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似鹤归汀
==========================
怎么会这样呢。
他和她就快结婚了啊。
救她几乎算的上一种条件反射。
在礼汀轻缓地,温柔地说完那段告别的话以后,根本没来记得给他反应的时间。
离开的话言犹在耳。
说祝福他新婚快乐。
说恩情已经悉数报答。
说和他已经两不相欠。
说让他永远也不要找她。
他甚至看到,礼汀对他很轻很慢地笑了。
她嘴角上扬,就像他开着直升机去斯里兰卡岛找她的那一次,她看见他的笑一样。
周围人都在尖叫,咆哮着,大惊失色地呼唤着安保过来救他。
翡珊更是吓得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礼汀,你这个疯女人!你不要命了?”
赎罪是什么意思?
翡珊想过一万遍这件事的发展,甚至连礼汀为了达成朱茵敏的承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来报复江衍鹤,这种八点档的狗血剧情,她都可以接受。
在叶泽川那里,翡珊知道了朱茵敏和蒋嘉禾的感情。
总有一天,朱茵敏会幡然醒悟,放弃江衍鹤。
翡珊今天真的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了。
万万没想到,礼汀居然能如此破釜沉舟。
一苇所如,万倾茫然。
只有真正站在大海上,才知道海浪的可怕。
更何况没有保护措施,这样沉下去完全是死路一条。
她彻底的,决绝的,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落入水中,被海浪瞬间吞没。
礼桃也吓傻了,颤抖着,嘴唇发白,不靠着栏杆没办法站起来。
她是恨着礼汀的。
也许是代偿心理,也许是自恋投射。
礼桃总觉得父母婚姻被人落于口舌的不幸,全部怪罪于姐姐和她那个近乎所有人白月光一样的母亲。
礼汀没有做错什么,但是所有人都拿她和自己比较的时候。
礼汀就是错了。
那时候,京域大学刚开学。
唐菖蒲层层叠叠地开满学校远近闻名的湖畔。
江衍鹤从不和她有别的交流,陪她逛街的事情全部丢给助理。
他在她身边,他视线从来没有聚焦在她身上一秒。
仿佛每一刻,他都在透过她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毕竟是同一个父亲。
礼桃从来没有感觉到他对她心动过一秒。
终于,江衍鹤竞赛结束的那天晚上,愿意陪她去买花。
“去哪啊?”江衍鹤问。
礼桃把包放在后座:“学校后门的那家,我有个熟人,在那里兼职呢。”
“嗯。”他掐了烟,被海盐烟草晕过的嗓音有些涩哑,很蛊人的懒怠。
礼桃满心都是,可以用他向礼汀炫耀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对方参加竞赛回来是不是没有吃饭。
礼桃有时候真想回到过去,问他,你当时是不是也渴望见到她吧。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刻意炫耀成为一场戏谑。
帮礼汀复仇,才是他认识她的全部动因。
直到很久以后,礼桃在叠翠山上,看见礼汀身上的爱痕。
再到科莫湖,她被他绑到地下室,亲眼看着他们有多亲密无间。
看他望向礼汀时。
眼里的欲.望让她感觉到陌生。
原来江衍鹤也会这样动情。
虚掷的时光,漫长的夏季,还有那个一直以遥不可及的姿态,被江衍鹤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占有的姐姐。
家境的优渥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偏偏姐姐身上的神性最无解。
她冷心冷情,白衣胜雪,承受流言,偏偏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一件坏事。
礼汀啊,最清冽也最干净。
她模仿不出来也得不到。
江衍鹤为了礼汀烽火戏诸侯,让礼至宸和礼锐颂砸了家里所有之前的东西,只为礼汀一笑的那天。
恨意和嫉妒感,将她从小就填不满的天堑,注入了腐蚀性的毒液。
从此她和翡珊有了共同的敌人。
但是礼汀。
她连退场也要这么讲究排场,轰轰烈烈。
礼桃浑身发寒,忍不住瑟瑟发抖。
江衍鹤奋不顾身地跳下水以后。
一旁的霍鸿羽完全傻眼了。
他知道,如果江衍鹤没有救上来礼汀,他是完全不可能上来的,他一定会不死不休。
“这七八个安全员怎么行,叫当地的搜救队!”
