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许颂宁, 我来北京了。”
“许颂宁,我来北京找你!”
“我想见你!”
“我很想很想你!”
“许颂宁!”
她的情绪来得迟缓,他几个月的冷漠, 居然时至今日才把她逼得爆发。
“许颂宁, 我知道是你在听!”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话!”
“许颂宁, 你说话啊!”
葵葵恨极了他的沉默,恨不得立刻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他。
他是个无比温柔的人, 他处理事情的态度也是这样, 一把把温柔刀, 既沉重又迟钝, 捅得人痛不欲生。
“许颂宁,我要你说, 你从来没有……”葵葵哽咽着, 咽下最后的泪水,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终于,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声音。
是那如水温柔, 淡如飘渺的声音。
是那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在一声浅浅的叹息后,他低低道:
“抱歉,葵葵。”
过往的画面如洪水猛兽一般, 在葵葵脑中胡乱冲撞,也在许颂宁脑海中肆意横行。
缘分总是这样神奇。
有些人之间总是很有缘。
比如从来玩不懂社交软件的许颂宁,那天刚好误触了消息界面,看见一个名叫“播种郁金香的向日葵”的女孩,给自己发来消息。
再比如书房里匆匆翻动的书页里, 是她美丽的故乡。
再比如人海茫茫,其实不止她可以一眼看到他。
……
但有些人之间又的确有缘无分。
比如他精心计划好的一切, 在一纸报告前的灰飞烟灭。
比如他满心欢喜的去,满载失望而归。
再比如郁葵葵,这辈子都无法遇见一个健康的许颂宁。
车内气氛凝重,许颂宁面如白纸,手指发颤,紧紧怀抱着那捧漂亮的花束。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路边的微光可以将中间那朵向日葵照亮。
幽幽白光下,许颂宁看见自己一滴眼泪滚落,砸在了脆弱的花瓣上。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晦暗无光。
他这一无是处的一辈子,让母亲为他哭过痛苦过,而现在深爱的女孩也正崩溃流泪,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她们的眼泪是无形的利剑,刺得他肝肠寸断、头痛欲裂。
车子刚抵达,刘姨便急忙过来搀扶,要打开轮椅,许颂宁缓缓摇头。
许潋伊要接过他手里的花,他也摇头。
固执的往前走,脚步却如同灌满了铁铅,每一步都沉重又迟钝,胸口如同抵着一把刀子,每呼吸一次,就要往他心里扎一次。
刚回到家,许颂宁几乎就要摔倒下去。
屋内的许鸣珂及时走过来,稳稳接住他。
“小宁儿。”
许鸣珂低头看了一眼他疼得发颤的腿,俯身搂住他的膝窝和腰,将他横抱了起来。
许颂宁很能逞强,这段时间更是到达了偏执的地步。
“这才一天,就可以出院了么?”
许鸣珂抱着许颂宁绕进房间,小心给他放到床上。
“他不愿意待在医院,反正在哪里都一样。”许潋伊皱着眉,从许颂宁手里接过花束,倚放在床头。
她有些犹豫。花粉这种易敏物很危险,许颂宁现在没什么免疫力可言,突然多出几个过敏物不是什么稀罕事。
刘姨正在旁边帮许颂宁褪下外衣,刚褪到手肘,忽然低呼一声。
因为长期输液导致许颂宁血管萎缩,实在没有地方可以扎针,护士只好给他扎在手肘内侧。
他刚才执意自己抱花,屈肘间,已经让针管脱落出一大截,鲜红的血一直淌到手腕。
刘姨立刻联系医生来处理,又是一顿忙活,一直到深夜屋子里才稍稍平静下来。
夜幕渐沉。
许鸣珂极少来霞公府这边,眼看许颂宁已经睡下,时间差不多了,就要打算离开。
许潋伊随口问:“你去哪。”
许鸣珂随口答:“缦合。”
许潋伊想了想,又道:“高考的事,你别跟爸说。”
许鸣珂单手拎着西装,颀长高挑的身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微挑眉头,“人在考场晕倒,又是咳血又是抢救,闹出那么大阵仗。我怎么瞒得住?”
许潋伊感到头大,随意倚向客厅沙发,猩红的沙发称得她皮肤极白。
她无力摆摆手,“算了。”
许鸣珂刚迈出一步,忽然又被叫住。
许潋伊又想起了一桩事
“小宁儿房间桌上信纸少了一张,是不是你拿的。”
许鸣珂呵笑了一声,转过身朝许潋伊走过来,白色衬衫枪灰领带,西裤质地精良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我的好姐姐,一张信纸,也值得你质问么?”
