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咬痕
自林夏阳上次拍到温西和程肆在教室里的亲密互动之后, 整个糖分超标群里的人都快乐疯了。
群里人很多,又事关温西,这种事是瞒不住的。
尤其温西除了第一天在学校出现过之外, 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人去问过金平,结果得到的说法是温西这学期压根就没来报名。
这显得她和程肆那张虚焦的合影更加具有含金量。
因此除了磕cp的, 也有不少质疑和破防的。
论坛里关于这两人的帖子几乎呈刷屏式增长,吵得不可开交。
以至于其中一个名为《74仙品, 你懂什么叫be美学》的帖子,迅速占据首页高居不下。
林夏阳已经在这个帖子里和人大战300回合了。
本来是个大家热热闹闹磕cp的帖子, 偏偏有ky怪乱入冷嘲热讽。
【也不想想这两人有多地位悬殊, 穷小子追白富美的戏码你们不嫌恶心,我还替温西嫌晦气】
【你们这些磕cp的都特么疯了吧】
【程肆要什么没有什么,还仙品, 极品差不多】
【我敢打赌, 温西对程肆的热情绝对不会超过三个月,她就是图新鲜玩玩而已, 走着瞧吧】
这话一出, 帖子果然直接hot,糖分超标群里的人几乎全都下场。
作为开贴楼主的林夏阳更是差点气炸, 手机键盘都快摁冒火了。
【我来告诉你们, 74为什么是仙品, 真以为我们不知道7和4的身份悬殊吗?真以为我们不知道7订婚了吗?】
【就是知道才更好磕了, 你们越说4配不上7,就显得7越爱】
【众所周知,7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只有4是她的例外,得爱到什么程度才愿意更改习惯, 对充满别人信息素的外套毫不嫌弃,还摸着别人的肚子暖手啊?反正我没见过她这么对其他人】
【温陆两家的订婚仪式上,7可是连戒指都没接受】
【4论文成绩为什么能那么好,靠的不就是7手把手教!被污蔑的时候,7还主动帮忙解围】
【4上学期成绩又为什么突飞猛进,直接从倒数第一到了中排,他桌子上那本错题集,但凡扫到过的人应该都能认出上面不只是他的笔迹吧?】
【还有开学那段时间,赵介私底下嘴7,明知可能会惹麻烦,4还是不顾一切维护7,赵介虽说自作自受,可送他进橘子的证人谁找的,证据谁找的?全都是7的手笔!】
【她真的我哭死,不要太护老婆了!!!】
【据七班的姐妹说,他每次转头,必能看见4专注地盯着7,眼里就没别人】
【不论身在何处,只要回头就看见你还坚定跟着我,氛围感绝了好吗!!!】
【而且这俩最好嗑的点,不就是低位者仰望乞怜,和高位者清醒纵容吗?】
【我们小狗一边孤独舔舐伤口,一边龇牙警告全世界,明明拥有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却愿意在7面前无条件臣服,心甘情愿为爱做0,这谁受得了啊!】
【我们小狗怎么会不知道7可能只是玩玩而已,可他依然捧起一颗真心给她,哪怕用来践踏】
【订婚了又怎样,世俗阶级容不下我们又怎样,能让我们分开的原因很多,但绝不可能是因为不爱你】
【凶犬的温柔最是杀人,真的太蛊了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条条蛛丝马迹直接绝杀,躲在键盘后的宁杭恨得简直牙痒痒。
这些人还敢提论文的事,要不是倒霉和程肆分到一组,他怎么可能直接取消成绩,还直接没了拿到推荐信的资格。
偏偏温西和程肆的关系之前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现在直接来合照石锤。
他心口那股郁气几个月了都还没散!
思及此,他收起手机,愤恨地往最后一排看过去。
都是男Omega,就程肆这样的,到底哪点能入温西的眼啊!
他琢磨了又琢磨,最后想到一个可能——难道是因为信息素?