霍鸿羽刚刚说完。
就听见莫希给控制室那边打电话,先调出这艘游轮配属的直升机,在海域上面盘旋寻找。
如果是撒丁岛周边,和青绿的马尾藻海附近,礼汀生还的几率还是比较大的。
大西洋的入海口就在不远处,海域水流湍急。
夏季又受副热带高压影响,洋流处处凶险,一下水立刻溺亡。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濒临疯狂的江衍鹤被一群人簇拥着救上来了。
他浑身湿透了,虽然睡袍的材质很轻薄,下水以后也有千斤重。
江衍鹤双目赤红,气息不稳。
他嗓音被海水呛得有点哑,却不断地说:“救她,快去救她!”
说罢,爬也要爬到海里去。
他之前受过枪伤。
虽然常有健身,这种海水对他来说都是不可能久呆的,别说身体本来就弱的礼汀了。
只要一下水,哪里还有生还的希望。
一旁的祁弥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寒,一大群人簇拥着他。
“江少,你冷静!”
“别做傻事!”
已经二十分钟了,当地的搜救队直接转播了打捞队。
他们觉得能打捞上遗体,已经是一件渺茫的事情了。
搜救还有什么用呢。
“救她,她还在水里.....救她!”
江衍鹤就像疯了一样拼命挣扎,他的声音已经到声嘶力竭的程度。
由于被一群人拦着,他也不放弃,哀恸地表示要再次下水,手指在地上居然摩擦出血痕来。
顾长帆痛心地蹲下身:“在救,我们在救。”
他死命地拉着江衍鹤,要他振作一点。
康刿一行人赶到甲板之前。
他们正作为婚礼的上宾,在戏曲房里听《梦断香消四十年》
闻言出事了,一行人还没转到前厅,来往的人里,服务生在一旁讨论,说新娘跳海了。
康佩帼想起刚才听完的那句“犹吊遗踪一泫然。”
心脏不由得闷痛起来。
她穿着高跟鞋,又走了一会儿神,被下楼的廊柱崴了一下,昂贵的鞋跟骤然断裂。
想起她曾经在故人方兰洲的坟墓前。
下决心冰释前嫌,好好把对方的女儿培养成人的夙愿。
海风从她身边掠过,阳光照在头顶,她不由得悲从中来。
康佩帼闷闷地埋头,走在最后,用手帕擦拭着眼泪。
她和康刿去解了一签。
签文上写【报道感君怜一晌,明朝扫我孤山葬。】
康佩帼不死心,她花高价从印度请来千手观音。
她算过生辰,这是那个小姑娘的本命佛。
玉石做得观音像栩栩如生,无数只观音手更是巧夺天工。
礼佛添香,满江红烛,慈善事业更是做的数不胜数,甚至这两年她都没有舍了万顷地皮去满足赌兴。
终于换来了一次和清修的得道高见面的机会。
对面的僧人慈眉善目:“这个孩子很纯粹,她会救很多人,但渡人者都不懂自渡,往后,很多双手救她,也徒劳无功。”
“无解吗?”
康佩帼在香火里虔诚合十,问道。
对面的人须发皆白,却堪不破天机:“远离水,可解,但她命中带水,怕是必定要走一遭的劫难。”
为了让礼汀有目标,坚定活下去的信念。
康佩帼找了很多人来告诉那孩子,学会热爱生活。
她不是《梦断香消四十年》里陆母的佛口蛇心,可她依然觉得对不起江衍鹤太多了。
而他不需要她规训也能优秀到胜过所有人,比那些纨绔浪荡的二世祖们有担当一百倍。
他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纵使是她这个母亲,也觉得他能庇佑那个纤弱女孩一生的平安。
可礼却沉没在了冰冷的水里。
怎么也打捞不到。
原来真像康刿当天,把江衍鹤找来温哥华,规劝他的时候说的一样。
“小鹤,有的时候,执念太深,抓得太紧,会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江衍鹤很确定,礼汀在落水前最后一眼,望向的是他的方向。
心痛的感觉让呼吸都抽疼。
他记得她所有的动作,熹微中飘飞在风中的黑色发丝,他都刻骨铭心。
他看见礼汀是游走的。
光洁的肩颈曲线,在波涛里若隐若现。
他一定没有出现幻觉,他教了她那么多次游泳,她怎么可能溺水呢。
她向着日出的方向,渐游渐远,到真的,离开了他的生命。
所有的爱和恨都被摁下了静音键。
江衍鹤什么都没想,只想着跳进水里去找她。
昨晚,她喝了一点酒,她的体力没办法支撑她游几分钟。
这些所有的忧心忡忡,都伴随着彻骨冰凉的海水,涌入他的鼻腔,变得更为遽烈。
谁能告诉他,礼汀怎么活。
那是他最后的感觉。
他好像丧失了所有的感知能力。
