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似鹤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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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京在客厅打电话。
翡珊正在整整一面墙的鞋柜面前,选择明天穿的高跟鞋。
她今天刚参加完酒会,她穿着黑色亮片的短裙,丝袜被她暧昧的脱下去,一寸一寸。
可是眼前不解风情的男人,并没有多看她一眼,反而捏着手机,满腹心事。
“小鹤好像找到了一个和礼汀非常像的人,对方推说不认识他,但他很笃定,似乎认定了那个女人就是失踪的礼汀。”
陈浩京匝了一口手边的茶水,宣布道:“我要跟去看看。”
“不许去!”
翡珊听完,并没有回头,她语气平缓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不能去。”
“为什么。”
陈浩京淡淡地问着,开始兀自收拾简单地衣服,准备打包带去泰国。
自从听叶泽川讲完他和翡珊,在礼汀跳海那天晚上的事。
陈浩京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对翡珊,守护和养育的情感混杂在爱里面。
如果她出事,今后,他也不会好过。
现在已经安稳地庇佑了翡珊四年,他很满意。
两个人关系很微妙,只在心照不宣的时候发生过一两次关系。
事后翡珊若无其事,他也没有开过口。
“不能去。”
“Sanve,别任性,小鹤还在清迈等我,这是我承诺他的,我必须要去尽到我的责任。”
“不能去。”
“......”
“因为我不想看见她,也不想她活在这个世界上。”
翡珊在陈浩京的沉默里,骤然情绪失控了。
她摔碎了手里的茶杯,滚烫的开水溢出来,脆瓷片飞溅到地上。
她发泄似地抬脚去踩,碎瓷片划伤了她的脚掌。
地上到处都是血,翡珊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在地上徘徊着,走来走去。
“每次一想到她,我都要被迫接受一次,人生中最痛苦的惨败和自责。”
“你知道吗,陈浩京,自从礼汀跳海离开以后,我一直觉得我连获得幸福的权利都丧失了,我被这种痛苦诅咒着,没办法解脱。”
她是不食人烟的娇小姐,本来应该顺遂地和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
父亲在给那人当老师,手把手教授出来的天之骄子,本来以为会和自己并蒂连枝。
他居然义无反顾地就选择了别人。
“我根本不在乎,那个女人是不是活着,她当时告诫我,用余生赎罪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她不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好好赎罪吗......我活在愧疚的阴影里四年,她断送了我和江衍鹤在一起的一切可能.....让他恨我,漠视我.......她凭什么又出现了,凭什么改名换姓也能得到他的心?”
“所以,你不能去!”
翡珊不依不饶:“日本,撒丁岛,科莫,每个地方,都知道他们爱情多么举世瞩目,凭什么还要逼你去泰国见证!”
脚上的疼痛难耐地钻心。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可是陈浩京并没有心疼她的意思。
她嗫嚅着喃喃道:“如果在威尼斯,他没有替她挡下那一枪就好了。我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陷入赎罪的泥潭中....她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早现身.....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别闹了。”
男人沉默着听完了对方对江衍鹤念念不忘的言论,心里冰凉一片。
他叫来家里的佣人,处理这一地带血的狼藉。
“Sanve,如果你自己不放过自己,永远也得不到解脱的。”
“是谁让我不得解脱的!”
