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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鹤归汀 第103章 似鹤归汀

作者:野蓝树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1 MB · 上传时间:2024-06-04

第103章 似鹤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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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神奇的魔法药水也有失效的时刻。

  糖霜城堡会融化,精致的马车会变成南瓜。

  削足适履的爱情,即使被恋人邀请跳一晚上的舞,也会因为不合脚的鞋,丢失在仓皇经过的台阶上。

  “礼汀,别喝了,你当真不害怕,江衍鹤和翡珊发生关系?”

  叶泽川揣测了一会,又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用他报复礼家,我记得他最开始是礼桃的对象。”

  礼汀没说话,雾锁沧海不见船。

  她想把远处她和那个人暧昧的斯里南卡岛看得真切一点。

  可是眼前雾蒙蒙的,睁眼睛久了,涨涨的,让人想要流眼泪。

  “你没爱过他吧。”

  叶泽川点了一只眼,用手掌护住风。

  他的鼻音有点浓:“我和朱茵敏当时查到,明明是谢策清救的你,你不找他报恩,找江衍鹤。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和财富吗?”

  叶泽川一直审视着他,就像监视器的透明玻璃里,被逼着招供的犯人。

  他们所有人都设证推理,她是一个图他钱,还要席卷他所有的爱的人。

  “听朱茵敏说,你答应蒋嘉禾,要离开江衍鹤。蒋嘉禾那点手段怎么可能瞒得过江衍鹤。你算好时间,让江衍鹤帮你平息国内所有的议论,安然无恙的当京商主席的新娘。”

  叶泽川心里很忐忑。

  他想看礼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

  她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人呢。

  贪图虚名就好,玩弄男人也可以,为了报复机关算计更好。

  海雾茫茫,远处大提琴和管弦乐的悠扬乐声渐渐停歇了。

  整整五年,她拥有的人生体验,刻骨铭心的爱恨,也随着船下的波纹,一浪一浪,被洗涤干净。

  那个上船看见江衍鹤狠狠动心的自己。

  实在没有一分钱又穷又饿蜷在潮湿的小房间流泪的自己。

  想尽各种办法想成为他的例外的自己。

  “翡珊应该已经下药了吧,我不知道她是下给江衍鹤了,还是给她自己。”

  叶泽川加重了语气:“礼汀,你就算再无所谓,你不怕今晚,他和翡珊发生关系吗?”

  礼汀依然安静地撑在扶栏上站着,一言不发。

  “翡珊带着她的化妆团队和婚纱来了,她想要做什么,不用我提醒你吧。”叶泽川说。

  他顿了顿:“蒋嘉禾已经收到法院传票了,开庭的日期也近了,他这么耗尽心力,不就是为了求一个朱茵敏和江衍鹤的姻缘吗。”

  “嗯。”礼汀轻描淡写:“这件事我知道。”

  “你没爱过江衍鹤,对不对?”叶泽川问。

  “她们的目的,你都了如指掌。”

  礼汀回头望他,眼眸宛如氤氲着雾气的湖泽:“那你呢。”

  她唇齿间的絮语暧昧又缠绵:“怎么有的人,这么多年了,目的还是想得到我啊。”

  叶泽川被她看着,从来不知道纯爱是什么的浪荡男人,忽然耳根有点热。

  “我......我只是和你权衡利弊而已。”

  礼汀怅惘地笑了笑,说:“我知道,我又没说你喜欢我。”

  她的眼睫有一些潮湿的痕迹,低垂着头,很轻很慢地说:“得到我以后,就可以和江衍鹤谈判,讲条件,用我威胁他,换取叶家在日本的仿制药市场。”

  她居然如此抽离的,清醒的,判断他的动机和目的。

  叶泽川有些手忙脚乱,听完却慌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你别难过.....你是不是哭了。”

  他很想告诉她。

  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筹码或者交换条件。

  “你要是真不想待在他身边,我.....我可以照顾你。家里有我哥撑起来,我可以陪你到处游山玩水。你不喜欢我身边那些人,我就不带别人骚扰你,不对你下药,不强迫你。”