毕竟信息素是比长相还能吸引人的东西。
可温西也是Omega,两个Omega在一起只会互相影响发情期,根本没办法解决,到头来也还是得靠抑制剂和抑制手环。
说到抑制手环……
程肆自分化来,还从没见他戴过抑制手环这种东西……
温西倒是经常戴。
一名不戴抑制手环的Omega,班上竟然没有一个人闻到过他的信息素。
这根本不合理。
除非他被Alpha标记过,标记后只有AO彼此能闻到对方信息素。
想到这个可能直接将那群CP粉爆破的猜测,宁杭顿时兴奋了起来。
恰好下午有游泳课。
他在脑子里疯狂盘算着一个计划。
下午的游泳课程肆没有请假,他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像是一只被推着走的木偶。
毕竟和温西说的那句好好考虑的话,也并非全是退缩之言,他是真的想认真考虑一下。
温西是有意带他走的,也不是不能回来了。
而且温西的外公只是告诉他尽快让温西离开,并没有说不让温西带他一起走。
等这阵子的风头过去,关于方项明的审判应该也会下来,大不了那时候他再悄悄从T国回来。
但T国和联盟隔着8个小时的时差,这会儿那边已经是深夜了。
考虑到章凯镰的年纪,他准备晚点再打这个电话,用最大的诚意得到章凯镰的同意。
不过那天温西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他便没像之前那样只穿一条泳裤,而是换上了连体泳衣。
在Omega的更衣室换完衣服后,程肆低头一看,发现大腿上的掐痕也很明显。
程肆:“……”
正琢磨要不要不去上课时,程肆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程肆,你腿上那是什么呀,是我想的那个吗?”
程肆循声回头,看到班里的应杭和向如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扫了两人一眼,没有回答,把校服塞进衣柜里。
换做之前,被这么忽视,应杭早就在开始痛骂程肆了,这会儿他却没有直接动怒,摸出手机,拉近焦距,对着程肆的大腿位置就咔嚓拍了一张照。
“你在拍什么?”程肆再次回头,脸上表情不善。
应杭冷哼一声:“拍证据。”
程肆觉得他实在奇怪,高大的身影逼近他,以绝对身高优势俯视面前的Omega。
他没问什么证据,吐出两个字:“删掉。”
“又没拍你脸,你管我。”
应杭满脸讥讽地看着他:“你腿上这些是被人掐的还是被人亲的?”
程肆没什么表情:“不关你事。”
“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心疼温西而已,谁不说一句温西好惨。”
应杭话音一顿:“她知道你在Alpha面前这么下贱吗?”
程肆语气渐渐冷了:“注意你的用词。”
应杭却因此笑得更欢:“这么快就破防,看来被我说中了嘛。”
程肆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纷争,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一个问题,”应杭竖起一根手指,“你被Alpha标记过了,是不是?”
程肆垂眼看他,一言不发。
应杭顿时来劲,抬手就要去扒拉程肆的后颈,被眼疾手快的程肆瞬时反剪住手。
应杭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打人了,打人了!”
程肆下意识松手。
“呜呜呜……”
应杭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双眼睛通红,一边喊疼,一边看起来像快哭了。
程肆皱着眉,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疼还是假疼。
他压根都没怎么用力。
但一些Omega确实很娇贵,想了想,他蹲下身,低头想将人扶起来。
没想到又传来咔嚓一下拍照的声音。
旁边的向如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拍到了!拍到了!真的有牙印!!!”向如芯大喊起来,同时把照片传给应杭。
原本柔柔弱弱的应杭瞬间从地上爬起,打开手机。
尽管程肆的头发留长了,但头发也只能将他后颈的牙印遮住一半——实在是太惨烈了,腺体甚至现在还红肿着!
“你完了。”
应杭晃了晃手机,笑眯眯的:“看我不搞死你嘻嘻。”
从头到尾程肆都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
上游泳课的时候,连林夏阳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似乎很伤心的样子。
直至放学,蒋朔从Alpha游泳馆那边朝他直奔而来:“我草我草我草!程肆——我服了,你跟温西谈恋爱了你不告诉我?你还当我是你兄弟吗!”