翡珊反驳道:“江衍鹤连礼家都不肯放过,让他们偿还上亿的欠款,六七年了吧......前段时间,礼桃给我打电话,说他们现在还被追债的威胁着,还差八千万没有还清。”
“八千万,媒体弹送的消息你看了吗,他一夕之间就可以白送八千万,给慈善组织,只为见那个长得像礼汀的女人一面。”
“凭什么,受折磨的只有我一个人。”
翡珊看着陈浩京埋头为自己取出脚底的碎片,忽然觉得人生糟糕透了。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她也不知道。
心里的怨气和愧疚,导致她有些神经过敏和恍惚,长期以来得不到纡解,一直折磨着她。
“睡吧,很晚了,睡一觉就好了。”
陈浩京安慰着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窗外的天色。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坐在床边,陪伴了翡珊很久,直到对方睡着。
很无力,黑暗里,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导盲犬。
对方盲的不是那双眼睛,而是那颗心。
他的陪伴和引路她都不要。
可是自己又能留在她身边多久呢。
他在翡珊的枕头下,动作很轻地放了一些东西,走出卧室门。
开门时,遇见了家里的佣人。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道:“小姐问起我,就说我这几天在公司。”
“陈先生。”老佣人有些欲言又止。
陈浩京听下脚步,似乎极为耐心地等待对方说完。
佣人开口道:“我明白你和翡先生的恩怨,也很清楚江少帮你解脱的情谊,可这些都不是你为谁卖命的理由。翡小姐需要人照顾,如果你不在她身边,她就彻底垮了。这些年她对你的依赖,我都看在眼里。”
“嗯,我很相信小鹤,他不会让我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长叹了一口气:“顺便,让翡珊适应适应吧,我也到了放手的时候了。”
“您舍得吗。”
老佣人眼看他穿着单薄,行李也没几件,生出了几分心疼。
“我很累了,夹在江少和翡爷之间,很多时候难以自处,Sanve到夏天就28岁了,不应该再被我耽误了。万一我没有回来,她也走了,你们就不用等我了......报答完江先生,我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陈浩京念念不舍地看着二楼翡珊的方向。
平时她总在楼下客厅里教授那些富家小孩,大提琴还搁在象牙观音像的旁边。
他想再去摸一摸,看一看,生生忍住了。
徒增哀伤的事情有什么好做的。
反正他从来没入过她的眼。
其实自己心里很清楚。
四年前,对方告诉他。
“她的初夜是自己”的那席言论,全部归咎于,她无依无靠,希望得到他的庇护。
可现在礼汀回来了。
江衍鹤性格再恶劣,料想也不会再计较当年的事,悉数归咎于翡珊身上。
她安全了。
所以陈浩京认定自己,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外面夜深露重,披一件大衣吧。”
在翡家工作了很多年的老佣人,把他送下楼梯,为他取来衣服。
做完这一切,他恭顺地垂下头,目送陈浩京的汽车缓缓驶出宅邸。
楼上。
伴随车转向灯的暗红色,翡珊陡然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全然没有一点睡意。
手机搁在床头充电,她拿起来。
拨通了Phullas的电话。
手指的丹寇艳红像血,轻轻地搭在手机上。
她的语气像撒娇,却充满恶意:“Papa,你的人为什么这么废物,礼汀活得好好的。”
渐渐地,她提高了声音:“相反是我们,这些年不敢回国,害怕江衍鹤,生命安全收到威胁。”
“两年前,那个下雪的夜晚,你从新加坡给我打电话,调来街道的监控,他持枪在我楼下徘徊。就在刚才,他支走了带着枪的陈浩京,我现在真的好害怕,我怕我睡着睡着,他突然拿着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真的受够了,Papa。每年的信托基金微乎其微,每个月领到的数字很少。我们还要一直担惊受怕。”
说到这里,翡珊捂着脸呜咽起来。
“而且就是四年前那件事,没有一家门当户对的男人,愿意娶我。”
电话那头的Phallus沉默半晌,声音低沉地说:“别哭,我早派出齐涉去盯紧他了,史密斯冯年纪大了,办事难免不利。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嗯。”
翡珊挂断电话,她摁亮了房间里的灯。
流光溢彩的吊灯,屋里一片光明。
她的脸上,平静,冷漠,并没有一丝痛苦和一滴眼泪。
陈浩京刚才坐过的地方,有一团小小的褶皱。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起来。
头像是抱着孟加拉豹猫的金发辣妹。
是自己一个相熟的朋友。
“今天晚上的酒会,你怎么走得那么早?我们在Bijou Nightclub,来了几个NEU的男大学生,再来坐一会吗?”