明明马上就要结婚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所有的回忆宛如走马灯,伴随着那个人的坠落,永远消失在苍茫的海面上。
这不是普通的海水。
这是大西洋。
多少轮船沉没在这里。
搜救无果,遗体的打捞也无果。
礼汀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
翡珊根本不敢回国。
她知道自己闯了很大的祸,为了避免被追究责任。
她屏蔽了所有人的电话,躲到了Porto di Positano的小民宿里。
她不敢开窗,用被子捂住头,在家里昏天黑地地睡了几天。
期间她看着国内和意大利这边的新闻,每天都活在担忧和惊惧之中。
之前枪杀江衍鹤的案子,Phallus是推到和竞选京商主席的徐杰身上了。
Phallus没想到,翡珊在知道江衍鹤受伤以后,非要飞到威尼斯去看他。
于是他的妻子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告诉女儿翡珊,枪击江衍鹤的是史密斯。
之前的准心其实是不知好歹的礼汀的。
“这次要尽量离风波远一点,不要把自己掺和进去。”
谁知道,翡珊得知江衍鹤是因为礼汀受伤的时候,彻底坐不住了。
她本来就对她诸多不满,这次堆叠的情绪更是达到了巅峰。
她万万没想到,礼汀居然用了这么玉石俱焚的方式。
“用余生赎罪”,这几个字。
就像一把枪射出来的子弹,在不经意之间,缓缓穿透了心脏。
一周后,翡珊终于受够难吃的空心粉和廉价西冷牛排了。
她下楼去附近吃了一次韩式料理。
付完款,拌饭在石锅里还没有搅拌开。
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摘掉眼镜,坐在她桌对面,很耐心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女生太饿了,实在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个人是谁。
翡珊啃完了手里的大酱骨。
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语气恍然:“我记得那时候,你不爱吃这些东西。”
翡珊不动了。
埋着头,嚼了很久。
眼泪跌落进石锅里。
“啪嗒,啪嗒——”
这个语气太熟悉了。
那时候,她年龄很小。
陈浩京从港岛来,说话总是带着奇怪的广普。
重音在每句末尾的地方。
他东京大学政法学毕业,却被Phallus驯化得彻底。
他仿佛永远对翡家唯命是从,就像papa给她养的一条大型犬。
会拿枪,会御马,会帮她家族事业避税,会帮她躲过仇家的追杀。
他会戴着白手套,换下司机,送任性的她上学,更会在她和别的男孩厮混时,忍耐似得等候在门口。
可是后来,他却离开了她。
礼桃一直很好奇,问翡珊,她和叶泽川怎么会有共同语言的。
她并不常常和他聊起礼汀。
更多的时候,她会旁敲侧击地问起陈浩京。
问他快三十五六了,有没有没有心仪的人。
然后不管叶泽川怎么回答。
她又若无其事地说,那些樱花妹不是很会撩吗,那个人有喜欢的人吗。
他在叶家过得好,她心里涩涩的快乐。
他在叶家对月独酌,她和他山水相隔,醉酒了也会叫他的名字。
陈浩京。
为什么我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你宁愿离开,也不纠正我呢。
翡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着。
这几天,没等江衍鹤的人把她抓回去赎罪,自己先精神崩溃了。
她讨厌礼汀,但她不恨她。
礼汀在她面前,那么决绝的跳下去,祝她和江衍鹤新婚快乐的时候。
她实在没办法原谅自己。
因为母亲是意大利人,陈浩京陪她看了很多Giallo Film。
她觉得爱情就是应该混杂着血腥和邪典。
应该搅合着狼的凶恶和豹的狠绝,蛇的阴毒和羊的纯粹。
爱情要竞争要排挤,要不死不休。
要.....要怀着愧疚....永永远远的煎熬下去。
“我恨你,我最恨你了。”
翡珊的手指上还蘸着大酱骨的汁水,卷曲的黑发上粘连不断的棉絮和烟丝。
“你现在还来做什么?”