程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论坛都传遍了!”蒋朔摸出手机,把帖子调出来,“你自己看,要不是被人拍到,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不讲义气!那可是温西啊,你怎么追到手的?而且你一边跟温西谈恋爱,还被人标记了……草,你胆子是真的大!”
程肆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终于回过味应杭的一系列操作为了什么。
“这件事以后再跟你解释。”
蒋朔焦急道:“跟我解释没用啊,现在论坛上说什么的都有,骂你骂得简直没眼看。”
“随他们说。”程肆对这些并不是很在意。
他现在没时间关心这些,林警官刚才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父母的案情有进展了。
蒋朔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兄弟,你不解释,难道不怕温西看见了生气吗?”
程肆沉默几秒。
蒋朔从他的微表情里捕捉到了其他意思:“不是吧,难道温西早就知道了?”
他震惊地战术后仰:“阿这阿这,早知道了,她居然一点也不介意?”
程肆实在无从解释,只好说:“我现在真的有事,回头再聊。”
蒋朔和程肆这番话同时落进了林夏阳的耳朵里,他原本也是想来跟程肆求证,谁知听到了后者这副满不在乎的口气。
顿时眼泪都差点气出来。
把两人的谈话原封不动复述在了群里。
【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公主这么可怜的人,我真的要心梗了】
【我真的可以接受be,但我不能接受他们以这种方式be,程肆怎么想的,居然给公主戴绿帽???】
【OO恋的爱情也太脆弱了……】
【呜呜呜公主好惨,被他骗到现在】
【可是听这意思公主明显选择原谅他了】
【我草了,这踏马得多爱呀】
【AA我超能磕:有没有可能,程肆是被强迫的?】
【AA我超能磕:因为是强迫,所以温西才会选择原谅?大家大部分都是Omege,应该都很清楚Omege在社会上的弱势。】
【对哦,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你们谁要不再去找一次程肆,让他说出那个咬他的混蛋,我们一定让她好看!】
……
与此同时,温西正在回南江的路上。
她不断回想着和程肆分开前的对话,争吵中程肆所问的那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
如果我不想报仇了,你会立刻带着我离开南江吗?
是因为她没办法立刻带他离开?
但这件事只要他不后悔,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儿,温西给程肆发了几条星聊信息。
【?:可以立刻走,我会让傅晚森安排好私人飞机,明天就启程离开。】
【?: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答复。】
【?:我来接你。】
她今晚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陆献言对她不错,离开前她于公于私都应该给他一个交代。
陆献言果然勃然大怒,当场把手上的订婚戒指扔掉了,好在有陆寅之从中调解,她也勉强全身而退。
车子刚从陆家开出来,她转眼就接到了骆菀然的电话。
“怎么了?”温西一边拨弄着手机,一边懒散地问。
骆菀然开门见山:“你和程肆的事被发现了,论坛现在吵得不可开交。”
“发现就被发现吧,迟早的事。”
温西反而更希望被发现。
她答应过程肆,不会让他再见不了光。
“你知道程肆被人标记了吗?”骆菀然的语气变得凝重了些,“他后颈上全是牙印,大家都在为你打抱不平。”
始作俑者温西:“……”
温西惊讶:“牙印也被人看见了?”
骆菀然轻哼:“这不是因为你一走就有人找他麻烦,被扒出来了吗。”
温西笑了声:“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你还笑得出来,他被人骂惨了,”看更多精品温文来企 鹅裙以污贰 二期无儿把以骆菀然私心不相信程肆会背叛温西,可那些标记的牙印实在诡异,“你快看看我给你发的链接吧!”
温西依言点开星聊上的链接。
果不其然全是胡乱猜测的。
温西:“你们有去问过程肆吗?”
骆菀然:“问过了,他不回答。”
安静片刻,温西问她:“你在家吗?”
“在啊,”骆菀然立刻问,“你回来了?”
“回来了,”温西放低声音,“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饶是骆菀然早已做好了分别的准备,也不由顿时哽咽了声音。
“很快要走了吗?”她问。
“对。”
“程肆会跟你一起走吗?”