“累了。脚疼。”
翡珊灭掉手机,躺在了陈浩京那块褶皱的地方,扯过被子,抱着膝盖和长腿,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眨眼。
满脑子都是四年前,礼汀跳海的那个晚上。
她已经不是那个恋爱至上的二十四岁小女孩了。
那个女人,却是能让她次次觉得危险和惨败。
这四年来,翡珊脑袋里不断地重演着当天的事情。
其实被锁链捆住那一刻,其实对方就做好了跳海的打算了。
礼汀什么都不做,就能成为江衍鹤心里的白月光。
从意大利选酒开始,再到被代替她被铁链囚禁在房间里。
一次又一次,全军覆没。
如果,最后,自己连喜欢了二十年的江衍鹤也不要了,是不是能够赢一次。
礼汀。
我不要再被你玩弄了。
让我看看。
你在我手下,像个没有保命伎俩的小虫,费力挣扎的兴奋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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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泰国的时候,全岛刚刚入春。
她有心躲着不见他。
他就算手眼通天,十面埋伏,全城来找她,到最后也跟丢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明知道对方就在这里,可是就是这么杳无音信。
霍鸿羽和他多年朋友,都佩服江衍鹤有这种守株待兔的耐心。
他们丝毫没有她的下落,身上的弦不自觉地绷得很紧,也很容易引发焦虑的情绪。
叶泽川约了模特一起去普吉岛玩。
听说从波士顿赶来的陈浩京会说泰语,于是一行人把他也叫上了。
江衍鹤很少出门,和他们也全程没有交流。
他成天待在电脑前,处理公务,或者召开一些跨国的视频会议。
可是他身上看不出丝毫被背叛的怒火,活着被抛弃的失落。
霍鸿羽一直以为,没有礼汀的下落,对方在家里一定如坐针毡。
但江衍鹤就是一副沉晦的模样,身上带着很淡的沉香木的气息,极少和他们一起吃饭。
有时候也消失几天,甚至去清迈的寺庙带了一个玉面观音回来。
找不到她,求神占卜有什么用呢。
霍鸿羽很好奇,但他真的不敢问出口。
接近七月的时候,斯米兰地区已经闭岛了。
霍鸿羽和他们在一家川菜馆子,吃了一碗担担面。
其余的人约着去像素大厦的酒店里,度过台风席卷的一周。
孟丝玟给霍鸿羽打电话,说想来这里陪他,这段时间京域也在强降雨。
门头沟那边甚至出现了泥石流。
她正值拍戏的空档,准备在台风过境后,陪他去芭提雅玩玩。
霍鸿羽开车去接航班延误的孟丝玟。
那是一个暴雨台风天,因为气旋的影响,连续下了几天的对流雨。
晚风苔藓味道,裹挟着浓郁的溽暑气,这里不比国内的南方,有些热带季候独有的粘稠感。
飞机落地的时候,刚刚雨霁。
两人回到江衍鹤在曼谷市中心,买下的千万别墅。
家里空荡荡的,佣人也被放了台风假。
而长期在家里沉晦清休的江衍鹤,不知去向。
倒是陈浩京正在家里的草坪上,闲散地挥动高尔夫球棒。
草坪有些湿润,刚才下过晚来骤雨,现在已经停了。
陈浩京看见两人风尘仆仆。
“我没去空中酒店,小鹤说了这几天有重要的事交代我,让我留在这里随时待命。”
霍鸿羽让孟丝玟赶快去泡热水澡,又联系美容机构的上.门/服.务,为她做精油spa。
忙完了这一切,才着急地询问陈浩京:“你倒是在这里待命了,阿鹤他人呢。”
“应该开车出去了,晚上他说给我打电话报地点。”
陈浩京思忖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你去他房间找找?”
“你明知道齐涉也来泰国了,为什么不跟紧他?”
霍鸿羽有些焦躁:“怎么这人偏偏在这个档口,不安分地待在家里?”
