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追过你
周一。
早上出门前,林姰把写好的定制开发方案放进帆布包,准备到公司后提交给方茂森。
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产品经理,上面还有产品负责人、产品总监以及产品副总裁,改变合作模式这样涉及公司策略层面的问题,她说了不算。
所谓“过刚易折”,就因为她脸上写着“不好拿捏”,上司方茂森一心想要逼她主动离职,今天的方案递上去,多半会换来否认和刁难。
林姰蹬上帆布鞋,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可以的。”
她抬头,裴清让也准备出门。
她是白衬衫蓝牛仔裤透着淡淡死意,洗个脸就是对工作最大的尊重。
他是白衬衫西装裤皮鞋身姿挺拔,说话这会儿正低着头打领带。
领口在喉结下方折出锋利的弧度,黑色领带和白皙修长的手指形成强烈视觉冲击,她还记得这只手牵起来的触感,看起来像冷玉,可掌心分明是温暖干燥的。
时间真的好神奇,高一时穿校服坐在自己身侧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英俊禁欲的男人,身上每道线条都干净利落、透着身居高位者的不近人情。
她歪了歪脑袋:“裴清让,要不你去公园摆摊算命吧,我觉得你比卖水晶的大爷靠谱。”
怎么她不用说话,他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清让嘴角牵起,冷淡不可捉摸,只是放轻的声线莫名有些软、带了温和哄人的意味:“不用担心,我会买好榴莲等你回家来开。”
“好。”
林姰点头,背上包出门。
“等你回家”这简简单单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会如此温情,让人心脏柔软发烫。
到公司后,她拿起方案,敲开方茂森办公室的门。
见来人是她,方茂森头都没抬:“怎么,有事吗?”
陈万豪也在,用关心的语气嘲讽:“怎么没多请几天假?反正你最近手里没有项目,不如好好休息休息。”
林姰视之不见,径直把方案放到方茂森面前:“方总,乐游现有的合作模式是我们将生产好的智能座舱提供给车企,车企不可避免会觉得自己生产的汽车失去灵魂,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采取定制化开发?”
方茂森垂眸,只见林姰递过来的方案上,写着:《定制化开发模式可行性研究报告——以东恒汽车为例》。
他看都懒得看,嗤笑道:“定制开发就要打破固有的东西,投入人力物力,林姰,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闲,而且东恒这样的低端车,也配?”
陈万豪逮住机会阴阳怪气:“你还真打算跟东恒公司合作?跟他们合作直接拉低了乐游的档次!而且我听我东恒的同学说,陈有仪不打算跟你合作吧?”
林姰目光冷得像冰:“在做工细节方面,没有一家车企能比得上东恒吧?”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有人直接走进来,副总马鸣跟陈有仪介绍道:“陈总,这边就是我们的产品部。”
林姰转身,猝不及防和陈有仪对上视线,后者朝她微微一笑:“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林姰颔首:“陈总。”
她今天的确是准备去东恒谈最后一次的。
只是,陈有仪怎么会直接出现在乐游的办公室?
马鸣:“正好产品部的几位都在,我就直接宣布消息了,今天东恒的陈总是来谈合作的。”
刚才对东恒嗤之以鼻的陈万豪变脸飞快,姿态放得比他的底线还要低:“陈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们乐游一直非常看好东恒。”
陈有仪皮笑肉不笑:“不会觉得跟东恒合作,会拉低乐游的档次吗?”
空气静得落针可闻,显得这一巴掌如此洪亮且不留情面。
方茂森干巴巴赔着笑:“陈总,让万豪给您介绍一下乐游的座舱情况,说起来还是男性更懂车。”
“您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女性。”陈有仪目光陡然锐利。
方茂森厚着脸皮继续接话:“那不是正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都说女生多的地方勾心斗角多,但是我工作这么多年,发现跟男同事合作才是更加费劲,就比如现在,都听不懂我说话的。”
陈有仪慢条斯理道:“而且,最开始跟我接触的人,是这位林小姐,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
林姰还未表态,陈有仪先一步看见办公桌上方茂森还未翻开的方案。
她随手翻了几页,再抬头,目光满是赞赏:“林小姐有心了。”
如有神助。
林姰的脑袋里突然冒出这几个字。
离开前,陈有仪跟她握手:“我很期待我们的合作。”
林姰落落大方回握,直视陈有仪的眼睛:“不会让您失望的,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改变想法?”
陈有仪如实回答:“上周见了苍梧裴总,是他建议定制化开发。”
林姰蹙眉:“就因为他一句话?”
陈有仪:“当然不是,是因为我们研发投入过高资金紧张,如果合作的话苍梧愿意投资。”
所以不是“如有神助”,是裴清让在背后帮了忙。
林姰下班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
等她吃饭的裴清让,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打游戏,见她回来,散漫出声:“需要榴莲吗?”