她扔下一桌的狼藉,头也不回地往街上跑。
外面是低矮山坡,上面是小镇唯一一个教堂。
车很少,来往人群行色匆匆。
谁也不知道彼此之前经历过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恨,多么残酷绝望的自责。
上坡很累,走到一半,翡珊就扶着路边的路牌告示呜咽着哭出声来。
最后半跪着,靠在矮墙边失声痛哭。
路上的流浪吉他手混着她的哭声,弹得更难听也更大声。
“太难听了吧,这是什么歌啊,这么难听,怎么赚钱啊.....”
流浪汉从鼻腔里发出哼声。
眼前泣不成声的女人,比他更加狼狈。
谁比谁高贵啊。
一双宽大又干净的手,从上方下来,拢住了她。
察觉到翡珊并没有排斥的意思。
对方蹲下身来,很用力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来,但我就是出现在这里了。”
是她思念了很久的,磁性的,句尾有重音。
她一直觉得陈浩京就是应该跪下来,舔她的脚背,对她俯首系颈。
可是,可是。
被他照顾的感觉,让她回到了少女时代。
那时候她可以做关于J的梦,做弥撒祈求papa平安,能和不同的男孩子暧昧。
翡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都流出来了,埋在他怀里,被那人捏着鼻子撵出来。
连日来的惊惧和愧疚,就像被洞口醺了浓烟的小兽,夹着尾巴匆忙地逃窜。
“你是为了叶泽川来的吗?是不是打算帮你的新主人说情啊,我告诉你,我和他不过是各取所求。”
对方摇了摇头。
“那你是因为papa过来抓我的吗,我不会回去的,和他待在国内,和软禁有什么区别。”
“不是。”
“难道是江衍鹤发现了,他恨我对吗.....我真的不想让他恨我......
翡珊眸光闪烁,颤抖着,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恨我也无所谓了,那天出现在他床上,他摔门离开,我就知道和他再也没有可能了.....哈哈哈哈哈....恨比爱长久。”
陈浩京一言不发,他一向是沉默内敛的个性。
闻言也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翡珊像是被鼓励一样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仰起脸,吻在他的下颌上,眼睫扑棱,和他说起一桩旧事。
“你记得吗,J给我过成人礼生日当天,他乘坐直升飞机很早就回去了。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在海边徘徊。”
“我什么都记得。”
陈浩京沉默了半晌才说:“可是,那天出来,你告诉我,你没当真。”
“不是的,不是....不是.....我睡醒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害怕你会得寸进尺,更害怕你会对我负责。”
翡珊眼睛眨巴着,慌乱地解释:“我是想让你洒脱点,所以才故意装得很洒脱的。”
“嗯。”陈浩京缓缓回应她,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不.....”翡珊咬着下唇,她尝试着去吻他的嘴唇,可是想起刚刚自己把食物弄得满身都是,又害羞地缩回去:“陈浩京,你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次。”
“我的初夜给了你。”
她坚定又大声地说了一遍。
男人眼眸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震惊,喜悦,悲哀,在同时交杂在一起。
翡珊第一次察觉到他有那么多情绪。
但最后,她赌赢了。
陈浩京碍于身份和距离没有吻她,只是温柔地哄着她说:“和我回国吧,我会留你身边保护你,什么事,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你答应我,就算没有人要我,也不会离开我,背叛我,可以吗。”
翡珊心里暖暖的,她终于生出来一点面对困难的勇气了。
她揽着他站起来,视线和陈浩京齐平,恳切地问他。
对方只是说:“我答应.....不会离开你。”
他扶她进了路旁一辆商务车,有些闪烁其词:“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因为,他还欠了江衍鹤一条命。
他必须还。
江衍鹤说,让他对他开枪,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陈浩京想起这件事,心悸交杂着不安。
那个人,真的不想活了吗。
-
很难形容江衍鹤的状态。
国内外的新闻漫天飞。
有人说他在意大利崩溃了砸了警察局,有人说也有人说他的搜救队还在大西洋上空盘旋,更有人说,他在不断地往返医院太平间认尸,在悲欣交集里浑噩地活着。
这些新闻,祁弥在意大利,也能被想要采访江衍鹤的人狂轰滥炸。
这些根本屏蔽不完。
何况他发现,江少好像真的一心求死。
礼汀刚失踪那两天。
江衍鹤去了他和礼汀在科莫湖的别墅。