说完霍鸿羽就绕着楼梯,穿过回廊,去江衍鹤的房间。
他没注意到。
陈浩京一直盯着他的身影,好像在欲言又止什么。
这是在泰国的半年里。
霍鸿羽第一次去讲衍鹤的房间。
果然,江衍鹤没在家。
房间门一推就打开了,对方显然走得非常匆忙。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放映幕布。
幕布是由四个监控画面构成。
眼前是很普通的一栋居民楼,位于一条有点粤东情调的大街上。
虽然这里又破又旧,配合着沉闷的天气,显得有些压抑。
监控正对着的,是一家很普通的房子。
可是因为户主悉心打理的缘故,呈现出一些古典和精致的感觉。
江衍鹤却买下了附近的三四套房子。
从不同的角度拍摄着这家的正面楼下,门牌,和窗台。
霍鸿羽盯着看了半晌,不明白江衍鹤的用意。
渐渐地,远处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淡青色的花苞裙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远远地往小公寓的地方靠近。
街沿有一些积水。
那些车辆呼啸而过,就会引发一场灾难。
除了礼汀,还有谁穿梭在旧巷和污水里,依然美的惊心动魄,被那个人沉默地守护着呢。
霍鸿羽心尖一颤。
他总算明白江衍鹤为什么这么半年来,深居简出。
他们一行人几乎把泰国玩了一个遍。
而对方,盯着电脑,待在家里足不出户。
怕是他偶尔出门,都是去她家楼下等她,守护她。
他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连他们都完全不告诉。
为的是不让任何人打扰,包括一直蹲着他们的媒体,还偏执守护了她半年。
江衍鹤是在晚春的午后找到她的。
那时候,染染被她安置在了这里最大的一家医院里。
礼汀准备把小孩身体养好了,找到合适的配型,方便做心脏手术。
只可惜,温澜的骨灰带不回来了,只能永远地留在异国他乡。
她舍不得破坏那方小小的墓地。
而且利维坦的墓地是可以终生持有,不像这里,只能买几十年的使用权。
这段时间以来。
她一直辗转清迈曼谷的各个寺庙,寻找温澜口中所说的老僧人的下落,但是都徒劳无功。
可是总算知道,那个老僧人就在曼谷。
这天也很稀松平常。
礼汀提着保健品,和她煲好的黑鱼羹,还有一大袋染染爱吃的荔枝。
穿过破旧的长街,潮湿的街道,沉默又忙碌地走在去医院的路上。
路面湿滑。
高跟鞋穿久了,她的脚后跟磨破皮了,很疼。
礼汀走路摇摇晃晃的,本来就过分苍白纤瘦,在雨中更显得伶仃无依。
江衍鹤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
加长的劳斯莱斯定制款,深黑的抛光,在路灯下显得内敛又倨傲。
他全城去堵她,却没有把车开到她身边拦她,只是默默守护。
别人都揣测这么昂贵的车,怕是下一秒就要去酒会。
可是他最想坐在副驾驶的那个人,栖居在一条旧街,偶尔会有另一个男人造访。
躲着媒体无休止的骚扰,过着清净安稳的生活。
“但求越吻越吻得深/为你哑忍退让礼遇体贴热情尽责/守护与关心/不想你有泪流下染污一生”
“就期待三十年后交汇十指可越来越紧/愿七十年后绮梦浮生/比青春还狠”
“然后不改装修格局情调/长住旧居/平静地过日”
当年许下的执念,她和别人实现了。
陪伴完染染,已经是天黑了。
她又穿着那双让她疼痛的高跟鞋,走很远的路回家。
他跟在对方身后,不远不近,生怕对方因为身体不舒服晕厥过去。
也不知道她淋了这么多雨,会不会感冒。
春雨淅淅沥沥,她的发丝和肩膀都湿润着。
江衍鹤不敢上门打扰她。
恐怕她像林雾间警惕又无辜的小鹿,又远远地逃跑,到别的地方去。
他站在对方的楼与商店街之间的间隔里站着。
雨水打在透明琉璃瓦上,带来一些破碎的水花。
片刻以后,他收伞。
拨通了旁边张贴的“住房出租”的小广告的电话。
屋主倒也爽快。
大半夜冒雨亲自打车送来钥匙。
眼前的男人,一看就觉得矜贵,领带一丝不苟,衬衣的袖口折在袖口,熠熠生辉的腕表遮掩着深蓝色的静脉。
对方发梢在滴水,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
“谢谢。”
那人言简意赅地道谢,拒绝了屋主说陪同看房的热情,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他是在太过于年轻贵气。
看上去和这条雾灰色的旧式街道一点也不相称。
屋主有些疑惑,但是,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不敢问,恐怕把这位爷得罪了。
江衍鹤拿着钥匙,动静放得很轻。