“……不知道。”
在骆菀然震惊的一声“啊”里,温西淡声道:“这不是,还在等他的答复吗。”
据骆菀然所知,程肆父母双亡,也没什么其他亲戚,以他对温西那不顾一切的劲儿,怎么可能会不愿意走呢?
温西本人也很费解:“回去再说。”
当晚,骆菀然为温西当了一个送别宴。
然后这顿饭后不久,论坛有人发了一个帖子,这帖子没有任何夸张的标题,但短短时间内直接冲到了首页。
因为帖子主楼是一个视频。
视频里,温西对面的人举着手机在问她:“温西,你是在和程肆谈恋爱吗?”
温西没有犹豫:“是。”
对面人:“你为什么选择和他在一起?”
温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微微皱了下眉:“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嗯?因为什么?”
“喜欢他。”
对面人夸张地尖叫一声:“我草啊啊啊啊啊啊,正主承认了!”
她又说:“可你们两个Omega,不会受到发情期的困扰吗?”
温西言简意赅:“不会。”
“为什么?”对面人故意问道,“是因为他有关系稳定的Alpha做标记?今天他被人看到后颈很多牙印哦。”
“也算吧。”温西思考一瞬。
对面人:“啊啊啊啊啊啊你完全不在意的?”
“干嘛在意?”
温西对着镜头,懒懒抬眼,当场辟谣:“我咬的,怎么了?”
这视频录到这里戛然而止了。
因为拿手机的人已经疯了,磕cp磕疯的。
当然,论坛里的人也因为视频内容彻底炸了,温西几乎是瞬间把舆论的矛头转到了自己身上。
再也没有人讨论程肆是不是出轨了,是不是对不起温西。
大家一脸迷茫,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
温西咬的?
温西居然是Alpha?·
不,这不是真的!
尤其是应杭,悔得肠子都青了,就算两人谈恋爱了,就算温西是Alpha,可如果不是他推波助澜,温西根本就不可能公开承认。
而他偏偏不知死活动了温西的人。
一想到赵介的下场,他就生生打了个寒颤。
恨不得当面去找程肆道歉,可不论怎么找都没找到人。
他当然找不到人,程肆此刻正在警察局里。
林警官和他面对面坐着,面色凝重地告知他关于父母死亡的真相。
“经过这段时间我们的不懈追查,差不多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林警官倒了杯水递给程肆,“那个u盘里的材料并不是你母亲收集的,她也不过是被人临终托付她。”
听到这话,程肆猛地抬头:“谁给她的?”
林警官并没有急着解答,而是继续告诉他另一个结论:“你的父亲也不是被人活埋的,他的确是自杀的。”
程肆再也坐不住,手臂抬起时,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一滴泪啪嗒一声从他脸上掉下来,掉在了他颤抖的手背上。
明明身处温暖的接待室,他却脸色苍白,浑身冰冷,身体里的血液在瞬间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中。
……
约莫三年前。
路萍被温家辞退后,正愁去哪里做工,那时刚和许蔺深来往的方枕仪也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便跟许蔺深提出要走她的想法。
路萍因此去了方家面试。
虽然方家比温家严格,还要签保密协议,不能随便外出,但路萍是个老实人,又觉得方枕仪和方家其他人都还不错,便留了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某天方家来了一位客人,那位客人神色匆忙,像是预知到会遭遇什么危机一般,在楼梯前不小心绊了一跤。
路萍看他摔得不轻,主动询问他是否要上药。
那人定定看了她好半晌,最后点了头。
上药时,那人问东问西,对路萍的背景出身似乎很感兴趣,得知她还有个儿子即将初中毕业,丈夫是开车的,又得知她是不久才来的方家,且还是被温家辞退的。
那人神色挣扎片刻,偷偷把一个u盘交给了她:“帮我把这东西带去羽山路的7号保险柜,那里有人接应,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给了你这东西,会招来杀身之祸,你全家人都将不得安宁。”
路萍被吓到了,连忙把u盘扔了:“我不要这个!”
