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番外2
在飞机起飞前十五分钟。
陈清雾收到了来自葵葵的短信。
信息内容简明扼要:
十月十五日, 许鸣珂将于钓鱼台国宾馆举行婚礼。
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顷刻间,嘈杂的候机室变得安安静静。
陈清雾闭上眼,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轻轻飘落下来。
一切尘埃落定后,她终于有时间去仔细回忆了。
过去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里,陈清雾想过很多次自己为什么爱许鸣珂。
这个问题在她十七八岁时,总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后来长大后才惊觉——
许鸣珂本就是个集爱于一身的人, 只要和他近距离接触, 没有人会不爱他。
那一年, 许鸣珂的二十二岁并不是普通的二十二岁, 是头顶万千头衔、光芒万丈的二十二岁。
他可以彻夜不眠,轻松完成别人需要一个月才能做出的数据;也可以随手一挥,创造一场令人震撼的商业奇迹。
他是个得天独厚的天才,但他从不承认。
他永远只是随性笑几声, 把全世界对他的赞赏都看作凡世灰烬。
——毕竟他得到的足够多了。
与生俱来的尊贵家世, 举世无双的身姿容貌,以及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用不尽的财富和权利。
这完全可以解释, 为什么这么多人误会, 以为她贪图他那些身外之物。
在这一点上,陈清雾也从来懒得辩解。
她闭上眼,记起某年在府河边, 柔风吹拂, 葵葵问她, 到底是什么时候接触到许鸣珂的?
她笑说:“你还记得那年第一次见到他吗?小宁儿帮你写了暑假作业, 他回香港的路上顺便带过来。”
葵葵点头, “那当然忘不了。”
陈清雾又笑。
那天刚走出来,她就骗葵葵说自己肚子痛, 要立刻去洗手间。
葵葵单纯,至今都不曾怀疑她。
她就是那时候要到了许鸣珂的联系方式。
因为手段不算光明,许鸣珂写电话号码时下巴微微抬了半寸,那双桀骜深邃的眸子中,隐约闪过一丝嘲弄。
她羞红了脸,骄傲的心脏忍不住骂了他一句。
那时候她还是个傲气冲天的大小姐。
她从小就决定,自己要上就上最好的学校,要嫁就嫁最好的男人。
许鸣珂是不是最好的男人?
在她当年的认知里,答案显然:是。
后来便是那年国庆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时刻,她一声不吭跑去香港,冒犯的打了电话。
许鸣珂向来忙碌,一直到第三天,才出现在她面前。
高挑挺拔的少年,俊气外露的五官。
即使是基础款的衬衫穿在他身上,也能看出几分高高在上的张狂。
不过那时许鸣珂不算多么张狂。
他虽然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但又喜欢冲着她笑,还会肆无忌惮开玩笑。
他亲自带着她游玩香港,偶然瞧见一只漂亮的手链,随手便买下来送她。
他们像认识多年的朋友,互相笑闹。
少年的许鸣珂就是那样,玩世不恭却又跟谁都聊得到一起。
他幽默风趣、博览群书,从金融到科技,从天文到地理,没有他一无所知的领域。
他好奇的问:“小女孩也爱听这些吗?”
陈清雾毫不犹豫呛他:“获取知识又不是男人的权利。”
他那时也不爱生气,总是笑呵呵的,“小丫头片子,老这么凶,以后长大就嫁给叫花子。”
陈清雾叉腰大笑,说赌赌看,看她以后会不会嫁给叫花子。
她那时十七八岁,碧玉年华,眉目如画。即使程小安那么嘴欠儿的人都不会说她半个丑字。
她想着,许鸣珂大概也爱过那些年的她吧。
爱意藏在隐秘昏暗的角落里,如一颗旺盛的种子,蓬勃生长。
从此以后,陈清雾再也没喜欢过别人。
好像无论多么出众的男生,在她眼里都比许鸣珂逊色十分。
她的鸣珂,是鸣珂锵玉的鸣珂。
她直白问过他:“你喜欢我么?”
他却只是笑着摇头,“清雾,我不喜欢小女孩。”
她便气恼,指着他大喊:“那等我长大了,你就立刻、马上喜欢我!”
