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尾声-你好,闻又微
两个月后,远在 S 市的闻又微听到八卦——鲁敬的办公室已经易主。
太和的架构调整公告还没出,内部早已沸腾。
未能亲见那一幕实在可惜,闻又微用一顿下午茶找廖承买了这个消息,根据他的描述,情况大概是这样:
大老板问起鲁敬 S 市的项目进展如何,鲁敬一时没想起那是哪里。大老板又提示一回,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一个八百年前就甩给手下去做的小公益。他怎么会知道后续到底如何,只跟大老板说放心,他过手的业务不会有问题。
然后大老板点了竞争对手的名,说他们最近进入生态生鲜业务,势头起得不错,你有什么想法吗?
鲁敬说我们也要干,太和底子好,几个月就能反超的事。
大老板问他准备怎么做,鲁敬说上来都是烧钱。他有一套闭着眼能脱口而出的方法论:现在已经过了互联网红利期,没有谁能靠一个两个新点子、新模式活下去,你做了,对手抄起来也快,做新业务就是真正的“军备竞赛”,比人,比钱,胜者为王,谁坚持到最后一秒,谁就能把业务吃掉,让竞争对手光着屁股走人。而太和不用说,在军备竞赛这块比得起。
大老板以一种遗憾的目光看着他,说了一句“原来你是真的没有看出来。”
而后他问:“老哥哥,你自己退么,还是我把你转给调查部门?”
鲁敬在诧异中收了大老板扔过来的一叠调查资料——骚扰员工、收受贿赂,至于抢功、瞎指挥,相比都算小事了……他问鲁敬:“你已经是这里的股东了,太和难道不是你自己的生意吗?你带着什么样的心在做这些事?”
这么多调查资料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能收集齐的,鲁敬很快觉出味儿来。但他也不十分慌,公司里他得罪的人不少,嫉妒他的更多,一直以来他能站得稳,除了大老板的信任还因为他手里把着太和的核心业务,于是他并未翻脸,好声好气提醒眼前这位,有什么矛盾可以好好说,他在这里,核心业务才稳得住,毕竟那可都是鲁敬的“亲兵”。
而下一秒鲁敬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这句话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他的体系,经历了一次换血。
陈述,廖承……是的,这两个人,使他最近过得有点太舒服了,晕头转向在权力里。如果说从前他还有“亲力亲为”的一部分,对自己看重的业务模块要知道进展到哪一步,有哪些新动向,陈述来了之后,渐渐把他变“懒”了。
他最早甚至很是自得,比他有能力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得当他的手下,烫手山芋一样的 KPI,还得拍着胸脯兴高采烈接过去,如同收受恩惠。
陈述跟他从前接触过的所有下属不同,他简直太有能力也太有自我驱动力了,完全不用他操心。以往那些人会跟他说,“鲁总,这样做是不行的,这样是达不到的”;而陈述不会,他会说“在鲁总手底下做事,比在谁手底下做事都更有动力。您都肯把业务给我,我要是不把心掏出来做,那我就是没心肝。”
他甚至不用鲁敬暗示,会自己说:“鲁总做业务的气运一直都好,如果成了,那是我们有一点小能耐,借上您的东风;如果不成那是我扶不上墙。在鲁总手底下都不成,去哪里还能成呢?我自己扛着锅走。”
再加上会来事会带气氛的廖承,鲁敬在自己家都没找到过这种“儿孙满堂”的快乐。而现在他晓得了,不是儿孙满堂,是狼子野心。
但他是谁?他是鲁敬,还不到绝望的时候,他也会给自己找机会。大老板想做的这种结合线下的业务,开疆拓土时期都是苦活累活,谁接?他主动向大老板示意自己愿意做。友商已经进入市场,太和不能落下。他愿意放下身段,亲自去盯。
大老板面无表情看向他,问他有多久没看过业务周报。鲁敬想起来杀了陈述的心都有,因为近期……给这位最大 BOSS 的业务复盘,也都由陈述代笔ᴶˢᴳ,鲁敬放弃思考有段日子了。他一周以前还在感叹,有了陈述之后,他到了这把年纪在公司体验到了放暑假的快乐。
“不用你了。新人的表现超出想象,你有关注过么?”大老板说。
鲁敬:“什么新人?”