  叶泽川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他用来吸引她的手腕,江衍鹤什么都能做到。

  那个比他英隽,自带光芒,聚焦所有目光,身居如此高位,却从不藏污纳垢的男人。

  她真是菟丝子的话,也会选择更强大的植物敲骨吸髓,而不是他。

  还没等他说完恳切的话语,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被震动的声音打破。

  电话另一头是翡珊。

  叶泽川脸色难看了起来。

  如果江衍鹤真的和翡珊上床了,对方怎么可能还给他打电话呢。

  江衍鹤可没什么让别人听他床上声音的癖好。

  他不太想接这个电话,往侧边避了一下,想要躲开礼汀的视线。

  礼汀此刻正沉缅在她自己的情绪里面。

  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哥哥,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

  也许待在他的身边,懦弱又胆怯的活着,会被迫活在所有人的口舌中,被他们诟病配不上他。

  享受他对自己的独占的同时,也会害怕他的偏执和反复。

  美化触觉和感官,沉沦在罪恶的爱欲里,为了留住他不停地被他索求,再为了巩固他身边的位置,不断地生小孩。

  也许,从来都没有一把钥匙,解得开,那个男人束缚住她的锁。

  他每一次的亲吻,抚摸,压制,环绕,就好像有细密的线,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捆绑住她,缠绕着他。

  “翡珊,你冷静点....行,行,我知道了,你别喘了,喘得我心里发慌。”叶泽川听到电话那头翡珊的声音。

  他压抑下心里的躁动,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电话那头。

  “快来啊,他走了,我现在要死在床上了,好难受。”

  翡珊被药物折磨的汗水混着发丝,黏在身上。

  她扭动着身体快受不了了:“无论是谁,救救我,真的快不行了。”

  翡珊作为Phullas的小女儿,中意混血,身材比模特还要匀称。

  她锦衣玉食长大,会多种外语和乐器,大提琴和竖琴弹得宛如天籁。

  这个世界上有几个男人能抵住她的挑逗。

  叶泽川感觉心里烧起了燎原之火。

  “等着,老子来抚慰你。”

  -

  谢策清扶着烂醉如泥的蒋蝶回到卧室。

  他给手脚不老实的人盖上被子,在沙发呆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

  在德国的这几年,他烟抽得很厉害。

  现在嗓子痒了,便起身去楼下的休息室再解决烟瘾。

  休息室除他以外,没有一个人。

  谢策清关上灯,穿堂的海风南北相对,呼啸着灌进来。

  风很大,手上的火星跳动,他眼眸闪了闪。

  想到了一些旧事,有些痛苦地蹲坐下身,抱着脑袋,身影越发寂寥和颓唐。

  他给礼汀发了很多短信,很多条,都没有等来回复。

  他不敢想象,就在这个船上。

  他渴慕的人在他兄弟的怀里被那个人亲着搂着。

  现在心里愈发难受。

  “谢策清。”

  魂牵梦萦的声音,被海风吹过来。

  她站在休息室门口。

  礼汀叫他的音色,很特殊,尾音会提起来。

  纤细的影子长到了他的脚畔,谢策清慌乱地起身,把她迎进来。

  两人很久没见,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礼汀穿着睡裙,裙摆是那种垂坠下来的样子,摇摇欲坠,看上去柔柔地一抹。

  “睡不着吗。”

  倒是她先开了口。

  “没有.....”

  谢策清很想说,我就是来尝试着偶遇你的。

  还以为,是奢望呢。

  夜风里,他嗅到身边的人身上有淡淡的酒意。

  她身上还有那个人留下来的爱痕,他很想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学生时代的莽撞已经被生活磨平了。

  他试探了几次,想要开口。

  几个月前在巴黎,被她欺哄的往事。

  过往种种,两人之间的纠葛,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可以为了她的目的,随意的利用他,无论什么情况。

  只要,她别远远的隔着,逃避他,厌弃他。

  得不到的感觉就像心里的创口不断被回忆抠破。

  从那个雨夜,抱着湿漉漉的小猫的她,和他偶遇以后。

  他把她放在心里一隅,成为了他的白月光。

  “我....”

  “嘘。”礼汀对他眨了眨眼,把食指竖在唇间:“安静哦。”

  “我怀疑,我身上有定位器。”

  她的声音沁凉又温柔,似是安抚:“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避开监控,让我去躲一躲吗。”

  谢策清心里还沉浸在情爱里,微微有些诧异:“什么?”