许鸣珂说:“你先长大吧。”
后来她如期长大,成绩优异,大方得体。出落得亭亭玉立,见过的人无不夸赞她。
但她却只剩下了回忆。
回忆他们最后的那一年,在太平山顶,宽阔豪华的别墅后院。
许鸣珂将她揽在怀里,指间摊开一本《吉檀迦利》,他闲散心情,随口讲着宗教和哲学,讲着神的礼物。
而她早已敛去年少时所有锋芒,像一只乖巧安分的金丝雀,静静蜷在她怀里,鼻腔里萦绕着亨利雅克香水味。
她爱他的一切。
爱曾经趴在床边,手指划过他高挺的鼻梁,点在他白净的鼻尖,轻轻唤他,“小珂。”
他说,从没有人叫他小珂。
黄昏落日,他从梦中醒来,单手就将她勾进了怀里,相互碰撞着温热的体温与呼吸。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逃避现实昏了头。
即便许鸣珂从不对外承认她的身份,她也心甘情愿陪在他身边。
她会控制不住的幻想。
幻想着自己可以赢过那些荧幕里耀眼的明星,赢过那些身世显赫的富家千金,可以在他身边多停留,哪怕一秒也足够了。
但幻想终归是幻想。
最后替她打破这份幻想的人,是许颂宁。
时至今日,陈清雾不得不承认,许颂宁是完全配得上葵葵的人。
他正直又善良,甚至能冒着绝交的风险,把她拉出绝境。
还记得,那是她第三次去找他。
依然是那古朴端庄的四合院,那种满向日葵的花圃。
她先前两次去找许颂宁,许颂宁都会耐心劝她,但她一心坚持,他就只能无奈帮她。
但那一次,许颂宁下定决心不帮她了。
许颂宁说:“清雾,我不能再看你这样执迷不悟了。”
陈清雾当时没得选择,只能绝望的恳求,“再最后帮我一次!求你了!”
她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曾经大小姐的脾气,多么卑微的话都能开口。
许颂宁叹气,无比痛心的说:“清雾啊,你和葵葵不一样,你是个聪明女孩。这一次,我拜托他和你见面,那么下一次、再下一次呢?你明白的,我可以一直帮你,但他不会一直爱你。”
陈清雾绝望又无助。
“没用的,清雾。”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淡,晒得许颂宁的面色苍白。
他沉默很久,说:“哥哥有他自己的人生,没有人可以阻止、干预他。你是一个漂亮有趣的女孩,所以他为你停留了一段时间,但是那段时间过去了,他不会再回头了。”
陈清雾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可以轻松断个干净转头走了,但凭什么要求我也忘得彻彻底底?凭什么?就凭他是许鸣珂吗!”
陈清雾彻底没了体面和理智。
许颂宁也不会责怪她,只是慢慢摇头,“我无权评价任何人的选择,我只能说我看到的……我看到的就是,他从不为任何一个女孩停下脚步。无论她们多么美丽、多么优秀。”
陈清雾深深埋下头,一只手捂住脸颊,眼泪落到了黑色裙摆上。
那一天,她付出了所有尊严。
“许颂宁,算我求你,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她的骨头被抛至荒野。
“帮我联系他,只要联系到他,无论怎么样……”
她的灵魂也被无声扭曲。
“即便结果依然,以后,我也不会纠缠不休。”
她再也不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了。
许颂宁却垂下眼。
“你还记得,我当初骗葵葵说我有未婚妻么?”
“那其实不是空穴来风,未婚妻这样的存在,我除了在国外名著上看过,就只在哥哥身上见过。”
“哥哥他,是真的有未婚妻。”
“如果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女孩对他而言很特殊,那个人一定是她。”
陈清雾怔住,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许颂宁也是去年才得知的。
家里要求保密,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那年国庆节后不久,许颂宁给他哥哥打电话,质问道:“你是在跟我玩蒙太奇吗?”