去年,她在他身边时,庭院里种满了各色的玫瑰花,染着晨露从机场送过来,连夜种植好。
他下飞机回到这里,罗曼史被荒芜覆盖,无人打理的秋千架甚至长了绿苔。
江衍鹤闷声在这里修建完全部的花枝。
他不吃不喝,直到一周后胃出血,吐血晕厥过去,被送到医院去打点滴。
没有人劝得住他。
几年前。
两人再见面的时候,他去店里买花,她给他修剪花枝。
现在就换他用一生给她扫除荒芜吧。
江衍鹤的两个哥哥飞到意大利来。
两个男人本来就惜弟如命,如今更是痛心无比。
江意煦勒令医院配备最好的营养针,强制江衍鹤输完。
他不舍昼夜,一直陪在昏迷的江衍鹤身边。
二哥江舒远帮他料理京域的公司业务。
他和康佩帼连轴转,也没有做到尽善尽美,公司股价下跌了不少。
他几乎咆哮着给父亲江明旭打电话。
江明旭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接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什么都知道,这样吧,你让你妈安心待在国内,北美那边的公司,我去稳定。”
江舒远对着江明旭的态度算不上尊重。
可是挂断电话回到病房。
看见江衍鹤刚恢复意识,眼睑泛着青灰色。
他的心却变得很柔软,浑身的戾气也平息下来:“小鹤,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衍鹤摇头,偏执地抓着江意煦的手,执拗又虚弱询问他们:“.....有她的下落吗?”
他的胃再出血的话,下次就要做切除一部分的手术了。
大哥江意煦心疼不已,微微地摇了摇头。
江衍鹤脱力一样,他垂下手掌,一言不发的,看着绛白色的天花板。
营养液并没有让江衍鹤好起来一丝一毫。
几天以后,江衍鹤直接乾纲独断地拔掉了针头,回流的血液染得到处都是。
他清矍了不少,虽然虚弱,但是轮廓更为锋利清晰,漆黑的眼睛如同点星:“我想再去找找她。”
“找她,找她,找她!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江舒远的情绪崩溃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意大利,东南亚市场的市值蒸发了很多。
他实在没办法兼顾了。
对江衍鹤的忧心几乎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江舒远站在床边,不管身边多少护工和亲信,对着病床破口大骂:
“妈一个人根本解决不了京域的烂摊子,你也知道叔父那群老油子靠山吃山,做出来的工程全是质检不达标。安全问题没办法放心交给其他人,我这几天连着给各地的分部开会,压力达到我头顶几乎快斑秃了。”
“江家完蛋你无所谓,你无所谓的话,为什么非要争一个京商主席的头衔当?你痴情,你高尚,你说不想活就打算去殉情,京域上千万人还得靠你吃饭呢。折腾出那么多项目,招揽了一百零八个世界级大公司支持你,你对他们的回馈是什么,双手被玫瑰花刺扎得鲜血淋漓,一睁眼就寻思着往海里跳吗?”
一旁的江意煦情绪倒是稳定地多。
他正和医护人员换完染血的床单。
看着这个让他心痛怜悯的弟弟,还是有些不忍:“小鹤,如果礼汀活着的话,你身体折腾成这样,还怎么能找到她,如果礼汀已经去世的话......现在所有人都都知道,她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你幸福美满的活着。”
江衍鹤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哭,也没有声嘶力竭地吵闹。
他嘴角微微上扬,竟然是笑了。
他太过英隽,笑起来有种让上万少女,陷入情/欲之灾的糟糕感。
从六岁开始,他做得所有事情,全部都是为了礼汀。
德语和意语流畅自足,在温哥华学滑雪,在奥多学马术。
Phallus让他在歇鹤楼上俯瞰京域众生,话他知这是喋血大都会,和他讲这是地狱变的卷轴。
他在股市翻云覆雨,堆出普通人一生难以想象的金屋银楼。
而他自己,通向自由的大门被铁门锁死,就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他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终究还是戴着镣铐跳舞。
礼汀活着。
她离开自己是一件好事,不用活在别人的口舌里,被囚禁,被束缚。
礼汀如果不在了。
他也不用如此辛苦,原始动物一样的争斗,名利场上的厮杀,浮华尘世的熏陶。
桩桩件件,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连披甲上阵的动力都丧失了。
那些纷争,还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呢。
他菱形的眼角,叛逆和桀骜都被压制看彻底,低沉地咳嗽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稳。
对看护他的一群人交代道:“回京域吧,我能稳定人心和股价。”
“什么,江少决定回国?”