  其实,他从慕尼黑回国很久了,这次也是转机来的。

  国内对礼汀的网暴,他略知一二。

  江衍鹤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和她结婚。

  他的梦,碎得彻底。

  “我做了一点坏事。”礼汀的声音被月光浸没。

  她半蹲下来,凑近对他笑,长而卷的睫毛颤巍巍地翕动:“我从不宁失不经,轻症也要下猛药。”

  “翡珊此刻呀,睡在江衍鹤的床上。”

  翡珊对江衍鹤不死心,迟早她都会想方法爬上他的床。

  如果她亲手去解决那人周围的狂蜂狼蝶的话。

  这样永远没有尽头,不如甩手离开,全部都交给他处理算了。

  与其永远忧虑着岌岌可危的地位。

  往后的日子里,离开一秒也如芒在背,不如彻底断了翡珊和江衍鹤在一起的可能。

  “你在躲江衍鹤吗?”谢策清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问她。

  “没有。”

  礼汀轻声说:“我并不认为他会出来找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会儿。”

  “所以现在,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目光和他齐平,似恳求又无助:“不用你陪我,找一个地方让我呆一会就好了,别和任何人说我在那里,然后你装作没有看见我一样,回去安稳睡觉,你可以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

  谢策清拽住她手腕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九岁。

  海风中她的白裙烈烈飘飞。

  月光下,海浪一层一层的卷过来,每走一截船舷。

  他都小心的观察着监控,然后带她来到处理排水和电路的配电房。

  “我真的很开心,因为你会来找我求助。”谢策清避开安保人员,亲自把礼汀送到了电路围绕的房间里。

  他站在门口舍不得离开。

  “那个号码.....就是今天给你发消息的号码,我已经用了六年了。”

  谢策清刚毅的脸上,有微微的动容:“我还会用十年,二十年,甚至六十年。”

  “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不管你遇到什么情况,你随时打这个电话,一定打得通。”

  刚才他拿着她的手腕一路攥过来。

  礼汀的皮肤滚烫,虽然对眼前的人没有旖旎的心思。

  她还是用另一只手捻着刚才他触碰的地方,活动了一下腕骨,对他笑。

  “说这样惆怅的话干嘛,以后你又不是见不到我了。”

  “可是......明天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我真的....礼汀.....我.....”

  谢策清呼吸都在颤抖,千言万语涌上心间,他连完整的表达胸臆,也变得吞吐起来。

  月光下,两人甚至能感受到空气里尘埃的飞舞。

  礼汀开口了。

  “十年前吧,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总觉得看不见未来,写不完的试题卷和捉襟见肘的生活。别的同学周末回家去看望父母,我无处可去,中秋节,就一个人躺在操场上看月亮,直到灯光熄灭,保安赶人,我醒过来,耳机里的听力循环了一个小时了。那时候我在想,或许我死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吧。可我想活着,我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戛然而止。”

  “我记得你之前,不爱抽烟的。日子的车轮往前过着,憎恨生活自我抱怨,也会渐渐老去。困囿于前程旧事里,没办法振作起来,浑浑噩噩地蹉跎时间,都不是十八岁,拖着我走向岸边的少年。”

  谢策清听完,眼睛有些湿润,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情绪外溢。

  礼汀微笑,身上有月光流动,她置身在光华里:“我也,我也不会换电话号码。我等着有一天,不用依靠家里,你也能独挡一面,叱咤在你擅长的领域,给我报喜的那天。”

  她缓缓地抬起手指,就像五年前,她被关在图书馆里的那一夜。

  两个人,隔着透明的玻璃的一点缝隙,互相伸出手指,相互触碰的那一瞬间。

  “那你答应我,不要再颓废下去了,要振作起来,做你想做的事情。”

  谢策清吸了吸鼻子。

  他触碰到她的手指,心尖一颤,气息有些不稳:“好,我答应你。”

  让对方藏好,他又和她挥手作别。

  走出配电房,他往船舷又走了一小段距离。

  皮鞋踩在金属上,发出很硬的啪嗒声,他就着这个声音走了很远很远。

  天上的月光依然柔柔的笼罩着他。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骤然间,谢策清失声痛哭起来。

