真哄它的样子,他弯起嘴角:“我还挺羡慕你的。”
所有灯都关上。
他给狗狗盖好毯子,轻声说:“晚安。”
-
三天后。
远景汽车要在这天召开新闻发布会,推出配备乐游智能座舱的新能源汽车。
林姰出门前被裴清让叫住:“发布会在哪儿开?”
她说了个地方,裴清让淡声交代:“跟苍梧很近,下班我去接你。”
林姰点头,没跟他客气。
换做以前,或许还要怕欠下人情。
现在已经欠习惯了,又或者说,她发现被人真心对待,是不应该用“欠下人情”概括的。
发布会上,陈万豪眉飞色舞。
正如裴清让所说,远景名气一般,汽车配置也没有特别惊艳的地方,售价一公布全场哗然。
但陈万豪坚信上市后的销量能证明一切,上台开始介绍汽车座舱的亮点,慷慨激昂脸涨得通红。
林姰单手撑着额头,兴致缺缺,原先的设计被他改得七七八八,甚至为了提高定价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配置,看得她直皱眉。
不成气候。
发布会结束后,她背上帆布包往外走。
“林姰。”
那道声音落在耳边,全身细胞都条件反射一般开始抗拒。
人声嘈杂,她装作没有听见,蒋政却快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林姰,”他再次叫她名字,“我已经回国工作了,现在在高科芯片的中国分公司。”
林姰
情绪很淡:“恭喜。”
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直白、冷漠、伤人,很多人长大后会变圆滑,她却跟高中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喜欢和不喜欢都写在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掩饰都懒得掩饰。
蒋政没有让路的意思:“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姰面无表情:“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转身要走,蒋政伸手去握她手臂,被她直接躲开。
再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被冒犯的不耐烦和怒气:“你到底要说什么?”
“跟裴清让在一起,你想过孩子吗?想过孩子会有先天性疾病吗?”
不管是不是假结婚,林姰都觉得他在越界。
可是,先天性疾病是什么意思?
蒋政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裴清让是不是没敢告诉你?”
林姰眉心蹙起。
没有告诉她什么?
裴清让生病了吗?
严重不严重?
见她态度松动,蒋政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这里人多,我们楼下咖啡厅说。”
咖啡厅靠窗位置。
林姰直白问道:“说吧,先天性疾病是什么意思。”
蒋政抬眸,看向自己对面的女孩。
新闻发布会这样严肃的场合,她穿白色衬衫灰色西装裤,胸前挂着乐游的工作证,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妆,就好像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被她放在眼里。
她面对他这样冷淡,跟裴清让在一起的时候呢?
会笑、会撒娇、也会做尽夫妻之间的亲密事吗?
蒋政放在腿上的手指攥紧了。
“裴清让的妹妹是遗传性唇腭裂,十八岁之前不知道动了多少次手术,所以作为血亲,裴清让身上肯定也携带同样的基因。”
林姰却在这个瞬间松了口气,不是裴清让生病了就好。
她不是没见过裴樱,小姑娘活泼可爱,脸跟糯米团子似的,她每次都要克制捏她脸的冲动。
只是,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她的结婚搭子有没有欺骗她,而是,担心他有没有生病。
蒋政紧盯着林姰的每寸表情:“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告诉你?”
林姰云淡风轻,语气不带情绪:“他告诉我了。”
结婚前裴清让发给她的检测报告里,除了体检报告,还有一份基因检测报告。
甚至在领证之前再次提醒,问她有没有看过,她粗略翻看,只记得这个人非常健康。
最后还是他主动交代:近亲有病史,但是基因检测没有问题。
她满不在乎道:那不就得了。毕竟她又没有想要跟他生孩子。
是她一直不在乎不关心,所以根本没有仔细看过。
“那他告诉过你他爸妈的事情吗?他爸是有钱,在外面私生子好几个,他妈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个只会买包买衣服的漂亮废物,谁有钱就跟谁……”
蒋政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林姰已经听不见了。
他爸爸妈妈的事情,她不关心,也不敢兴趣,更不在乎。
她只是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人议论,说裴清让才不是什么好学生,他看起来冷淡且乖实际上百无禁忌,跟校外的人走得很近,酒吧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恶心人的人和事儿没有。
也有人说,他表面是在乐队兼职鼓手,实际上可能早就被富婆看上了……更过分更恶意的揣测也有,流言传了很多个版本,即使她从没有关注过,这样的谣言也能跑到她的耳朵里。
她不怎么相信,也懒得去理会,只觉得这些人是嫉妒人家保送清华。
原来他是需要这份工资,来给妹妹治病。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父母根本不爱自己的孩子,远不如崔女士和林局长。
那个时候裴清让多大?十六?十七?是怎么做到的?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没有办法和喜欢的女孩子表白、说那个女孩看不上他吗?