林姰轻声说不需要了。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游戏机屏幕,随口应了句:“那就是成功了。”
林姰“嗯”了声,裴清让起身。
他没有提自己给东恒提建议的事情,也没有告诉她苍梧决定投资东恒、直接促成这次合作。
是不是他让自己再试一次的时候,已经确定自己可以顺利拿下合作,不会再有碰壁的难堪。
他的个子太高,她总需要仰头。
“苍梧为什么要投资东恒?”
裴清让垂下视线:“老牌车企,技术和做工都过硬,如果转型顺利,前途不可估量。”
林姰抿唇:“所以不是为了帮我拿下合作吗?”
“不是,”裴清让淡声,“投资是觉得项目能赚钱,拿下合作也是因为对方看中你的能力。”
林姰“哦”了声,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按照平时来说,她不是应该为没有欠下人情松一口气吗?可为什么在得到否认的答案后,心里会有不该有的失落?
只不过自作多情至此,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难为情的,她的耳朵尖和脸颊都有点发烫,此时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么看好东恒?”
“一般。”
“那为什么还要投资?”
裴清让微微俯身和她平视,距离在一瞬间拉近,近到她发现,他的下睫毛都好明显好漂亮。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告诉她:“是看好你。”
心跳漏拍,她整个人都被他身上清冽好
闻的冷香包围着,忘记呼吸。
而他的手覆在她脑袋上按了按:“洗手吃饭。”
-
饭后。
林姰拿下合作身心畅快,窝在沙发上看剧。
裴清让则是取下黑色外套,拎起了车钥匙。
“你去哪儿?”
“超市,”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部,他问:“给你带红豆蛋烘糕、焦糖布丁、榴莲,还要什么?”
比起“新婚夫妻”,在林姰看来,他们只是“合租室友”,可他却能记住她的饮食喜好,而她对他一无所知。
这是不是太不公平?
就算是假扮夫妻,她也应该用心一点才对。
“等我换个衣服,一起去。”
正好晚饭吃得太多,需要消化一下。
裴清让做饭真的好好吃,而且特别合她的胃口,林姰觉得自己嘴都被养得很叼了。
想到离婚以后不能再吃到这样好吃的饭菜,她竟然还会隐隐有些遗憾。
超市里灯光亮如白昼。
其实林姰是很喜欢逛超市的,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习惯急匆匆拿完自己需要的东西,现在身边有人陪着,就有了慢慢走慢慢逛的兴致。
“裴清让。”
裴清让转身,林姰左手巴斯克蛋糕右手芝士饼干:“喜欢吗?”
他的目光从蛋糕、饼干落在她的眉眼,看着她轻轻点头。
林姰蹙眉:“我是问你喜欢哪个,我也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林姰?”
林姰把蛋糕和饼干都放进购物车,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
这张脸在发福之前,应该是在自己的学生时代出现过,可她已经记不清名字。
就在她绞尽脑汁在脑海搜集这个人叫什么的时候,男人已经看到了她身边的裴清让。
林姰不确认道:“何申?”
男生有些尴尬地应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最后低声说了句:“果然。”
“果然什么?”
“裴神和你是一对。”
当年数学竞赛裴清让是金牌,在其他人为高考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他已经拿到保送资格,以至于大家说起他都是一口一个“裴神”。
只是,为什么是果然、怎么就果然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在一起,就算不感到惊讶,也不会觉得是理所应当。
还有上次,她说自己已经结婚,蒋政猜的第一个人也是裴清让。
林姰不解,男生却自嘲地笑了笑:“难怪你看不上别人。”
林姰进校的时候曾经在附中引起过轰动,从高一到高三的男孩子都知道这届有个小学妹,长得特别好看但也特别骄傲。
何申也是其中之一,那个时候林姰在他们隔壁班,每次课间操、中午去食堂又或者是高一升国旗都能碰到。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找了他们班男生打听:“你们班林姰有男朋友吗?”
“没有。”
他大喜过望,却有人在经过他身边时冷冷扔下一句:“你追不上。”
他抬头,男生个子很高,眼睛垂着淡漠的弧线,瞳孔黑森森的。
而现在,十几年过去,他站在她的身边,冰冷沉默,仍是高高在上。
林姰向来不喜欢也不擅长和人寒暄,尤其是是面前这个人,看她的目光阴湿黏腻,让她非常不舒服。
好在这时何申先开口:“我同事还在等我,先走了。”
林姰“嗯”了声,没有多余的话要说。
“他叫何坤,不叫何申。”等人走远,裴清让纠正她。
林姰并没有为此感到尴尬:“我怎么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他们并不值得我浪费脑容量。”
“那同学聚会的时候,你记得我吗?”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林姰觉得这人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她看向他,眼眸明亮:“当然记得啊,帅得像你这样让人过目不忘的,还有几个?”
裴清让垂着眼,睫毛长得令人发指,这样的睫毛精长这么大她就见过这一个,忍不住想要逗逗他:“你说是不是啊,裴大校草。”
他的嘴角隐隐有上扬的趋势,弧度微小,笑意却在眼底化开:“少来。”
“不过你记性好像很好啊,何申是我们班的,不是你们班的,你还记得人家啊?”