  他知道,也许,明天过后,他就彻底的失去她了。

  谢策清也明白,他到底和江衍鹤有着什么差距。

  和几年前因为家世,能力,财物上的碾压不一样。

  他的心智是莽撞,不稳定的,并不能自己撑起自己的未来,之前的投资也全靠家里资助。

  遇到点波折,他就颓靡了,丧了,甚至自暴自弃。

  江衍鹤永远不会吧。

  所以礼汀在结婚前夜也放心不下他,白月光走下凡间来普渡他。

  直到很久以后。

  谢策清才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礼汀和他讲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和她告别。

  她实在太聪明了。

  她知道她身上的配饰,每一个,都是她被那个人蛊得晕乎乎的,坐在他怀里,由江衍鹤亲手给他她戴好的。

  她要彻底离开,所以一遍一遍的试探,什么配饰上面有定位器,什么配饰她可以戴着,怀念他。

  看上去最柔弱的人,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他和江衍鹤都只能被动的被她垂怜。

  礼汀选择报恩的对象,选择出现在他们身边,当然也可以潇洒离开。

  她是自由的,自由的条件不需要任何人教授和赋予。

  所以后来,他看到江衍鹤在她走后,那么痛不欲生。

  他都在想,这家伙真的挺幸运的。

  而他,只能靠着那个夜晚短暂的回忆,在没有她的时间缝隙里熬着。

  等待那个永远也不会响起的电话。

  真残忍啊。

  她甚至连她是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告诉他。

  谢策清的甜品店从德国开回京域,世界驰名。

  可他却没办法打通,这一个报喜电话。

  真狠啊。

  接下来的那么多年,江衍鹤还可以拥有她的衣服,物品,一起相处的家。

  可她却只给谢策清留了一个月亮。

  但他又很幸运。

  谢策清只要不抬头看月亮,他就能专注在事业上,可以暂时忘记没有她。

  而江衍鹤目之所及的每一样东西,都能让那个人疯狂的思念她,到病态的地步。

  那个人,该有多痛啊。

  -

  Camellia靠近梳妆台的时候。

  礼汀来得很早,正在翻开一本画册。

  上面的人体被光影切割成不同的造型。

  上面的模特造型,运用残缺不全的身体图像,用现成品的装置,传出有关身体的隐喻主题。

  奶白色的光线潺潺流泻在礼汀换上的婚纱上。

  宛如人鱼的眼泪渗入幽蓝的海水,细沙缠绵的荡漾着,发出轻盈的砂质的碰撞声。

  画册上是女性主义艺评家琳达·诺克林阐述的“碎片的身体”概念。

  九十年代以来的女性主义艺术作品,为了避免观者对于身体的本质主义理解,再次落入男权消费的陷阱。她们将身体化,用物品指代,回避身体特征的直接裸露,继续她们对女性身份、女性社会位置的思考和批判。

  已经是几年前的画册。

  礼汀翻开了下一页。

  想来,这种观念为了急于摆脱当时的男性凝视,有一点物化身体局限性了。

  “这本书是不是有些过时了,上次一个做时装的圈内教母来找我改裙子,一上来就说把这么多年前的杂志摆在这里干嘛。”

  德里达说,民主永远是即将到来的。

  男女平权的愿景,也注定有待实现,在一次一次的摸索和主义带动行动里,每天进步一点。

  之前的观念不能说过时,只是一些必经之路罢了。

  礼汀合上书,在化妆镜里,对Camellia微微笑,“时尚也是在不断地摸索呀,就像“革命”的英文是revolution,意思是就是永不停歇行动,并不是武断粗暴的定义,是动态的过程,而不是静止的结局。”

  Camellia帮她调整头顶上皇冠的位置,很认同地说:“是啊,别人都说结婚是一生中最美的一天,可我每次看到Lynn的时候,都觉得你很美,一次比一次漂亮,可能是因为嫁对了人吧。”

  “是你化妆技术春风化雨啦。”

  礼汀感受到Camellia温热掌心的触感,心里有一角软化:“结婚也好,一直一个人也好,没有那条路是绝对正确的。可是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就像小津安二郎的《晚春》里,小野寺说,结婚后并不是一开始就幸福的,幸福不是等来的,而是靠自己创造出来的,无论选择怎样的人生道路,都会有痛苦的时候,但是很多年后,回想起结婚的那天,会觉得会心地笑起来。

  Camellia用遮瑕帮她挡住了锁骨上,延伸到扇贝形护胸的吻痕。

  礼汀好像并没有睡好的样子,她声音轻柔地对Camellia说,谢谢。

  “怎么知道今天会展示在宾客面前,他也不节制点。”