罗彬听完意大利那边的消息。
他压抑激动的心情,还没及时和康佩帼汇报。
刚走到磨砂玻璃门,就看见女人摘掉金丝眼镜,伏在江衍鹤的书桌前泣不成声。
他们公司里的所有人,这段时间缺了主心骨,都恍恍惚惚,神魂不定。
呜咽的哭声,就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电话这头的祁弥也不好受。
但他却讲起了一件往事。
“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有点犹豫要不要讲出来,罗彬你能帮我拿个主意吗?”
罗彬有些哽咽,对着听筒声音有些颤抖:“你讲啊,共事这么多年了,何须扭捏呢?”
祁弥斟酌了一下语言:“之前,礼汀小姐在巴黎试婚纱,和我说了一个秘密,她说有一天,江总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就把这件事告诉他。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正确的时候。”
罗彬在电话这头,用脚尖无意识地撞着踢脚线:“江少现在的状态还不错,不要再刺激他了。”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告诉江衍鹤合适?”祁弥问。
“再等等吧。”罗彬呼了一口气。
等到有一天,江衍鹤彻底放弃了所有,打算追随礼汀去的时候,再告诉他。
-
他们都以为,把江衍鹤劝回来了。
谁知道这个秋天,他做的唯一一个决定是立遗嘱。
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流过一次眼泪,但他也再没有笑过。
他浑浑噩噩又麻木的活着,就好像皮肉和骨血还在,但是灵魂被人一勺一勺,活生生地剜走了。
他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冷眼地看着自己腐朽,衰老,提前被送上生命的棺椁。
二十五岁,同龄人刚读完研或者刚参加工作,有能力带心仪女孩回家和父母见面,周末牵手去探索城市周边。
可他的一生,已经随着礼汀淹没进了无边的海水里。
仿佛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没有把她从那个幽蓝浩渺的海域里营救成功过。
怎么可能有人,在爱人浸没在冰凉刺骨的海水里泡着,还能安然无恙地笑着生活。
他做不到。
今天已经是她在水里待的九十三天了。
每一秒,他都在煎熬,每一秒。
可能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那天帘姨给他煲汤,偶然看到了冰箱上有一册已经落灰卷边的小本,
第一页是礼汀刚来家里几天,帘姨教她做山药排骨粥。
礼汀认真的记了下来,连火候的刻度,多少分钟加小葱,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一共写了三十六页。
汤叔看着礼汀清丽的字迹不由得感慨:“那年,她给少爷做了三十六道菜啊。”
最冷的寒冬,他俩就去了日本,确立了关系。
记录就戛然而止了。
帘姨心细,第二天就照着这个食谱,一道一道的复刻。
第七道菜还没有吃完。
那天江衍鹤半夜下楼,看着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帘姨。
他轻声开口:“这么长时间以来,辛苦了。”
“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帘姨埋头用白瓷汤勺搅动砂锅,把本子往围裙里塞了塞:“我平时不都是这样给江少做菜吗?”
“这些都是她做过的。”
帘姨胸口发闷,半晌她才说:“我们那时候觉得.....您不怎么爱喝那个小姑娘煲的汤。”
江衍鹤阆静片刻,轻声说:“爱喝。”
过了很久,他又补充了一句:“那时候在想,如果她和别人在一起了,我舍不掉她的好处,该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很凄然,夹杂着长长的叹息。
他啊,情愿她活着,哪怕和别人在一起,也比这样下落不明的好。
帘姨听得背过身去抹眼泪。
原来那些深恩重情,时间一到就会悉数收回。
留不住,也没得选。
这年秋天,蒋嘉禾的案件开庭。
顾坚白和霍鸿羽却闹到了分崩离析的程度。
那天是顾长帆做局。
这段时间这群人,再也没有坐着游艇玩过一次。
听说叠翠山提前下雪了。
他们便让霍鸿羽把江衍鹤约出来。
放松心情并不是什么坏事。
孟丝纹之前拍摄好的片也拿到了播放的排期,本来一起约好的去山上看日出。
江衍鹤到最后也没有来。
他心念俱灭,拼命地工作,仿佛这个世间所有娱乐都再也不属于他。
仿佛所有的尘嚣,对他来说都是死水无澜。
那天晚上,霍鸿羽和孟丝纹单独溜出去,在山顶找了一个小店面吃火盆烧烤。
两人回来的时候。
酒店的会客室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曲调是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
霍鸿羽吃饱喝足,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觉得没什么所谓。
孟丝纹充满了好奇说,想要去看一下,到底是谁再弹奏这个钢琴。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一个穿白裙的黑发女孩子,正端坐在琴凳前,她的眼睛懵懂又微勾,长相和神态,一看就知道在模仿谁。
顾坚白见孟丝纹和霍鸿羽来了。
他正在窗边抽烟,掐了烟,有些局促地站起来迎接:“霍哥,你们来做什么?”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霍鸿羽攥紧了拳头,仿佛快要爆发:“我说你让我把江衍鹤叫过来做什么,敢情是做上了月老的活了,还好那人没心思出来应酬,万一他真看见的话,我还怎么和他当兄弟,歃血为盟吗?”