楼道逼仄,稍微大一点的声音,也许都会惊扰到附近的她。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打开房间门。
江衍鹤没有开灯,隔壁的光照是温暖澄明的融黄色,斑驳地照进旁边着家的窗台上。
对方在窗台的交接处,种了一株小小的水仙花。
很孱弱,很薄脆的一枝绿色。
尽管有支出去的窗棚挡住,依然被雨滴打得飘摇。
他在京域,花光全城地狠劲,把她保护得很好,把她带来的鬼兰也保护地很好。
原来她可以和别的男人,被风吹雨打。
昂贵的鬼兰她不要。
她愿意在寥落的旧街,养一株随处可以开花的水仙。
他宠她,舆论和生死里来去,只要能守护她,做什么都可以。
他清楚她的性格,知道她不把钱放在眼里。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情饮水饱。”
她泡在别人的情爱里,做那一方的汀水。
原来那份情,不是为了自己。
她可以为别的男人,下雨沾了一身的泥泞,穿不合脚让她疼的鞋子走很远的路,去医院陪护别人的小孩。
那时候他一点苦,也舍不得让她吃。
很嫉妒。
因为想到了,她读大学的时候,在学校隔壁租的那个小小的房子。
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他经常和她在哪里昏天黑地地做.爱。
他喜欢对方不洗澡的性感。
喜欢她身上带着微微汗味的清冷香气,想一直抱着她,舍不得离开她身体一秒。
如今隔着一墙之隔。
听着隔壁碰撞或者对方呼吸,咳嗽的声音。
他会觉得心痛。
完全不能忍受她吃一点点苦。
恨不得立刻踹开对面的门,把她搂在怀里轻声抚慰。
想象着她在自己怀里,眼眶泛着雾气的样子。
小房子热水器的声音很清晰。
礼汀在隔壁洗澡。
他靠在窗台,手肘搭在铝合金的封窗链条上,冰凉的雨水落顺着他的手指,往下垂落。
就仿佛他也氤氲在小浴室的热气和水汽里,触碰她的身体。
春雨很冷,可是能浇灭他那些病态的想法。
想要抛弃身份和自尊,做一个狂热偏执的愉悦犯。
翻窗去隔壁,捂着她的嘴巴,压制住她的挣扎,狠狠抚慰她。
江衍鹤甚至有些阴暗地想,不就是用点哥罗芳就能解决吗。
第二天早上她什么也不会知道,满肚子他的东西,怀上小小的胚胎。
那些求而不得的龌龊心思,能伴随着她肚子一天天变大,从而彻底攻占她,将她据为己有。
可是他不能。
江衍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感觉到自己浑浑噩噩的,道德感,和想要破坏一切,狠狠得到她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白天他回到别墅里,伪装得若无其事,表面一丝不苟,清贵冷冽,处理公司日常事务。
其实,他在巨大的监控器前,旁观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几点出门,洗完澡披着头发在窗边看书,买回来煲汤的食材。
就好像一个陷入盲目畸恋的单相思狂徒。
他就这样偏执地守护着她一生,他都愿意。
能偏执地一直隐藏在暗光中。
第一次失控是在两个月前的初夏。
那天,她很晚都没有回家。
他在别墅里等得煎熬,于是去了旧巷找她。
也就是那天,他在她家隔壁的房间里等了很久。
亲眼看见那个不入流的王储,驾车送她回家。
帮她提着袋子,两个人从楼道上来。
那一刻他感觉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着。
这一生所有的自尊,倨傲,都被粉碎地彻底。
心脏很疼,一阵一阵的,凉意席卷而来,五脏六腑就像被呼啸的朔风冻住。
凭什么他只能像个跟踪狂一样,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偷窥她。
但是那个男人,却能大大方方地,陪她去超市购买日用品,再和她亲密交谈着,送她回家。
她跳海的时候。
他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忙完工作就陪她殉情的念头,就算伤害身体也没有药物依赖。
但是此刻,他真的很想,迫切地用其他疼痛来缓解现在的嫉妒和滔天的怨恨。
“我很担心,宝宝如果找不到供体怎么办,上个月,那个失足坠落脑死亡的小男孩,配型不成功,而且我看着他们一家,在病房哭倒一片的模样.....我真的不敢想象。”
礼汀的声音很轻,但都被隔壁的他敏锐地补充到了。
她身边的男人,让她别担心。
可是听着对方安慰她的声音,想象着两人为共同的孩子担忧。
江衍鹤几乎要疯掉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卑微可笑,如此狼狈至极。
“哐啷——”