心脏如同被人倏然攥紧,每次跳动都伴随难言的酸涩。
林姰想起祝余的小说里曾经写过一句话,大意是:一旦开始心疼一个人,你就危险了。
-
苍梧科技。
上次裴清让特赦“榴莲”之后,各个品种的榴莲和各种榴莲口味的甜点开始频繁出现在下午茶。
反正公司有钱,财大气粗,平时自己买会肉疼的甜品报给采购部门、第二天就能在公司吃到。
裴清让下班的时候,助理背对着他,正兴高采烈地说:“今天下午茶的榴莲蛋糕太绝了!你说裴总对榴莲的态度是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啊?”
助理对面的女生已经看到裴清让,使眼色让她闭嘴、眼睛都要眨巴抽筋,助理还是浑然不觉:“还是说他以前也喜欢,其实是不好意思说?毕竟他看起来像个喝露水长大的小仙男。”
“我爱人喜欢。”
当那道冰冷却又莫名柔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助理彻底石化。
她回头,猝不及防跟“小仙男”来了个死亡对视,站直、颔首、毕恭毕敬:“裴总。”
只不过今天的裴总好像有点……温柔?明明还是那张冰山脸啊。
助理还没想明白,就听这人问:“所以榴莲蛋糕还有吗?”
“我现在就去给您打包!”
她说完,逃似的跑掉了。
裴清让按下电梯,身形被一身黑色正装修饰得清瘦挺拔、禁欲至极。
刚才噤若寒蝉的小姑娘们凑到一起嘀嘀咕咕——
“说‘我爱人’的时候裴总耳朵是不是红了?”
“妈呀我第一次见老大语气这么温柔……”
“这哥不仅花期长还开得艳呐!”
而后话题往某些隐秘的角度发展——
“你们说这种教科书级别的禁欲系帅哥,在床上会dirty talk吗?”
“他这么爱老婆的人应该只会夸夸吧?”
裴清让到的时候,远景的新闻发布会已经散场。
他不确定林姰心情会不会被影响,毕竟自己的成果被人窃取这种事,也发生在他身上过。
车子停下。
他刚要推开车门,却看到咖啡厅靠窗位置的林姰,和她对面的人。
高一开学没多久,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听说是市委常委家的公子。
他对此不关心也不关注,直到某天在校门口撞见林姰从他家车上下来。
他们一起上学、放学,甚至是家长会的时候,两家的妈妈也是手挽手一起到来。
他们都说,林家蒋家,门当户对,说不定从小就订了娃娃亲,以后是要结婚的。
那天周末放学,他路过学校篮球场。
林姰靠在球场边,手里拿着高考英语单词默背,是在等蒋政打完篮球一起回家。
“哥哥。”
当他转身,是妹妹来接他放学。
裴樱先天唇腭裂,从小到大总是被小朋友嘲笑。
甚至幼儿园的时候,还有同学的妈妈找到园长,说裴樱吓坏了她们家孩子,要让她转学。
“哥哥,我真的是丑八怪吗?为什么我跟她们长得不一样?”
“你才不是丑八怪,”他蹲在妹妹的面前,一字一句告诉她:“你是哥哥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的小精灵。”
明知道她会受欺负,明知道她会承受很多的异样目光,还是要把她送回学校。
后来不管多热的天气,妹妹都会戴着口罩,不会在学校喝一次水、吃一顿饭。
他宁愿他是不幸的那一个,承受所有异样目光和责难,让他的妹妹一生无忧。
他只能拼命赚钱打很多份工,早一天攒够手术费,妹妹就能少一天被人嘲笑。
而接他放学的那天——
妹妹手里拎着大大的塑料袋,跟他说哥哥我捡了好多瓶子卖钱,你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俯身跟妹妹平视,笑着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嗯,能买一块你最喜欢的小蛋糕,要草莓口味还是巧克力口味?”
每次路过蛋糕店,她都只是看看不说想要。
他牵着妹妹的手,去给她买她喜欢的蛋糕。
走出蛋糕店的时候,夕阳漫天。
一路之隔,黑色轿车在校门口停下,林姰和蒋政一起上了车。
当他垂眸,妹妹捧着心爱的小蛋糕,却不敢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摘下口罩。
只是小心翼翼用小叉子叉着她最喜欢的草莓,把第一口送到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的嘴边。
……
副驾驶的门被人拉开。
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睛,记忆深处渐行渐远的身影,现在近在咫尺。
“等很久了吗?”