“我只是让他放松一下心情啊。”
顾坚白无奈又带着一点沧桑:“之前哥几个失恋了,不都是这样过空窗期的吗,这女孩儿伯克利留学回来的,又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有什么拿不出手的?”
“那你就别寻思找个替身,让他忘记那女人。”
霍鸿羽有些烦躁地蹙起了眉:“这几天我们一直陪在他身边,知道他对她有多深感情,把他逼狠了,连我们也不见,更得不偿失。顾坚白,下次你再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我们朋友都没得做。”
顾长帆也急了:“快半年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他现在是不想活了,我们能怎么办?”
“你们别吵了。”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可以让她试试。”
孟丝纹思忖片刻,对眼前的男人说:“问题是你们得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愿意见这个人。”
-
蒋嘉禾的案子开庭那天。
朱茵敏的卷发绾成了一个发髻,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几个月前,蒋嘉禾下飞机,在机场就被警方扣押。
他售往东南亚的药,好像检测出了不合格的成分,上升成了刑事犯罪。
他甚至来不及和朱茵敏说上几句告别的话。
这段时间,她尝试着来看他,他都坚决地避之不见。
没有原因,也没有隐衷。
他连,祝她新婚快乐这种话,都没有说出口。
朱茵敏尝试着找人给他带话,说她现在没那么执着江衍鹤,已经找到了新的,更乖的小狗。
两人都明白,这次礼汀跳海,让“江衍鹤”三个字,成为了一个禁忌。
最开始那段时间,朱茵敏总是会梦到水鬼索命。
她自己心里怎么也不得安宁。
他们一直都想把礼汀逼走。
所有人都笃定,礼汀那种性格,淡淡然在风和日丽的时候离开。
没想到礼汀选了最惊心动魄的方式。
监狱这边,带话的人,交代蒋嘉禾。
【朱小姐说:“如果蒋嘉禾不打算和我交代一些什么的话,我就和其他人在一起了。】
“你回去告诉她,行。”
蒋嘉禾听完,三个月过去,他每月一次会见名单,永远没有了朱茵敏的名字。
他和她断得干脆。
连往后的路,他并没有叮嘱她一个人好好走。
朱茵敏不信,她花了很高的价钱找律师团给他减刑,但对方却连律师都不愿意见。
有时候午夜梦回,想到逼死的礼汀,惊惶到睡不着的时候。
朱茵敏坐在窗边,回想起蒋嘉禾在机场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明亮又深刻。
很专注的,很努力地望向她。
仿佛要把她牢牢地记到心里去。
有担当的男人最迷人。
她失去他了,才发现他的好。
朱茵敏不相信他会如此绝情。
之前的朋友劝她,和一个劳改犯有什么好说的啊,你当时不是找蒋嘉禾当江衍鹤的替身吗。
现在也可以找另一个年轻男人当蒋嘉禾的替身啊。
真的有人,用十年牢狱去换取她追求所谓的爱情幻影吗。
朱茵敏忍不住失声痛哭。
再也不会有像蒋嘉和这样对他好的人。
再也没有。
可她辜负了他。
他也不要她了。
--------------------
会收回很多之前的伏笔,我最喜欢收伏笔了。
因为收着收着就写完了,嘿嘿。
有一个伏笔就是,小汀说过,有件事,她从头都在叙诡,就是巴黎试婚纱那次。
那就等所有伏笔收回来的那天,我们看看她是怎么说谎的吧。
毕竟叔本华说,只有知道了书的结尾,才能读懂书的开头。
谢谢你们看到这里,我的正版小天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