“她曾是你手下的手下,”大老板说,“知道她为什么不在你手下继续做么?因为你两次点名要她去酒局,人家不敢待在你的部门。”
鲁敬没说话,因为他其实……没有很确切想起来是谁。
“你不会把人当做人来尊重,他们在这里也就发挥不出一个人的作用。”这句话他说出口,似乎也觉得多余,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没必要了。只最后一句是心里话,“老哥哥,我宁愿你当时拿着钱功成身退,也不想看我们一步步走到这里。”
他用 S 市的项目做了一个小测试,鲁敬向他证明了,那个头脑灵活、眼光毒辣的大哥不见了,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业务,也没有人,更没有……旧日伙伴。闻又微愿意出头去做这件事是个小意外,但有其合理性,大家也都乐意顺水推舟,以当下结果来看,这个冒险很有价值。
总之陈述就是这么将鲁敬取而代之。
闻又微简直要感叹太能屈能伸了,换了她,或许会死在跟鲁敬表态的环节,那些台词她想不出陈述是怎么说出口的,难怪他那段时间怨气比鬼都重。
闻又微去恭喜他升职,顺便问陈述前段时间的迂回操作是不是这个原因。
陈述没有直接回答她,给她发了一个时间,说你到机场帮我接个人,见了她你就明白了。
……
那天闻又微看到了一个女人,美丽,自然,利落。闻又微猜不出她的年纪,她身上有一种见惯风浪的自在,神情举止间又有藏不住的生命力,仿佛从未遇过摧折。有一个瞬间她觉得这位很像她妈闻小小女士。
抛开这点她也隐隐觉得眼前这位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更具体的:“不好意思,您是……”
对面的女人一笑:“看来公司里我的照片果然不够多。”
“徐泠!”闻又微惊呼。
紧接着立马改口:“哦不,徐董!”徐泠,太和起家时的二老板。
徐泠笑眯眯向她伸出手:“你好,闻又微。”
从她口中,闻又微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一年半以前,陈述看好的业务曾被鲁敬手底下的人抢去,结果当然是做坏了,陈述连抢救的机会也没有。徐泠当时在国内刚开完会,在机场等待起飞,陈述冲进候机室找到她,请她给他十五分钟。
闻又微其实有点回忆不起来这茬,毕竟鲁敬把控太和核心业务的那些年,好业务被他的亲兵拿去实在不算什么新闻。陈述一直是想做些什么的,可惜他在闫钧手底下没有这种机会,想拿的业务又抢不过别人。投靠徐泠,是他的釜底抽薪之选。
陈述跟徐泠说了自己的业务判断,说太和这样下去肯定会死。他既然上了这艘船,就不希望它沉。
闻又微心中暗叹这份行动力和豁得出去。
但她并不相信陈述是单纯热血和正义感使然,他一定从什么路径发现了大小两位老板的隐忧——太和需要新人去做新业务,给高层进行一次换血。可鲁敬也在这么多年积累了大量的资源,轻而易举动不得,哪怕搞出一点小问题,以太和的体量都可能是一桩大丑闻。他们需要鲁敬心平气和完成权力交接,而别说“交接”这样伤筋动骨的词,就连切出一小块肉,只要鲁敬不愿意,只怕都不好做。
于是陈述跟徐泠达成了一致,他争取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说要一个人放弃权力或许很难,但要一个人在权力带来的眩晕里放弃思考,却值得一试。
徐泠对闻又微笑了笑:“知道为什么是我来找你吗?”
闻又微这次没有装傻:“我想,我有更大的业务可以做了。”
徐泠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说一切事物的发展都有其周期性,海外业务平稳,这几年增长也到了瓶颈。她更看好国内市场,在她熟悉的土地上,能找到更大的可能性。大老板早几年就让她回国,重新把业务盘活,眼下一切时机都好,所以她回来了。
“我在给自己找伙伴,我想一定要来见见你。”
闻又微其实想到了,她说:“我还以为会先见到述总。”
“述总,”徐泠眼里带笑,重复了一遍她对陈述的称呼,然后问,“跟他平级不好吗?”
闻又微睁大眼,徐泠:“我来之前问过他,什么时候把你和你这块业务,转回到他的架构之下,想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闻又微:“原以为我知道,但听这个话头,我应该猜不到了。”
徐泠:“他说这块业务他就不抢功了。从头开始是你做的,一个新的模块,他也未必能比你更高明,硬把业务放在他的架构之下让他领导没意思,不如让太和多一个敢想敢做的管理层。”
闻又微有点说不出话。
徐泠含笑:“别着急感动。他因为他的明理获得了好运,你的这位前老板,正式任命就快下来了。”
陈述放弃对闻又微这块新业务的领导,无论是价值观上的“明白”还是审时度势层面的“明白”,都说明他相当“明白”。
鲁敬当时就是在太和搞“圈地行为”。无论懂与不懂的业务,都要把在手里,算他的业绩,结果瞎指挥,底下的人上不来,新业务起不了,有能耐的顶锅走。陈述已经大好前程在望,他做出的这个选择,亦是一个明智表态。
闻又微笑了:“原来如此。”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相信我们会相处愉快。”徐泠再次握住她的手。
闻又微:“我很期待。”
她的工作有新的安排,S 市这里本就不是目的,而是一个阶段。
盼娟打算留下,她喜欢这里的工作节奏和气候,没有回本部的意愿。
闻又微在多番考量和内部一次小小的汇报评比之后,指定慧雯成为这里新的负责人。值得一提的是,大柚柚被破格录用成为太和员工,她大概是公司里第一个小学学历的项目经理,但没人会怀疑她的能力。
闻又微想起自己刚到太和时,曾因学历被挤兑,她忽然想,有时候我们走了太远,已经忘记为什么出发。为了高效筛选员工,学历成为其中一个维度,最后却莫名成了学历的军备竞赛。大柚柚入职的事被当地报道一次,对太和跟 S 市来说是双赢,它使得人们燃起一种新的梦想,人的发展并非线性——输在起跑线就会输掉一生。好的游戏规则是,如果运气没有那么好,拿到的初始资源很烂,也应该拥有新的机会拿到下一场比赛的入场券。或者,让我们不要用比赛去称呼人生,这原该是一场更有温度的人间漫游。
处于优势时理应意识到那其中有幸运的部分,去拉起更多人,让规则更友好;处于劣势时也不要放弃自我成长,毕竟人生这种与随机性相伴的因果游戏,谁知道下一次谁又会因什么获得好运呢?
慧雯和大柚柚内外分工,有盼娟把关,闻又微忽然升起无限期待,或许这里会有更有劲儿的故事展开。
徐泠的野心比她想象得更大,她在机场附近的咖啡店就迫不及待跟她说完自己的初步规划,问闻又微:“怎么样,光看这些都觉得不轻松吧?”
闻又微眼里发亮:“不,这太有趣了,我已经开始期待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