  Camellia看着眼前纤弱的人,有点恼的嘟囔道。

  “辛苦Camellia姐了,我一定会多给你们一些小费的。”

  礼汀放下书,看着指甲上雾霭蓝的细宝石,想起她在威尼斯给江衍鹤求婚那天,挂在哥哥脖子上的钻石。

  不禁嘴角上扬:“他没什么安全感的时候,我都会主动勾引他,是我任性啦。”

  “你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坚定了不少,也勇敢了不少。”

  Camellia说:“今天你来的这么早,是确定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吗。”

  她把礼汀扶起来,让女生站在落地镜面前,方便直观地欣赏自己。

  长长的宝石蓝婚纱鱼尾摆曳地,贴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脊背的薄纱似颤动的羽翼。

  礼汀还没说话。

  试衣间的双开扇大门,被人从外面踢开,发出“碰——”的声音。

  门外的安保没办法阻拦。

  穿着曳地婚纱裙的翡珊,就带着礼桃,来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礼汀?”翡珊咬紧牙关,又带着一点泫然欲泣,羞怯和愤怒正烧灼着她的理智。

  “让他们出去,我有话要和你说!”

  礼汀静了一会儿,还是照着她的意思做了。

  翡珊强忍着怒火,等待礼汀支使试衣间的人离开。

  最后一个人离开,带上了门。

  只剩下她,礼桃还有礼汀三个人站在这里。

  她终于按捺不住,把桌上化妆用的东西都抚在地上。

  翡珊喋喋不休地发泄着:“我恨你,礼汀,我恨你.....”

  礼汀就站在婚纱展示的光线下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的皮肤在浅金的灯光下,呈现瓷制的光泽,宛如素净的雪山。

  “昨天晚上,不满意吗?”

  “昨天晚上,你还提昨天晚上?”

  翡珊气得发起抖来,她尖利又勉强的叫着:“我——”

  “我的好姐姐,你看到翡珊身上的吻痕了吗?”

  礼桃的情绪倒是稳定多了。

  她知道,礼汀就是这样安静的,清醒地看着别人在她面前求饶。

  所以,她一定要冷静。

  “是是是——”

  翡珊羞愤地用手捂住脖颈上的掐痕:“你别说你没看到。”

  “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礼汀说。

  礼桃皮笑肉不笑的打断了翡珊的发言:“姐姐亲手把翡珊送上了江衍鹤的床,翡珊现在这样了,你不应该负责吗?”

  礼汀看了她们很久,问:“你的意思是,昨天江衍鹤对你做什么了吗?”

  翡珊眼睛不自然地转着:“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对峙。如果是他强迫了你,你可以用法律手段保护自己。”

  礼汀也注意到了翡珊脖颈的痕迹,轻声但坚定地说。

  “礼汀,你疯了,你不觉得羞耻吗?”

  礼桃看着礼汀深黑色的眼睛,她有些气闷,忍不住提高了声量。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羞耻,应该羞耻的是对你做出这种事的男人。”

  礼汀腕骨上绷带的蝴蝶结已经不见了,结痂的伤口有一点痒。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算这种情况下,她的语气也清冷无波。

  翡珊已经慌了。

  她知道这种情况,自己不能找江衍鹤对峙。

  礼汀每次都会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外人当然不觉得羞耻了,你要问问当事者翡珊自己的意见!”

  礼桃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她:“你别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无所谓,现在我是带着翡珊来找你讨回公道的,你怎么能如此冷漠,带她去对峙,不是明显让她陷入二次伤害吗!”

  礼汀淡淡道:“你想我做什么,才能帮你讨回公道。”

  “很简单,只要你离开江衍鹤。”

  翡珊急不可耐地说出这句话,脖颈的掐痕和吻痕她也不挡了,仿佛这些痕迹,赋予了她对江衍鹤宣誓主权的权利。

  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在礼汀面前示威,代替礼汀和江衍鹤结婚。

  “我上船之前,特意戴上了江成炳爷爷送给我的翡翠。他昨天看到了,却依然选择和我在一起。”

  “让江衍鹤和翡珊结婚,这才是他应该对她负责的方式,你懂吗?”