他第一次说了重话,目的是让他哥哥停止玩弄女孩感情,尤其是玩弄陈清雾的感情。
但许鸣珂毕竟是哥哥。
于是他又苦口婆心劝了陈清雾很久。
但陈清雾也是个倔丫头。
最后,许颂宁意外得了哥哥未婚妻的事,反倒不再劝了。
果然不久后,他们就彻底分开了。
陈清雾苦笑,“或许是因为婚事,他越来越厌倦我了。不过我们最后分开的契机,其实是因为你,小宁儿。”
如果说第一次许颂宁打电话拜托许鸣珂见陈清雾,只是单纯热心。
但接二连三,许鸣珂就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陈清雾清楚记得。
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那双眼睛寒光似剑,紧紧盯着自己。
她已经触碰到他的逆鳞。
冰冷的嗓音冷酷道:
“我弟弟,他是我最珍视的家人。我至今都后悔八岁那年的顽皮导致他病发,更后悔父母吵架没能及时出现保护他。他是一个心性善良的病人,但不应该成为被你利用的工具。”
于是那一天,他们断干净了。
许鸣珂做事向来果决狠辣,一旦决定的事绝不回头。
陈清雾再也没有联系到他。
不过或许是念在陈清雾对他的感情是这么多年里最纯粹无杂的那一个,他给出承诺,以后如果需要他帮助,可以联系何翊全权代他解决。
但也仅仅是帮助,他们之间不会再有感情了。
灯火璀璨的维多利亚港。
陈清雾换上了一身素白衣裳。
她向来喜欢这样平淡的颜色,但这几年穿得很少,因为许鸣珂不喜欢。
她将胳膊搭在栏杆上,眯眼看着五彩斑斓的游船缓缓驶出码头。
虽然那年国庆后许鸣珂再也没有带她来过。
但是仅仅那一次,她就爱上这里了。
热闹又喧嚣的城市,华丽又灿烂的夜景。
“他的婚礼我不去了,你替我去看看吧。”陈清雾说。
葵葵在电话另一边嘟囔:“你不去,我也不去。”
陈清雾笑,“你不去,让小宁儿一个人去?”
“他在家里跟国宝似的,又不会磕着碰着他。”
“那你们的演奏怎么办?”
“……”
陈清雾又笑起来,“去吧。回来跟我说说婚礼漂不漂亮。”
“但是——”
“葵葵,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什么?”
“我要去纽约了,在香港过完最后一个月,回去看看我爸妈,接着就出发。”
葵葵更加紧张,“怎么这么着急?等等,你一个人去这么大老远的地方吗?”
“别担心,我学金融,纽约就是我最好的选择。小翊已经把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了,我去了,只管为事业努力奋斗。多好的事儿啊,盼也盼不来的。”
葵葵犹豫着,想再劝她,但已经不知道怎样劝阻。
最后只能咬着唇道:“清雾,你以后一定会是我们小组最有出息的那个。”
陈清雾仰头哈哈笑起来,恍惚间,记起那些年一起罚抄英语单词的时光。
她、葵葵、小安,他们三个人总是打打闹闹的,前一秒刚吵架,后一秒老师宣布听写,他们就能立刻和好。
互相偷看、互相递纸条。
那样的时光,好像已经过去一辈子了。
十月十五日。
许家长子的婚礼如期举行。
那一天,葵葵整个人都是紧张又懵懂的。
她实在没有办法衷心祝愿许鸣珂新婚快乐,索性一早就跟着乐团来了后台。
许颂宁问起来,她说自己还要再练一练。
这场婚礼非常特殊。
它并不是想象中的奢华尽显,但它排场不小,低调内敛又严肃,处处警卫严格,来宾更是保密级身份。
他们单是从车里下来,便是具象化的权利在握。
葵葵只能茫然的坐在钢琴前。
她好像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好像突然刷新了不少。
先前或许还没有深刻的体验,此刻当真到了如此大场面下,她无比深刻认识到:
她和许颂宁完全不是一路人。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来自赫赫有名的家族,一个却只是超市小老板的女儿。
他们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他哥哥和清雾,不正是摆在眼前活生生的例子么?
她正迷茫着,旁边的女孩忽然开口:“首席,您来了。”
葵葵微愣,回过头,一眼便看见身穿黑色西装的许颂宁出现在门口。
她猛然瞪大了眼睛,周身滚烫的血液瞬间齐齐往头顶上涌动。
前些天,许鸣珂把婚礼乐曲部分交给了许颂宁。
那之后,许颂宁每天都在练琴,还找来了乐团朋友们,以及那位深藏不露的赵老师。
他准备得很充分,甚至包括从不在意的外表。
他穿了一套正式又严格的黑色戗驳领西装,质地精良考究,裤线边角都熨烫得笔直锐利。
前额头发梳起,给那张向来温柔平和的脸平添几分英气。
他从远处而来,长腿轻迈,皮鞋稳稳踏在红色地毯上,高挑傲人的个子,剑眉星目的脸,处处是夺目和尊贵。
葵葵看呆了。
许颂宁对旁边点点头,径直朝她走来,来到她身后。
“还有哪里不熟练么?”
