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客体永久性
没有人能在当下对自己的处境做最清醒的判断,很久很久之后回看时,当时被忽略的东西才会在记忆的追光之下纤毫毕现。
周止安在读书,闻又微在工作上走得太快。他们的状态逐渐对焦不上。最开始她乐观地想过也许只要顺其自然,属于这个阶段的阵痛就会过去。但周止安的迁就终于到了令她不安的程度。
闻又微握住他的手说:“‘客体永久性指儿童理解了物体是作为独立实体而存在的,即使个体不能知觉到物体的存在,它们仍然是存在的。此处只做话题引入之用。’还是你告诉我的词呢。我们是需要时时相处才能保证在一起的关系吗?我会出差,会加班,会经常不在家,但是……我会回来啊,不是不在你眼前就不见了。毕业之后很多事变得不一样,可我们会有新的相处的办法对不对?”
周止安盯着她,那里涌动着一种深切的,她无法完全厘清的情绪。
他说:“你想要我搬回去吗?”
听到他说“你想要”,闻又微甚至有些无措:“我希望你能完整地度过自己的研究生生活。东西不需要全搬,你本来就两边都ᴶˢᴳ住,拣要紧的带就好。”
她道:“如果那个讲座是你不想去的,比如无聊啦,不想给老师打白工啦,我觉得都可以。可是……不该是因为这个。我不在意讲座,我在意你在切割自己。你听过那句家乡话吗?一颗心不能挂两头。每一段经历都很珍贵,我不希望你有一天想起来觉得这几年过得拉扯,总在艰难地保持平衡。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呢?”
他看上去已经接受了这个决定,只是很平静地问:“那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闻又微笑起来:“如果回来得晚,冲个战斗澡就睡。没时间做饭就吃外卖。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活法。”
周止安垂眼,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捉住她一根手指小幅度来回摩挲,不说话。
闻又微:“我不觉得这是一份完美的工作,但我现在很喜欢在其中能得到的东西。被挤占掉的时间,是我自己选择的代价。把它转嫁给你,不算解决方式。”
她努力用更多肢体的接触去消弭周止安的不安。周止安终于被她细密的亲吻弄到不可抑制地小声笑起来,闻又微脑袋抵着他的脑袋,声音轻而软:“我喜欢自己在你这里的优先级,但更希望我们都能轻松一点。就算不能每天见面,很多事也不会变的,对不对?”
那天他们相拥而眠,周止安将她圈得很紧,高半度的体温使他变成一个热源,闻又微背后渗出薄薄一层汗,努力了一下还是没睡着。
她终于轻轻把周止安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拿开,蹑手蹑脚下床。周止安听到动静睁开眼,望向她的表情无辜夹杂幽怨。闻又微马上声明:“没说不行,我开个空调。”
她拿到遥控器,将房间里的冷气打到充足,然后躲进被子里,结实地抱住周止安。
“高兴了?”
“嗯。”
他毫不掩饰,让闻又微忍不住要笑:“你好奇怪,像到了易感期ABO 文学中的一种设定,指 alpha(人类的一种)到了特定生理周期,非常需要伴侣的抚慰。需要信息素。”
“那是什么?”
“当我没提,你可别去搜。”
“记住了,明天就去搜。”
“哈哈哈,你好烦。”
就如同年轻的闻又微不懂人生有高低这回事,她也不能理解周止安深重的不安来自何处。她对世界的感觉太安全了,不怕自己去任何地方,也不担心与任何人短暂分离。
那一年陆续发生很多事。她在陈述团队找到自己的位置,徐明章在她生日时送了她一辆车。叮嘱如果出差从车站回来最好自己开车,不要晚上打车。
周止安更多在学校住,闻又微做到了有空就开车去学校找他。那样过了一段时间,一切看起来又很好了,比从前还要柔情蜜意。她自己也觉得很神奇,有些品质必须在跟人相处的过程中习得,她学会安静听人说话,学会更柔和的表达。
那天她跟周止安说好在家一起做饭,两人兴致勃勃去买了食材。结果洗菜时一个电话过来,陈述叫她去公司开会。
闻又微问能不能线上,陈述驳回:“不不不,过来见个客户,他们老板今天在,你要认认人。”
闻又微看向周止安,他说没关系,他在家做饭,等她回来可以吃。闻又微匆匆抓起外套出了门。
好容易这边应酬完,闻又微带着终于解放的心给周止安发消息,说出公司了,十分钟到家。
陈述车开过来,说捎她一段儿,闻又微当然说好。然后跟陈述在车上聊了起来,两人一碰就觉得还有很多事儿可做。她没忘记捎带发条消息告诉周止安“要再等会儿”,等她说完下车发现周止安已经在楼下。
“你等很久了吗?”她跑过去。
“没有。”
闻又微看着刚开走的车:“那个就是陈述。”
周止安平静指出:“他看起来不是很老。”
闻又微拳头轻轻抵在他肩膀,笑道:“什么呀,互联网有真老头吗?”