毕业这么多年,同班同学她都已经不记得名字,裴清让怎么会记得一个没有交集的、普普通通没什么记忆点的男同学。
“记得,”裴清让语气漠然,没什么情绪地回了句:“他追过你。”
他这么一提醒,林姰隐约记起有这么个人。
是高二分班之后,何坤才和她分到一个班。
她对于追求者的阴影,大概就是从这个人开始的。
他给她带早饭,情人节圣诞节送礼物,隔三差五课桌上就会出现来源不明的巧克力蛋糕奶茶。
课间操、升国旗、学校的道路上,总会跟这个人偶遇,吃饭的时候他也要跟她坐得很近,眼睛还要紧盯着她。
老师提问她的时候,男生们会对着何坤起哄,何坤参加运动会的话,他们也会喊她给他加油。
如同被人监视,她常会在遇到他的时候感到毛骨悚然,更恐怖的是身边同学都觉得何坤对她用情至深,不答应就是她林姰的错。
如今那些细碎的片段都已经模糊不清,毕业后就被她当作垃圾通通清理,不管是发福的何申还是当初的何坤她都无感,这一刻她想起另外一件事。
“你去竞赛班之后,我们是不是有段时间一起上体育课?”
裴清让低声应了。
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她坐在操场旁边背文言文古诗词。
祝余拉她去看男生打篮球,她对球类运动没有特别大的兴趣,但不想扫祝余的兴,去就去了。
他们班男生在和竞赛班的男生打球,学习上被人家碾压,就想在篮球场上找补回来。
人对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会非常敏感。
林姰来到球场之后,班里男生的眼神开始往她这儿飘,然后就开始对着何坤推推搡搡,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笑猥琐黏腻让人反感。
林姰不想再看下去转身要走,也就是刚转身,一个篮球朝着她的方向砸过来。
那一下毫无预兆且猝不及防,她被砸得有点懵,看见何坤傻乎乎伸手去拦,毫无用处。
几个男生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何坤,嘻嘻哈哈撞他肩膀,完全是看好戏的姿态:“不是说要英雄救美吗?你小子不行啊。”
她在那个瞬间猛然明白刚才男生们的推推搡搡是密谋了什么:篮球砸过来,何坤帮她拦住。
小说里烂俗的英雄救美梗。
夏天穿的是短袖,被球擦到的手臂皮肤很快发红、发烫,她的怒气值一下子被拉满,声音如同冰锥直指人心:“我已经有喜欢的男生了,不要再缠着我了好吗?”
当着篮球场上所有男生的面,声线平稳清晰,直白且不留后路,既然你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道德绑架我,我为什么不可以反击?
何坤手足无措,唯唯诺诺地问她:“有没有事?”
话音未落,篮球砸在人身上的闷响落在耳边,何坤被球砸到疼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回头。
“抱歉。”
罪魁祸首的声音里有种干干净净的清冷劲儿。
裴清让逆光,眉眼桀骜,并无歉疚地笑了笑:“有没有事,你刚好自己试试。”
后来,学校里传出她和蒋政的风言风语。
被父母施压,他们总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也理所应当,蒋政被误以为是那个她喜欢的男生。
甚至在何坤又要卷土重来的时候,她当着何坤的面给打篮球的蒋政送过水。
反正大家都在互相利用。
蒋家利用她让儿子熟悉陌生环境,亲爸亲妈利用她讨好蒋家。
那她也利用一下蒋政怎么了?丝毫不影响她在蒋政跟她表白的时候明确说出我不喜欢你。
耳边清净了。
没有人打扰她学习了。
……
“
你真的是不小心砸到他的?”
裴清让用“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她:“不然呢?”
林姰眨了眨眼:“说不定你布局好大一盘棋,让何坤丢脸,然后你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的态度太坦荡,因为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心思,所以可以大大咧咧不带半分心虚。
裴清让嘴角勾着,淡漠、事不关己的态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我的目的是什么?”
林姰语气随意:“我啊。”
跟裴清让熟悉之后,她说话随意很多,也可能是跟这个人相处起来太舒服,让她有点忘乎所以,想什么就说什么了。
本以为裴清让会彻底无语,被她的脸皮厚度打败。
却没想到,那道清越的嗓音带着几分认真落在耳边:“我不会冒让你受伤的风险。”
超市里人来人往,冷白灯光兜头而下,目光相对的霎那四下寂静,她的心脏被人攥住、跳动不由自己。
球场上散漫肆意的少年,已经长成危险禁欲的男人,眉眼有更锋利的轮廓,下颌棱角分明,只有漆黑的瞳孔一如既往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当他看向她,抿起的嘴角似乎仍有少年人的青涩。
也许是这句话太容易让人误会,所以他漫不经心地补充:“如果我喜欢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