那人把u盘捡起来,又交回到她的手上:“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是方项明犯罪的举报材料,我上去以后肯定出不来了,他一定会杀了我。你行行好,就当做善事……”
路萍眼泪都被吓出来了,她压低了声音哭喊:“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明明帮了你!”
那人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没办法,我在方项明身边卧底多年,就是为了揭他的老底,我试过把材料寄到联盟监察署,可是杳无音信,反而让我被方项明盯上,他肯定发现我了……”
“求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是好人……”他癫狂地握住路萍的手,几乎跪在她面前恳求,“方项明和人官商勾结,纵容他们不正当的商业手段,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全家都是他们害死的!”
路萍仍然犹豫不决,她想到正在上学的儿子,想到披星戴月的丈夫,实在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没成想那人软话不成,直接硬声道:“你不帮我的话,那你只能跟我一起死了,在保险柜蹲守的那个人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一会儿就会给他发短信,把现在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他——”
那人顿了顿,孤注一掷道:“要是他告诉方项明,U盘在你手中出现过,你说方项明会放过你吗?”
路萍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被他几句恐吓弄得只能浑浑噩噩紧攥u盘。
她看着那人上了二楼,进了方项明书房。
在楼下等了又等。
直到楼上响起一阵接连的骚动,没过多久,保镖抬着一个麻袋出来了,而她再也没见过那人。
没办法,路萍受了威胁,照着他的话做。
可她抵达羽山路的7号保险柜时,看到了那个抬麻袋的保镖。
路萍如被当头棒喝,麻木地站在原地,两股战战。
她几乎立刻就知道。
这辈子到头了。
……
“那个整理u盘的人尸体找到了,你母亲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如果不是她当机立断将u盘交到温西手中,这u盘恐怕再无法重见天日。”
林警官叹口气,重新为程肆倒了杯水。
程肆捧着脸,痛苦地说:“我不要她是英雄……我就想我们都是平凡人……我父亲呢,不是发现了活埋工具吗,怎么会是自杀?”
“那些工具都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林警官调出一个档案袋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他和催债的人的聊天记录。”
程肆打开档案袋,翻到了第一张图片。
是他刚遭遇诈骗以后不久。
【催债人:这个月的贷款什么时候还?你儿子不是刚考上南江国际中学么,你说要是我去他学校闹一闹怎么样,让那些富家公子哥公子姐都看看,他们学校竟然还有你儿子这种垃圾】
【程父:不准你这么说他!】
【程父:钱我已经在凑了,麻烦你再宽限点时间】
【催债人:我宽限你,上头可不会宽限我】
【催债人:三天,最后三天】
程父压根不可能在三天内凑到那么多钱,催债人第二次上门了。
【催债人:你老婆的医药费一天好几百呢,怎么就不能挪点钱出来还钱呢?】
【催债人:都他妈植物人了,还治个屁啊】
【程父:她已经开始好转了,人也清醒了不少】
【程父:能治好的,等治好她肯定还你们钱】
【催债人:你他妈想得真美好】
【催债人:跟我说没用,你去跟银行说,跟法官说,法官马上就会冻结你名下资产,给你老婆治病的钱你一分也休想再取出来】
【程父:不能这样……】
【程父:求你们了,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没钱,真的没钱啊……】
【程父:我去卖器官我去卖血,你们想要我身上什么器官都可以】
【催债人:都什么年代了还卖器官】
【催债人:你敢卖我还不敢要呢】
【催债人:这样,你实在还不上的话,把你老婆氧气管拔了,然后自己去死吧】
【程父:你……你什么意思……】
【催债人:什么意思,为人父母也不知道为孩子考虑一下】
【催债人:你儿子才多大呀,成年以后就要背负你们的巨额债务】
【催债人:今天跟踪了你儿子一天,他课都不去上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十九个小时都在打工】
【催债人:他去的那些敢招童工的地方,工资有多低,环境有多差,不用我说了吧?】
【催债人:你们俩大人也真是好意思拖累他】
【催债人:法律上有个条款,如果子女选择不继承父母的财产,也就不必承担父母的债务】