吃饭时她说起:“突发情况,我明天得去一趟西安。”
“跟陈述?”
“对,两个人。”
周止安的表情微滞。
她捏周止安的脸:“你不对劲。”
周止安:“能有别人或者……”他开了个头,没有说下去。闻又微是个边界非常明确的人,有些事他知道自己不该开口。
闻又微好像懂了他的介意,有点好笑地说:“你怎么回事?陈老板跟我,是互为工具人的关系。”
“你很欣赏他。”
“谈不上方方面面欣赏,但作为领导他很有能力。”闻又微给他倒上气泡水,“好啦,他不重要。跟我说说你在学校里的事吧。”
那天周止安表现得很粘人,抱住她之后,闷不做声咬上她的锁骨。跟闻又微不同,他的牙齿始终不肯真的落下去,只有唇舌反复试探,看上去即便为发泄情绪也是和风细雨。
第二天要出差,闻又微醒得很早,她起身时,被他一把扣住了腰。他看向闻又微,眼里有固执的光芒。
“我要出差。”她说。
“又要几天看不见了。”周止安的声音发闷。
闻又微笑着用脑袋去顶他的脑袋:“幼稚行为。”
周止安没有放开,闻又微静静回看他:“你要松开我了,宝贝。”
周止安拿开了手。
闻又微含一点纵容的笑:“我会想你的。”
她去镜子前穿衣服,一粒粒把扣子扣好,回来在周止安唇上咬了一口以示薄惩,听到他吃痛的声音,然后道:“下次不准把印儿留在那儿。”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刚搬来这里的那段时间他们过于亲密,那种相处会把人惯坏。她当然也觉得那是很好的,他们喜欢对方,愿意粘在一起,几乎像一个人,可她能十分平顺地接受自己走进另一个阶段。毕竟人最终只能作为个体去成长。
她可以想象是因为两人状态的不对齐使他担忧,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份不安如此深重。
出差途中,她向陈述去问,如何保持工作和家庭的平衡,陈述似乎对这个问题相当惊讶,还有一丝微妙的,不耐烦。
他说:“你这么年轻,要考虑平衡什么家庭?”
闻又微:“年轻也有家庭嘛,我来取取经。”
陈述哼笑一声,目光看向远处:“不找平衡。”
“啊?”
“还是我跟你讲的那句话,大部分人的精力根本不足以让他们面面俱到,你想好自己要什么就行了,没必要分散那个精力。”
闻又微觉得他在信口开河:“那你家里怎么办?”
“都我老婆管,我只负责打钱回去。”
他的态度理所应当到让闻又微觉得离谱:“可是……一年也不回去几次,不想他们?小孩还认识你吗?”
陈述乐了:“我要他认识我干嘛呢,养孩子又没有工作有成就感。等他长大了我给他房子买好钱存好,就算尽到父母的责任了。还指望他给我养老不成?真要养老得看护工。”
闻又微表情管理了一番才没在他面前皱紧眉头,她尽可能委婉:“相处了才会有感情,是离太远也见面太少了吧?”
陈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好笑:“那你觉得能怎么解决呢?我没事多回去几趟?哎我问你啊,Work-life Balance,是写在纸面的公司文化吧?你的工作是我布置的,你能不能 balance 我还不清楚么?我们的大目标是公司定的,能不能 balance 你觉得公司清楚么?”
闻又微无言以对。
陈述笑:“选一个就得放一个。纠结这个说明你没看清楚,也没想明白。”
闻又微简直想用脑袋去撞前面座椅的椅背,但上司面前这不合适,于是她只是保持了沉默。
过了半晌陈述问:“怎么,家里不支持你的工作?”
“那没有,”她说,“就是……我纯属好奇,算我是师母吧,对你天天不着家没意见吗?”
陈述:“证都领了怕什么。我按时打钱,她照顾家里。我要是过劳没了,她们下辈子生活也不愁。”
陈述表情终于柔和了些许,染上一点稀薄的人味:“我老婆,很好。有些事兼顾不了没办法,不过天塌下来她还是我老婆,这就行了。”
“……”闻又微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心里只转悠一个念头——人,复杂的人。
她习惯于用看“圆”的眼光去看人,总觉得一个面做得好的人其他方面也应该很厉害,但她意识到陈述有一点说的是对的,普通人的心力有上限,没有人真的过着每一面都很好的适宜生活,一面做到极致的人,其他事也可能都处理得破破烂烂。思及此,她几乎要当场原谅一下自己最近给周止安带来的不安全感。
飞机进入平流层,她转头向窗外,看见一片空阔的蓝。
陈述那一句“领了证怕什么”使她印象深刻……她忽然在想,周止安,想过这件事吗ᴶˢᴳ?
这是一个关于如何证明我爱你的命题。如何证明我始终会爱你,证明即便我们不能时时刻刻相逢,即便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也会爱你?
可言辞能够被矫饰,说出来的不算。行为又不代表永恒,今天做到的明天可能就变了。那该如何证明我爱你呢?
结婚,会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