  礼桃见缝插针地加上一句:“礼锐颂在新加坡,还对你魂牵梦萦的。他根本无心学习,甚至染上了赌瘾,我们礼家没一个人好过,你凭什么好过。”

  “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呢。”

  礼汀并不意外,也没有和她们争抢的意思,只是微微地,忧悒地笑了。

  “人在要求别人负责之前,先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吧。”

  “我天——”

  “太震撼了!”

  船尾舷的甲板发出喧哗的声音。

  原来是鲸鱼在水里游戈而过。

  现在马上要日出了,远处浮动的光晕铺陈在游轮上,一切恍如隔世。

  下面,在停机坪和上层甲板上,聚集着好多宾客。

  他们为了庆祝看到鲸鱼,开了香槟。

  试衣间里。

  翡珊走近礼汀,凝视着她的眼睛:“礼汀,你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和江衍鹤去威尼斯,他不是受枪伤了吗,我实话告诉你,开枪的就是那个给你们指路的人,那是我papa指使的。本来应该被枪击中的人是你,江衍鹤是为了掩护你,挡下了这一枪。这是他应得的,谁叫他为了你,脱离papa的控制。”

  “礼汀,其实从头到尾,执迷不悟的人一直是你,害他受伤的是你,没有人希望你和他在一起。”

  “江衍鹤为你受过多少伤,他从来没有在你前面说过,他很累,他很辛苦这种话吧。”

  “他也会累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礼汀怔愣一瞬,她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皲裂的声音。

  “啪。”

  心里好像有一处,狠狠地坠了一下。

  那场,她以为的糟糕求婚,原来是建立在他替她挡枪的基础上。

  可是,她一直以为,伤害江衍鹤的,是环境保护的激进分子。

  原来,哥哥是因为自己,才陷入生命危险的呀。

  她转过身,透过眼前的伸缩玻璃墙,看着远处窗外的大海,有一种温柔的刺痛在她胸口渐渐弥漫开来。

  礼汀依稀记得,开枪的,是那个指路的人。

  那个人也是,江衍鹤在演讲的时候,带她绕路的人。

  原来那天,为了保护她,他正在被人威胁。

  为了让她活在甜蜜的童话里。

  他为她到底付出了多少。

  没有她,他一定会过得更好,也更安全吧。

  她没有出彩的地方,一切的光环,都是他赋予她的。

  他要收回去了,她有比其他人强多少呢。

  礼桃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江衍鹤不会从来没告诉过你吧?我真替他感觉到不值!”

  不值吗。

  换成别人,是不是更适合和他在一起。

  不想再执着了。

  因为朱茵敏和蒋嘉禾也在不断要求她兑现承诺,他们用药救了人,要求她按照承诺离开江衍鹤。

  毕竟她用他,交换了那几个人的命,很多很多家庭的幸福。

  鼻腔好酸。

  小小地抽噎着,吸了吸鼻子,眼睛湿润了。

  礼汀想起了几年前,她在科莫湖的那栋别墅里,被他囚禁着。

  她在他的书橱上读的莱昂纳德·科恩《渴望之书》里那截短诗:“You go your way,I'll go your way too.”

  “你走你的路,我也走你的路。”

  哥哥,一定很辛苦吧。

  我不要再让你受伤了。

  她脊背颤抖着,忍着泪意勉强回过头,微笑着对翡珊说:“我会给你交代的。”

  礼汀打开试衣间的门。

  熹微的晨光从船舷的桅杆端,一点点游过来。

  朱茵敏也在人群里。

  陷入各种官司的蒋嘉禾也来了。

  他是来找礼汀兑现承诺的,他正坐在圆形的白色休闲桌前看报纸。

  朱茵敏在一旁喝提神的现磨黑咖。

  一边远远地眺望着站在船头甲板上的那个人。

  朱茵敏目光的朝向,江衍鹤正在栏杆前,和宾客寒暄着。

  时间还早。

  他并没有换礼服。

  慵懒的黑色居家服衬得他举手投足倜傥又风流,男人宽肩窄腰长腿。

  腹肌和鲨鱼线被衣料拢住,却更性感到勾人浮想联翩。

  周围有人端着香槟递烟抵到他唇角。

  他自然的咬着滤嘴,却谢绝了点火的提议。

  江衍鹤根本没有为昨夜的事情困扰。

  他的眼睛很黑,散落的额发垂了一点在眉骨尖,唇角幅度明显。

  他很快就注意到她了。

  他站在高处的,小情人。

  看见礼汀换好了婚纱。

  他很难得得对她挑了眉,看上去很坏的样子。

  就好像他和她,有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关于昨晚的。

  男人抬起手,露出修长流畅的小臂,和靛青色的静脉。

  一截白色的绷带缠在他的手腕上,就像一只白蝴蝶停留在那里。

  “你打算怎么给交代?”