浴室的镜面从中间裂开,血顺着他握拳的手指骨节跌落下来,玻璃碎屑径直扎进了他的皮肤里。
心脏的疼痛被手指的疼痛缓解下来。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对面像是被吓到了,立刻噤了声。
他懒洋洋地笑了。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把他半边脸,衬托地极为晦涩。
江衍鹤拧开水龙头,看着冲洗的血丝,把水染得通红,灌进下水道里。
全世界只有水流声。
没有她和别的男人说话的声音了。
他跌坐下来,坐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用沾着血水的手指,挡住了自己的脸。
漂亮颀长的骨节上布满水痕。
从缝隙间晕染下来,给人一种他在流血泪的感觉。
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手背凸起的青筋有一种涩情的性感。
他似乎不堪入目眼前的狼藉。
全世界只剩下,他几乎破碎的心跳声,棱角分明的下颌上也染着血。
可是再怎么伤害自己也没有用。
她满心满眼都是别人,那能在乎他的死活呢,只能陷入纯粹的自我折磨,痛不欲生。
江衍鹤几乎以为他们会在一起拥抱入眠了。
他躺在玻璃上,痛苦地蜷缩,心如刀绞地想着。
“路上小心。”
送她回家的男人并没有在他家留宿。
过了很久。
他终于听到了礼汀,很柔地对另外的男人说出告别的话。
他终于全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疲惫地笑了出来。
原来亲眼看着别人和她亲近,竟然这么剜心。
她曾经那么喜欢他,穿他的衣服,愿意被他关在家里,仿佛她每天唯一的期待就是等他回来和她上床,去巴塞罗那,也只带了他的黑毛衣。
而现在,她却宣之于众不认识自己,任由别人送她回家,为其他男人的孩子担忧。
楼下传来廉价跑车的呼啸声。
他的竞争对手到最后也没有获得留宿的权利。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胜利的快感。
他就像一条濒死的被抛弃的流浪狗,被抛弃,还要趴在街边祈求,能看见出门的主人,远远一眼。
主人新养了一只忠心护主的狗,帮它梳理毛发,甚至愿意照顾对方的崽,带它出门遛弯和交际。
他怎么能不嫉妒。
“比起被不爱的人抛弃,更可笑的是,你认定对方离开你不能活,偏偏她愿意和别人过,你觉得委屈她的日子。”
江衍鹤恨Phallus上万次。
可是依然感谢他,什么卓绝的阴私的事情,老师都教过自己。
铁丝是在窗棂的螺丝上,随手拧下来的。
插入锁孔只需要向右边转三圈。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并不是一片黑暗,留着一盏小夜灯。
他此生获得最大成就,站在国际金融会议发言人的位置,被数不胜数的人群簇拥着。
有比此刻更为兴奋和忐忑吗。
答案是否定的。
江衍鹤脚步放得很轻,一步步转过玄关掩映的木质暗格走近。
很奇怪的,对方并不是睡在卧室里。
礼汀居然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宽大的睡裙,缩成很小一团。
海藻般的长黑发被拨到枕头一侧,露出雪白的耳朵和纤细的后颈。
看上去纯净又可怜。
那一瞬间,江衍鹤骤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好像在这里等待着谁似的。
有段时间,他很迷恋对方坐在他的腿上,被他搂着腰,荡漾着细软的头发,在他身上,被他享用的样子。
她总是神志不清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毫无保留地被他到处吻个遍。
长长的裙摆也在晃,两腿并在一起,脚腕被他捏在手心里摩挲,无处遁逃。
但此刻,他不能。
礼汀似乎真的很不安,睡前应该哭过,睫毛上泛着潺潺的水雾。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没有舔走泪痕的权利。
桌上还放着今天买回来的日用品,那些柴米油盐的口袋,积压着生活的重担。
想到是那个男人提回来的。
江衍鹤薄唇弯起一个挑衅的幅度。
房间里明明都是生活气,她的水生香也充斥在这里,很淡的,微弱的。
可是又觉得可怜。
就像月光下的昙花,被人强行摘下来了,连呼痛都没办法开口。
江衍鹤并不是什么善茬和正人君子。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对方的脚掌,小腿,她垂落的发丝,和她小小的耳朵尖。