裴清让“嗯”了声,似乎还在走神,轻轻回了一句:“等很久了。”
林姰皱眉:“到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鼻尖有她最喜欢的香气,她低头去看,竟然是新鲜的榴莲蛋糕。
她的眼睛很亮:“给我的吗?”
裴清让发动车子:“嗯。”
她记得小时候幼儿园放学,门口挤满家长。
他们手里总会有点心和玩具,她好羡慕,却从来没有享受过那样的待遇。
没想到,小时候没有人接放学,二十七岁的时候却有人接下班了。
而且,还是榴莲蛋糕。
她不开心的时候他带她去开榴莲,提前准备榴莲蛋糕的话,是不是怕她今天不开心?
一路无言。
裴清让本就话少,所以林姰一开始也没觉得怎样。
回家之后才发现,这个人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跟他说话他也会回应,语气甚至比平时都要温柔,但是嘴角平直,不会主动开启话题。
林姰决定再观察一下,眼神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裴清让已经起身,准备回房间睡觉。
林姰想也没想握住他的手腕:“裴清让。”
男人黑色T恤黑色运动裤,愈发衬得肤色冷白气质清冷,不笑的时候是真让人不敢靠近。
他垂下视线,林姰瞬间松手:“那个……你今天很忙吗?”
问完才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
那么大一个公司,这哥哪天不忙。
下午在车上等她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好像都快睡着了。
“还好。”
林姰决定问个清楚:“那就是遇到什么事了?”
裴清让嘴角牵起,笑意浅淡,弧度微小:“没有。”
林姰紧盯他低垂的眼睫毛:“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裴清让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得跟哄小孩似的:“我没有心情不好。”
林姰发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会生气、发火、冷暴力、带着情绪伤人,甚至是比平时更温柔的,整个人透着一种“你可以伤害我”的脆弱感,那双睫毛浓密的漂亮眼睛,甚至有点湿漉漉的,就那么看人一眼,就能让人心软。
“明明就有。”
她直白地告诉他:“你现在的表现,跟狗狗不高兴的时候特别像,那天我抱了一下别人家的猫,它就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跟你现在的眼神差不多。”
每次她不开心,他都会把自己哄好,甚至因为太契合她的心意,让她怀疑他有读心术。
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她真的很不了解自己他,关于他的事情,甚至要从蒋政嘴里听说。
甚至完全不知道,他不开心的根源在哪里。
可是,她不想他不开心。
“所以,”林姰往裴清让的方向走了一步,仰起脸问他:“你是在因为什么不开心,说出来我也哄哄你?”
裴清让低头,黑发和睫毛都柔软:“怎么哄?”
林姰长这么大,连自己都没哄过。
遇到负面情绪都是硬生生忍受着等它离开,反正她也习惯了。
所以现在,她业务非常不熟练:“请你一起出去走走?再给你买点好吃的?或者你有其他想要的吗?”
裴清让曲起手指敲她脑袋,语气比平时软:“哄小孩儿呢你。”
他的嘴角带着笑,可那笑莫名让人难过。
“那你跟我说,哄裴清让应该怎么哄?”
林姰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人。
那深黑的瞳仁总是透着野心、倔强甚至是不服气,现在没有一丝杂质,只有他一个人。
“你哄狗狗的本事呢?”
哄狗狗的本事?
林姰仔细想了想,自己是怎么哄吃醋的狗狗的。
她揉了揉它的脑袋,又抱了抱,然后一遍一遍地告诉它——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我只喜欢你一个。
当然,她还说了些别的,比如——只有你是我心尖上的小狗。
在那种情境下不觉得,现在想来,耳朵莫名发烫。
这情况一样吗?
难道裴清让也需要这样哄吗?
她抿紧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裴清让轻声:“时间不早了,早点……”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林姰已经往他的方向又走了一步。
距离变得很近,近到他可以分辨,他们用的是同一种味道的沐浴露。
而在他毫无防备的瞬间,她张开手,从他的手臂间穿过,抱住了他的腰。
他怔在那里。
拥抱松散,心跳清晰可闻,心脏沉沉撞击着胸腔。
林姰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位置,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软而柔和的嗓音,带着哄人的意味,从他的怀里传来——“但是,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