  礼桃也看见江衍鹤了,可她敏锐地发现礼汀并没有和江衍鹤生出嫌隙的意思。

  她在身后咄咄逼人地问,“现在Phallus被限制出境了,没在船上,如果你们回国,让他知道翡珊在船上受欺负了,我想那天江衍鹤替你挡的枪,还要再挡一次吧。”

  “礼汀,你明白现在的情况吗,江衍鹤必须要对翡珊负责!应该和他结婚的人,不是你。”

  “翡珊。”

  礼汀在走下楼梯之前,抬头看向她,眼瞳清澈,里面莹然有光。

  “被欺负了就要反抗,不用害怕羞耻,你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其他的,更值得我们去体验的东西。活得开心点,不要想着拿余生赎罪。”

  翡珊正提着礼服长长的裙摆下楼。

  她听完,怔忪了一刻才反应过来,求助似地看向礼桃,问:“她说赎罪是什么意思?”

  东方日出熹微。

  谢策清把发蜡往头顶推开,他换好西装,别上胸针和袖口。

  烟盒放在床头柜上。

  他想了想,扔在了垃圾桶里。

  在餐厅等餐时,听别人说这片海域有鲸鱼。

  他用完早餐,很仓促地往甲板休息区赶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心慌。

  甲板上非常喧闹。

  一大群人站在那里。

  礼汀站在船桅高处的窄门口,穿着婚纱裙的翡珊提着裙摆站在她身后。

  “再见了,江衍鹤,祝你和她新婚快乐,恩情我已经报答完,我们互不相欠,永远不要找我。”

  谢策清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嗡了一声。

  就好像警笛不停地长鸣。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奋力地穿过人群,向礼汀所在的露天日光浴床区走来。

  “礼汀——”

  “小汀,别做傻事!”

  海风中。

  礼汀最后看了一眼江衍鹤的方向。

  她宛如不入世的孤魂,留恋地看着眼前最后一抹光线。

  真的,哥哥,如果我走后,你要和别人在一起的话,我祝福你新婚快乐。

  然后她扔下婚纱裙摆,沉没进波澜壮阔里。

  水面卷起一点浪花,但是她太纤瘦了,连落水的声音都不大。

  太阳升了起来,浮光跃金,蓝色的水面,一片潋滟的红。

  身后传来山呼海啸一样的惊呼声,船上的宾客都纷纷喊叫着她的名字。

  “礼汀——危险——”

  “救生员呢——”

  “快来救人,有人落水了”

  海浪席卷过来,瞬间淹没了她。

  跌进水里的那一刻。

  她看见江衍鹤不假思索地踩上亲水平台,打开防护墙,踏上游泳梯,眼神里满是阴霾和担忧。

  他比所有救生员都快地,跳下水来了。

  那个人,一直都知道她的懦弱,知道她身体没办法离开他的犹豫,知道她不想被钉上耻辱柱的惊慌,以及害怕他移情别恋的不安。

  逃走了好多次,他一直能准确地找到她。

  帮她隔挡所有的流言和讥诮,让她逃避各种恶意和伤害。

  可她连昨天晚上,都在用坏心眼算计他。

  哥哥,汀汀是一个很过分的人,不值得你如此自我牺牲的付出。

  这一次,不是你给我自由,而是我给你自由。

  你教我要学会好好爱自己。

  你能答应我,我走后,你也不要伤害自己吗?

  “报道感君怜一晌。”

  一晌,五年,已经知足了。

  “要幸福,哥哥。”

  很苦,很涩。

  海水,真冷呀。

  这样就没人看到我的眼泪了。

  “为你化作泡沫都可以的,为什么偏偏,你要跳下来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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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画册部分引用了2015年《vision青年视觉》164页K8 HARDY

  2.虽然引用了小津安二郎,但我并不赞同他的zz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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