许鸣珂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索性在沙发旁坐下,长腿交叠,随意搭手接过刘姨递来的茶。
“你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许鸣珂低头吹了茶,金玉瓷盖从茶水上轻轻掠过,“不过替小宁儿做点他做不了的决策。”
“许鸣珂,连于教授都不会轻易干涉他的意愿。”
许鸣珂抬眉向她看来,“姐姐,这就是小宁儿的意愿。”
许潋伊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转头看了一眼许颂宁的房间。
房间里静悄悄的。
许颂宁这些天精神和身体都几度崩溃。
这些事,他或许知道,又或许什么都不知道。
三里屯露台酒吧。
光线昏暗,灯红酒绿。
葵葵抵达时,陈清雾正坐在露台边上,望着远处发呆。
陈清雾这一年长高不少,蓄着长发,十七岁,已经出落的婷婷玉立。
她出门前特意打扮过,一身烟灰流纹裙子,看上去漂亮且成熟。
“可算来了,快把您朋友领回去吧,我们哪敢卖酒给未成年!”酒吧老板说。
葵葵低声道了谢谢,走过去拉住陈清雾的胳膊便往外走。
两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路上也没说话,互相抽不出精力问对方的情况。
回到酒店后,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一起进到光亮里,陈清雾终于看见葵葵眼圈很红。
陈清雾立刻清醒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葵葵摇摇头拂手推开她,把外套随意扔到窗台,蜷腿坐到椅子上埋头喃喃,“还能有谁啊……”
陈清雾心里猛然一酸,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
“别怕,我还在呢。”
葵葵脑袋埋在膝盖里默默流泪,没有说话。
各自沉默了很久,陈清雾还是叹了一口气,犹豫道:“有一封信,是许鸣珂让我代交给你的。要看么?”
葵葵微愣,又无力笑了一下,“许颂宁写的?”
陈清雾点头。
“他连面都不想跟我见。”
葵葵满心只觉得讽刺。
她以为这样认真的事情,至少需要当面说清吧。
这半年,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邂逅了一个完美的富家公子,他温柔、帅气、体贴入微,他会为她演奏她最喜欢的乐曲,也会千里迢迢来成都给她惊喜。
她以为这就是爱,以为这就是尚未戳破的喜欢。
结果到头来,只有她这么认为。
对有钱有闲的富家公子而言,那些举手就能办到的事不算喜欢,那些随口说出的甜言蜜语更是如同儿戏。
只不过一场没来由的一时兴起。
现在,他兴致结束了。
葵葵打开那封信。
紫白色的信纸,配色和金边花纹与他曾经送她的那本乐谱一模一样,就连纸上的淡淡香气都是熟悉的味道。
折叠的信纸,打开来,只有短短两行字:
很抱歉,葵葵。
请原谅我曾经的所作所为,但我从没爱过你。
葵葵望着那两行字。
字迹工整,不歪不斜舒展大方。
真是一手好字。
写起冷漠的话来,连字都变得冷酷了。
“葵葵……”
陈清雾站在她身后,俯身抱住她。
恍恍惚惚中,葵葵记起来,那天在家里,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许颂宁身后,俯身抱住他,而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悄悄亲他的耳垂,他脸红得像日落时分的晚霞。
她在来之前,心里帮他找了很多借口。
比如,他是因为高三下期压力大,实在没时间看手机,心情压抑,也不想回消息。
再比如,他是因为生病了,没什么精力再处理这些事。
……
结果到最后,只是他玩够了。
即使她不远千里来北京,他也不想见她。
甚至不想再受她纠缠,让人送来一封礼貌的拒绝信。
“真是愚蠢。”葵葵垂眸看着桌面,一颗颗眼泪接连滚下来,落进掌心,隐隐发烫。
“我那时候觉得,你靠近许鸣珂,你想要得到他的感情,就会尝尽这种苦头。”
“我恨铁不成钢,对你恶语相向。”
葵葵回头看向陈清雾,含泪笑起来,“对不起,清雾,其实愚蠢的人是我。我居然天真的以为他们两兄弟不一样。”
陈清雾看到她哭,心里疼的要命,每一口呼吸都感到浓重而刺痛。
她忽然迟疑起来,不知道应不应该撕毁承诺,把许鸣珂不允许告诉葵葵的事告诉她。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事实。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许鸣珂要她一有机会就给葵葵拍照,问起用途,他却避口不谈,只说绝不会影响她们的生活。
她想过拒绝,还没说出口,他便抬眸摇头,容不得她拒绝。
那一场陪她的画展,只不过是他做事不留证据的习惯,他说完了事转头就上车离开,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孤独坐到闭馆。
“葵葵。”陈清雾低头用发丝轻蹭她的脑袋,“我们这一趟,只是来旅游。”
“程小安已经买了明天最早的航班。”
“他很少来北京,我们,就当陪他玩玩,好吗?”
葵葵泪眼婆娑,一点一点把桌上的信纸揉成了一团,俯身轻轻送进垃圾桶,转身抱住陈清雾。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