许颂宁没有看她,俯身扶住她的肩膀,垂眸望向了黑白琴键。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白净有力,直直弹奏下去,曼妙的乐曲立刻从他指间流出。
“待会儿弹67小节的时候再留心一下,不必着急,按照这个速度就可以。稍后我们再排练一次,这里如果实在弹不好,那就放心交给我吧。”
他今天应该是擦了香水,馥郁柔和的木质淡香,雅致且深邃,缓慢侵入了葵葵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葵葵的心脏砰砰乱跳,手指也缩到了一起。
她现在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把身边的人按进自己怀里,亲吻他微凉的薄唇、芳香的脖颈……
“葵葵,怎么了?”许颂宁问。
葵葵宛如大梦初醒,抹了一把脸坐直,手指僵立在琴键上,“没没,没什么,就,就是第一次演奏,还是和你四手联弹,有点慌……”
许颂宁笑着摸摸她脑袋,“别怕,一切有我在。”
他的指腹一如既往细腻温柔,从她发间掠过,仿佛留下了那诱人的香气。
葵葵咬着牙,心慌意乱。
管他是不是一路人呢,今晚先给他办了。
先前许颂宁术后一年的复查结果显示恢复的非常好,远超医生预期。
当天她太高兴了没顾得上,现在被他勾得心里直发痒。
婚礼如常顺利举行。
各个环节圆满成功。
结束后,许颂宁被长辈叫去了前厅。
原本葵葵也要跟着他去,但她年纪尚小,没做足心理准备,今天状态也不佳,只好和乐团成员们一起待在后台。
刚才的演奏非常顺利,大家都没有出错,免不了热烈的讨论。
葵葵正跟他们聊着,程小安忽然打来了电话。
接通后就是劈头盖脸一句:“怎么一天都没看到你,你丫反了天了玩消失?”
葵葵说:“早跟你说了我在后台演奏呢!还有,你今天说话得注意着点!”
“放心吧,我在外头。”
“在外头?这就要走了,不等等我吗?”
“嗯,准备回去跟老爹学法语了。”
“哦那……”葵葵刚要开口,突然想到什么,“等一下,学法语干什么?你该不会是——”
程小安的语气很轻松,笑了笑。
“我外婆有俩儿子。我爸来了成都,我大伯就留在巴黎。大伯这些年在巴黎搞出一个小产业,嗯……你说巧不巧,刚好,和潋伊姐姐那边有一点点合作。”
“什么?你想干什么?我去,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慌什么?我也不能一辈子这么安逸,男人总得有点事业吧。”
葵葵很难把他和男人两个字结合到一起。
“那你学了法语就要回法国吗?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嗯,我想想啊。”
“你小子该不会要留在巴黎吧!”葵葵情绪紧张,拔高了嗓音,“不行!不行!你要敢不回来,我这就买票回成都把你家偷了!”
“……”程小安咬牙,“死丫头,精神病院不收你,来我这儿霍霍是吧?我爸妈还在这儿呢,我不回,难道等他们来巴黎吗?”
葵葵赶忙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程小安噗嗤一笑,又缓缓道:“不过咱们下次见面,应该得是几年后了。”
葵葵愣住。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他们三个人将在三个地方开启陌生而遥远的旅途,未来或许还会重聚,但已是遥遥无期。
葵葵缓慢放下琴盖。
看着上等的钢琴黑漆面里,映出了自己怅然若失的脸庞。
不舍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晚上。
葵葵先回到霞公府,独自一个人坐在床上。
没过多久,许颂宁也回来了。
他顺手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刘姨,急匆匆直奔房间而来。
他没有问原因,只是上前温柔的抱住她。
“对不起,今天事情太多了,晚上没能好好陪伴你。下次我仔细安排时间,绝不会委屈你了。”
葵葵抬起头,抱住他的肩膀。
前一年他瘦得只剩骨头,经常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现在似乎终于能摸到一点肉了,虽然也瘦,但总归健康了不少。
“小宁儿……”葵葵伸手抚摸他的脑袋。
许颂宁更加用力抱住她,埋在她肩上深深叹气,“对不起,葵葵。”
葵葵的手指从他发丝滑过,落到他温热的脖颈间。
许颂宁的体温似乎也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了。
原来不止朋友们在进步,她的小宁儿也越来越好了。
这些都是值得开心的事。
葵葵笑了笑,说:“不用跟我道歉,我并不是随时都需要陪伴的人。你身体才刚好一些,今天累坏了吧?我会心疼的,快去洗漱吧。”
许颂宁点头,又抱了她一会儿,乖乖去了浴室。
葵葵说得没错,他今天的确累了。
他作为许家的孩子,虽然多年来都忙于养病,但长大后总有一些不得不进行的人际往来。
许颂宁从浴室出来,脑袋有些发晕,随手拿帕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刚走出来,突然便被什么东西绊住,几乎就要摔下去时,立刻有人环抱住他的腰。
葵葵笑嘻嘻抬头看他,“嘿嘿,你完了。”
许颂宁错愕着,刚要开口,又忽然被她拽住了腰往床上拉。
“葵葵——”
“不准说话!”