他的动作很轻,浅尝辄止,像是担心把对方碰碎一样的力度。
她就像感知到了什么,动了动,把细白的手腕从被子里伸出来。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有些轻柔地,和她勾了勾尾指。
触碰的那一瞬间,礼汀的小指蜷了蜷,并没有躲开的意思。
无人知晓。
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多久。
那些埋在深雪和洋流里的爱意。
刻骨铭心的过往,这一接触,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头顶的老旧时钟,不合时宜地咔咔走动着,不情不愿地宣誓着倒数的时间。
别人都说,长夜,长夜。
可是夜色就是这么短。
江衍鹤没有做任何发疯的事情,没有纡解欲望,也没有用她的杯子喝水。
用最危险的方法进来,偏偏做着最纯爱的事。
仿佛碰一碰她的手指,也会感到满足。
他撑着身体坐在她的身旁,背靠着她睡觉的沙发,沉默地守护着她的睡眠。
快到五点的曼谷,已经开始微微地天光,深蓝色的天幕逐渐变浅。
他在她额头留下一个吻,温热的,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薄薄的晨雾像牛乳在大街小巷流淌,又溶在夜风中,路灯奄奄一息。
他终于舍得离开了。
“砰——”
随着门关上的轻响。
沙发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礼汀在灯下抬起手指。
她的尾指和无名指交汇的缝隙里,有一些干涸的血迹,淡淡的血腥味。
让她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她眼睫扑棱,缓缓地凑近。
滴落在无名指上的是浅淡的红色,就像用血制成的婚戒。
然后她伸出舌头,缓缓的舔走了那条血线。
很贪婪,很痴迷的模样。
哥哥的味道,会给人一种饮鸩止渴的错觉。
让人享受,又兴奋。
江衍鹤不知道,其实在一切不能见光的角落。
她曾经偷偷捡起过,他深夜在她门外吸烟,留下的蓝色烟蒂,几近虔诚地触碰着滤嘴。
他会喜欢她看上去,软弱易碎的模样吗。
她以为对方会对她做出出格的事的。
哥哥怎么不狠狠惩罚自己呢。
礼汀眨了眨眼,很恋慕地回想刚才那个吻。
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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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汀是在这个暴雨台风天,下定决心去玉佛寺焚香的。
她走在人群的最后,细细地观察着寺庙的殿璧绘,上面有《罗摩衍那》的雕像。
这里的翡翠玉佛保养地特别好,甚至有国王亲自更换的金缕衣。
看着经幡随着风飘摇,仿佛希冀的力量,也在空中翻飞。
红烛影影绰绰,映在每一个信徒身上。
这里供奉玉佛的供坛,以黄金为材料,琉璃色的宝石流光溢彩。
每到一个佛像面前,她就虔诚地双手合十。
不知道为什么,礼汀今天总觉得不安,和平时不一样,不知道是暴风雨来临的预兆还是什么。
总感觉今天有人跟着自己。
导游帮她带了路。
礼汀道别时,多给了一些小费。
这段时间的努力,她终于找到了当年庇佑温澜的老僧人。
辗转寻找了很多人,才有一位清迈来康佛寺看守告诉她,老僧人来了曼谷清修。
她从水门寺一路走到这里。
终于在云石寺找到了染染脖子上那条挂坠的主人。
这里位于曼谷北部的阿育它亚路上,由大理石和琉璃瓦建成。
对方掐着念珠,惊喜地表示,他还记得温澜的名字。
他会说一点点中文,和礼汀讲起话来一点也不费力。
“她是一个好孩子,很小就开始帮我串佛珠,十三四岁,就离开寺庙,去芭提雅卖一些琥珀色的榴莲糕和虾片了。”
礼汀捐了双份的香火钱,还买了一些营养品,留给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记得温澜的人。
临走前,老僧人非要把礼汀留在寺庙里。
他和她聊了很久,还给她做了冰糖雪梨羹。
甜甜的糖水煲了很多很多。
里面放着玉竹和石斛,喝来有一种淡淡的中药香味。
僧人唤来在庙里打杂念经的孤儿,告诉他们,这是你温澜姐姐的朋友,特意从很远的地方来看我们。
他们都特别礼貌,朝着礼汀露出笑意。
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孩子们为游客们念完经,喝着唯一亲近的老僧人,甜甜的梨水。
面对远道而来的游客,露出羞怯又紧张的笑容。
礼汀的眼睛有点湿润。