【催债人:但如果你们活着的话,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帮你们】
【催债人:你说是不是?】
【程父:我知道了……】
这段聊天记录后不久,路萍康复了许多,已经可以时不时吐出几个音节。
大家都无从得知,路萍能说话以后和丈夫说了什么。
因为当晚路萍就死了,程父也留下遗书,从此失踪。
“我们都以为是方项明怕你母亲将u盘的事告诉了你父亲,以至于杀人灭口。”林警官说,“其实不是的,方项明当时也十分谨慎,那个时候正值国会选举期间,如果再发生命案,只要有心人将整个事情串联起来,必然会查到他的人。”
“你父亲很可能真的得知了u盘的事,但他们怕牵连你,也怕你长大以后被债务缠身。”
“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死以后,方项明会不会报复你。”
顿了顿,他沉重开口:“所以你父母想了个办法,毕竟u盘早已不在你母亲身上,可这件事方项明不知道,你父亲给那个催债人发了最后一段话。”
程肆低下头,最后一页A4纸上。
他看见父亲对那个人说。
【程父:我老婆死了。】
【程父:我也会如你们所愿带着U盘离开,但我同时留下了遗书,你们谁也别想找到我。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你敢动我儿子,那个u盘一定会被我公之于众。】
怎样才能不被人青衣找到呢。
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地保守秘密呢。
只有死。
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死在哪里。
因为在方项明那里,他只是带着秘密失踪,只要他一天不被人发现,程肆就一天是安全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用一捧捧土将自己活埋的。
他甚至怕自己在求生本能之下挣扎,腿上绑着麻绳,压着巨大的石块。
为了让他活。
他们选择了自己死。
“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林警官对他露出抱歉的表情,“很遗憾,起诉方项明的罪名不成立,已经有好几个参与当年事情的人出来认罪了,他们一口咬定这些事都跟方项明无关。”
“凭什么?”程肆咬着牙,目眦尽裂,“凭什么他能逍遥法外!”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似乎是看他太过可怜,林警官看了眼摄像头的方向,按下停止录音的按键,“据我猜测,应该是方项明和许蔺深向那位与他一起竞选南江总长的人投诚了。”
他补充道:“舆论也不可忽视,方项明应该会引咎辞职。”
“只是引咎辞职……?”
程肆不可置信地喃喃,青筋绷起的手紧紧拽住那些A4纸,僵硬得收不拢,胸口涌起一股巨大的窒息感和愤怒感,心脏的疼痛很快向四肢百骸蔓延。
然而这时,他的星聊收到了几条信息,全都来自温西。
【?:可以立刻走,我会让傅晚森安排好私人飞机,明天就启程离开。】
【?: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答复。】
【?:我来接你。】
这一刻,程肆强忍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脸上仿佛下雨了,狼狈到了极点,他抖着手指碰了碰手机屏幕,喉咙艰涩得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警官给他递了纸巾,程肆用了一张又一张,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的信息素已经够苦了,没曾想真相更苦。
好人难道真的没有好报吗?
方家那么多帮佣,那个人却偏偏找上了他母亲,就因为母亲帮了他,对他施加了一丁点的善意。
母亲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那些催债人不断上门威胁他们,也不知用了多强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父亲一生勤勤恳恳,即使不惜一切代价想救他母亲,也从未想过走歪门邪道赚钱,去犯罪,去报复社会。
他赴死的决心那么强烈,可明明那么多死法,却害怕因此牵连到其他人。
选择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上,将自己活埋。
要不是那场山体坍塌,连尸体都不会有人发现,满身被覆满泥土,孤零零地腐烂。
温西想带他走。
他真的好高兴。
可他真的能走吗?
他的父母被这些人害得这么惨,还不用付出什么代价,他真的能不管不顾跟温西走吗?
程肆伏在长桌上,身体止不住发抖。
温西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在美梦和自由触手可及时,如此残忍地硬生生将他唤醒?
窗外银光素裹,南江连续两天的雪已经停了。
程肆心里的雪却一直在下。
他等不到放晴的时候了。