“我头发还——”
“别乱动!”
“我想——”
“你这套睡衣怎么那么多扣子?明天扔了!”
葵葵这人性格里有个非常明显的特征。
经过这一两年日日夜夜相处,许颂宁已经完全发现了这个特征:
她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说着他今天累坏了,说着心疼他,手上却是一点不留情,稍不满意就一副要他命的样子。
许颂宁无奈咬着牙,却也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又是一夜翻云覆雨。
凌晨时分。
葵葵毫无睡意,睁大了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小宁儿,没事吧?”
许颂宁已经有些困了,摇摇头,“不可以问这种问题。”
葵葵笑了一声,两手枕在脑后,“这有什么?严格来说你依然算个病人呢。不过放心,我上次特意问过刘院长,他说只要不太剧烈就没事。”
许颂宁转头看她。
窗帘合拢了,黑夜里,连她的轮廓也看不见。
“你那天鬼鬼祟祟突然折返回去,就是问这个么?”
“嗯,对啊。”葵葵翘起腿晃动。
那天许颂宁走路还需要别人搀扶,气氛也颇为紧张,同去的人员都担心复查会不会有什么事。
岂料她暗戳戳的已经想到这一层来了。
“你这丫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许颂宁感叹。
“诶诶,这可不能怪我,都怨小宁儿长太好看了,身材还好,很难不动心啊。”
还是那熟悉的强盗逻辑。
许颂宁笑了一下,转身想要抱她,她突然从床边溜走,光脚跑到窗边钢琴前。
葵葵拉开琴凳坐下,深吸一口气,五指放松的落在琴键上。
“要弹什么?”
“lullaby。”
这曲子是许颂宁当年在香格里拉为她弹的那一支。后来在他的笔记里,葵葵看到过详尽的曲谱。
虽然她至今都没能练会整支曲子,但最动听的那一段已经能弹奏了。
熟悉的旋律在房间里悠然荡漾开。
“真是奇妙啊。”葵葵说。
许颂宁躺在床上,侧头笑看她,“哪里奇妙?”
“其他摇篮曲都是静谧婉转的,像月光、像夜莺,但这支曲子不是。”
“噢?”
葵葵一边弹奏一曲一边感叹着:“它好像大地回春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像田野里面充满朝气的花朵正在绽放。那年第一次听,就感觉,非常、非常喜欢。”
漆黑的夜晚,许颂宁静静笑了起来。
“这是谁的曲子?”葵葵问。
许颂宁淡淡道:“我。”
琴声戛然而止。
葵葵瞪大眼睛。
许颂宁又笑着重复,“是我作的曲子。”
葵葵怔住。
她向来知道许颂宁很有才华,但第一次得知这么美丽的曲子出自他手中,依然感到无比震惊。
“以前,我送过你一本琴谱,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那年起火把它烧毁了,我至今都觉得可惜。”
许颂宁又笑,“那里面一共有十支曲子,它就是第十支。”
“什么!”
“你当时大概还没来得及翻到它。”
葵葵转身扑到床边来,“天呐,这么多年你都没说起过这事!”
许颂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温和的黑夜里,她的发丝似乎更柔软了。
“这曲子有名字的。”
“它叫什么?”
许颂宁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墨黑的夜色中,只听他笑意浅浅,低声回答:
“葵花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