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离开之前,她请来了很大的平安锁,写着染染的名字,在挂满红绸的桥上挂着,并承诺每年都会来一次。
“Lynn,我已经找到你的亲人了,放心吧,等明年,染染的病也好了,我会带她到这里来的。”
今天外面总是有人来回梭巡。
不像是僧侣和景区守卫。
礼汀觉得好奇。
她分明不认识这些人,可是每一个在她身边出现,算是高频了。
她本来没想太多,只当是过往的游客。
渐渐地,却警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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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在离开云石寺的时候发生的。
这里的人很少,幽静得可怜,偌大的寺庙到处都在维修,没有开放。
穿过一个回廊,空间很窄。
礼汀绕到一个带着香坛,陈列着51尊中泰融合各种类型的佛殿前,准备把手上最后一支香焚完,再离开。
她接了一个电话。
是Castiel打来的。
她刚刚接起电话:“怎么了?”
外面骤然传来了一声枪响。
礼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朝着游廊出口的方向跑去。
那瞬间,浓烈的不安裹挟而来,就像似有所感一样。
“刚才只是演练,别怕。”
忽然,一只手紧紧束缚住了她。
她颤抖了一下,想挣脱开,可是身后的怀抱是在太熟悉。
江衍鹤。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浓烈的欲望和赤.裸的诱惑。
“乖,安静一点。”他咬字很慢,目光沉晦地凝望着她。
礼汀被缭绕的热气和吐息,醺得耳朵一下就红了。
她的害羞和羸弱,的确会加重他的占有欲。
江衍鹤把她抵在墙上,扣住她的后脑勺,给了她一个充满侵略和进攻的长吻。
直到很久很久,才放开。
“外面有Phullas的人追杀我,水路上有很多齐涉的眼线,关掉手机,耐心听我说。
礼汀埋在他的怀里,有些灵魂出窍。
但她不敢反抗,就这样安静地听着。
对方把她搂得很紧,就像即将经历一场生死别离。
“你在英国,和我说出你的担忧,为了我的安全,所以才会离开我,我全听进去了。你别怕,我陪着你的时间都穿着防弹衣。如果我需要你向我开枪的时候,记得几年前我和你约定的数字。”
“我不认识你。”
就是这么一瞬间。
礼汀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他非要在她面前玩命,才肯甘心吗。
“我不记得,也不会对你开枪。”
江衍鹤只感觉胸膛被人破开,鲜血淋漓的心脏被生生剜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拇指狠厉地擦掉她的眼泪。
“我知道,就算你再怎么不要我,也没有关系。”
他把她手中的檀香,倒过来,不顾她的阻拦,狠狠地插进香炉里。
“这漫天神佛我都不放在眼里,如果真的通灵,为什么求了四年,你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他不要命。
连檀香都可以倒插,毁天灭地地反骨。
礼汀想要挣扎,很快被对方桎梏彻底。
“如果你是汀汀,你一定会记得,京商选举前,我在你面前说的数字。”
“事关生死,你可以毫不在乎,反正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0627。”
她抬起头看着他,瞳孔里晕湿了雾气,声音很轻,呼吸急促:“你非要逼着我说出来吗。”
男人的眼睛,从破碎的疯戾,渐渐变得欣喜若狂。
漆黑走廊,空间促狭,他眼睛猩红,揉礼汀进怀里紧紧禁锢。
“真好,原来你都记得。”
她耳廓灼热,心跳凌乱。
江衍鹤疯戾地包裹着她。
他的语气破碎却小心翼翼,薄唇如轻吻蝶翼:“汀汀,真好,你身体还是温热的...不要再离开我,我没办法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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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个伏笔,0627这个数字,约定在95章。
16号研究生报道了,明天赶个飞机,大概17号更吧。
引用的歌词是《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